握刀的手很稳, 力道控制得极好, 刚好压住颈侧,却没有伤他分毫。
他身边的几名心腹骇然起身,手按刀柄, 但投鼠忌器, 不敢妄动。
驿卒依旧熟睡,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晏清和身体瞬间僵硬, 随即却又奇异地放松下来, 这人并不想要他的命。
他甚至没有试图去看身后持刀之人, 只是就着被刀压住的别扭姿势, 慢悠悠地又喝了口水,然后叹了口气, 用他那特有的慵懒语调开口:“啧……这位好汉,夜寒露重,赶路辛苦。若是缺盘缠, 桌上行囊自取便是。若是……”
他顿了顿,尾音微妙地上挑,带着一种令人火大的暧昧:“若是相中在下的身子了,倒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可否温柔些?这般刀剑相向,实在有失风雅。”
他这话说得轻佻至极,仿佛颈侧的不是夺命利刃,而是情人调笑的手。
身后的持剑之人似乎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气息有瞬间的凝滞。
就在这时,驿站二楼传来不疾不徐的下楼脚步声,一个清越平静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诡异的僵持:“收剑。”
持剑的暗卫闻声,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地收刀,退后一步,瞬间没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晏清和这才能缓缓转过头,看向楼梯方向:果然是他。
来人正是许暮,他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墨色披风,正从楼梯上缓缓走下。
驿站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表情平静无波,唯有那双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仿佛能洞穿人心。
晏清和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调侃:“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许公子这迎接方式,未免太过热情了些。”
许暮走到桌边自然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晏公子这张巧嘴,但愿到了西南大营,面对藏舟时,也能保持这般活泼健谈。”
当着顾溪亭的面儿,跟许暮这样插科打诨?
晏清和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觉得脖颈刚刚被剑贴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发凉。
先前在云沧赌坊,二人还不是这般关系,顾溪亭都恨不得杀了自己……眼下……还是算了吧!
那位爷的醋劲儿和手段,他可消受不起。
晏清和故作哀叹:“真怀念许公子在云沧的时候,那才叫一个如沐春风,如今跟着你家那位久了,也学坏了,这动不动就拿剑架人脖子上的习惯,可不是什么君子之风。”
不过,许暮倒也不是故意如此,只是晏清和到来之前,确实有人对他言语不敬,九焙司的暗卫生怕有什么意外,过于紧绷。
但许暮对他的调侃不置可否,只是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给自己倒了碗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晏三公子,在此地见到我,似乎并不十分意外?”
晏清和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玩世不恭,多了几分真实的复杂:“意外?是有些,但仔细想想,又觉得理所当然。”
他说着摇了摇头,其实他对许暮是有些叹服的。
昭阳以为能轻易将许暮支走,只能说明她还是不够了解眼前这人。
顾溪亭在时,许暮甘愿收敛所有锋芒,安然居于其后,宛若温良无害的白玉。
可晏清和是亲眼见识过的,在晏家那阴冷的水牢里,生死未卜之际,这位看似被掌控的阶下囚敢对着晏明辉啐口水,骂他丑。
那眼神,跟现在这副翩翩公子样,判若两人。
那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看似柔弱、依附于顾溪亭的翩翩茶仙,内里藏着怎样的锋芒和烈性。
更何况,一个能协助顾溪亭扳倒晏、庞两大世家,在都城乱局中快速理顺庞党留下的烂账、开辟新财源的人,心思之缜密,洞察之敏锐,又岂是那么容易能被瞒天过海的?
许暮看着晏清和变幻的神色,忽然问道:“晏公子如今,与我最初在云沧赌场见到的那位晏三公子,似乎颇为不同。”
晏清和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少了惯有的轻浮,多了几分罕见的低沉与坦诚:“人嘛,总是会变的,一开始谁不想活成别人期望的样子呢?尤其是,当你发现你原本的样子,可能并不那么招人喜欢的时候。”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嘲,许暮看着他,等待下文。
晏清和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当初顾溪亭在云沧大牢里,将二哥晏清远那本记录着对他这个荒唐弟弟复杂情感的手记交给他时,许暮似乎重伤未醒,并不知晓内情。
晏清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我曾经很想活成我二哥哥那样,温文尔雅,光风霁月……”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直到我看了他的手记,他说,他就喜欢我那荒唐模样。”
许暮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在云沧的时候,确实听顾溪亭提过他和他二哥的感情……
只是当时他自己也因察觉顾溪亭的情意而心绪纷乱,刻意回避了更深的话题,未曾想内里还有这样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
许暮轻声回应:“抱歉。”
晏清和耸耸肩,又成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但眼底的复杂情绪尚未完全消散,他看向许暮,话锋一转:“许茶仙,你在此等我,总不会只是为了叙旧,或者探讨人生吧?你既然没回云沧,出现在这里,想必是知道了什么。或者说,猜到了什么。”
许暮闻言笃定道:“西南,到底怎么了?我要听实话。”
晏清和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知道瞒不过去了。
他收起所有玩笑的神色,压低声音,将昭阳那封密信的内容,一五一十悉数道出。
随着他的讲述,驿站昏暗的光线下,许暮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
外公……殉国了?西南竟是如此局面?
藏舟他……正独自面对那样的烂摊子,承受着丧亲之痛和千钧重压?
晏清和说完,驿站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他看着许暮平静到近乎可怕的表情,心中也不由凛然。
良久,许暮缓缓站起身,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今晚,不休息了,立刻动身,以最快速度赶往西南。”
晏清和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跳起来:“连夜赶路?人扛得住,马也扛不住!至少让马歇歇脚,喂点精料!”
“你的人和马歇一个时辰,你,现在就一起走,坐我的车。”许暮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已经转身向驿卒吩咐准备干粮和清水,并让护卫去检查马匹。
晏清和看着他冷静下达一连串命令的背影,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心中哀叹一声:许暮……你简直不是人。
是了,这才是他记忆中那个在水牢里眼神狠戾的人该有的样子。
平时那副温润从容,果然都是伪装,顾溪亭的离开,像是一个开关,瞬间释放出了另一个许暮。
很快,换了好马的一行人再次踏上官道,迎着凛冽的夜风,向西南方向疾驰。
马车内,晏清和裹紧了披风,看着对面闭目养神却依旧腰背挺直的许暮,忍不住好奇问道:“你是怎么断定我会在此处歇脚,而非连夜穿过前面那段路?”
许暮并未睁眼:“西南道艰,此驿是官道上最后一个能安稳歇脚补充给养之处,错过此地,往前百里,唯有鬼见愁峡谷边的露天野地,风雨难避。”
他说着睁开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晏清和:“以晏公子这般讲究之人,断不会委屈自己宿在那种地方,在此歇脚,是必然。”
晏清和闻言失笑,带着几分玩味:“你为何会对这西南道上的驿站分布和路途情况如此熟悉?”
这可不像是久居云沧的茶商该了如指掌的。
许暮重新闭上眼,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往日闲暇时,常陪藏舟看西南的舆图与驿道章程,他每日研读,我就在旁边看着,自然就记住了。”
自然就……记住了?
晏清和嘴角微抽,一时无言。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话听起来有多……惊人?
晏清和一时竟分不清,他是若无其事地炫耀,还是真的觉得记住这些复杂的地理驿道信息,是件顺理成章毫不费力的事。
顾溪亭啊顾溪亭,你一心想把许暮护在安全之地,怕是还真小瞧了你家这位夫人的心思与能耐。
众人一路疾行,至第二日傍晚,队伍才途经了一处稍具规模的城镇。此处地处交通要冲,商旅往来,鱼龙混杂,正是打探消息补充物资的好地方。
许暮命车队暂停,亲自带着两人去了镇上最大的一家药铺。
西南瘴疠之地,毒虫横行,在与顾溪亭汇合前,他需得提前备齐应对瘴气的药材,有备无患。
药铺刚开门不久,伙计还在打着哈欠擦拭柜台。
一个样貌不似中原人的男子,列出了几味药材上前询问。
老掌柜拿着方子,仔细看了半晌,面露难色:“公子,您要的这阴凝草和寒石髓粉,小店存货不多,前两日刚被一位客商高价收走了大半,说是急用,剩下的量,恐怕不够您要的数。”
那人若有所思,拿着方子走了,实在不像是一个商客的模样。
人走后,许暮眸光一闪,凑到掌柜跟前:“可知是哪里的客商,如此大量收购这两种偏门药材?”
许暮不通药理……但这两味名字听着就有点偏门,别说,还真让他歪打正着了。
掌柜的抬眼看了看许暮,见对方面容俊雅,态度谦和,不似歹人,便压低了声音道:“听口音像是北边来的,风尘仆仆,出手阔绰,只说是家中长辈急症,具体来历,小老儿也不便多问。”
他摇摇头,继续整理药材。
许暮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轻轻放在柜台上,语气愈发谦逊:“不瞒掌柜,晚辈对药理也略有兴趣,只是学识浅薄。敢问掌柜,这两味药,除了方才所说,可还有何特殊效用?竟让人如此急需大量采购?”
掌柜的瞥见银子,脸色缓和不少,又见许暮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便低声道:“公子是外地人吧?这两味药啊,说特殊也不算太特殊,主要是药性偏寒凝滞,在咱们西南一些部落里,有些古老的秘法相传……据说用这两味药配上几味其他药材,经过特殊处理,可以……延缓遗身腐坏,多保存些时日……”
老掌柜说到这里,自觉失言,摆摆手:“嗨,都是些民间偏方,当不得真,当不得真,详细的,小老儿也不清楚了。”
延缓遗身腐坏?!
许暮听到这几个字,心中猛地一沉,神思瞬间飘远,掌柜后面的话他已无心细听。
外公殉国,消息虽然被严密封锁,但西北的赤炎部与西南也素有贸易,会有细作渗透……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那人恐怕根本不是寻常商客,而是奉命前来确认某事。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如数付钱,取走了药铺里所有剩余的阴凝草和寒石髓粉,又按照原清单补充了其他药材。
随行的晏清和脸色也凝重起来:“如果西北真的已经知道……那昭阳殿下此去,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赤炎部若是确信萧老将军不在了,很可能会提前发动,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不再有多余的言语,许暮对驾车的九焙司暗卫沉声下令:“最快速度,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东海, 鹰嘴峡外,大雍水师主力舰靖海号的指挥舱内,烛火通明。
顾停云站在巨大的海图前, 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扫过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
连日来, 他命令舰队佯装败退, 弃守部分外围岛礁, 甚至让几艘老旧战船在敌军骚扰下狼狈焚毁。
只为营造出一种主帅因明纱公主被擒而方寸大乱指挥失当的假象。
“报!”
陆青崖快步进入:“将军, 武藏主力舰队已尽数进入鹰嘴峡葫芦口海域, 正在追击我军溃退的诱敌船队!”
顾停云眼中锐光一闪:“终于, 全都进来了。”
他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顾意和刚进来的陆青崖:“按原计划, 封死峡口, 点火为号!”
两人领命:“是!”
与此同时,鹰嘴峡深处,东瀛水师旗舰丸山丸上, 气氛却是一片狂热。
武藏志得意满地站在船头, 望着前方几艘仓皇逃窜的大雍船只,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得意。
他转身, 走向被囚禁在船舱一角的明纱。
多日的囚禁让明纱略显憔悴, 但她依旧挺直脊背, 维持着皇室公主最后的尊严。
武藏踱步上前,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恶意的亲昵:“我的好侄女, 叔叔想起件旧事……你当年那偏僻小院的后厢房,收拾得真干净啊。”
他俯身,盯着明纱毫无波澜的侧脸:“早知道藏在那里的是顾停云, 我就该一把火烧个干净,让你们做对同命鸳鸯。”
明纱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武藏见她都到如此境地了,竟然还能露出这番模样,被她气笑了:“怎么?被我说中了?见色起意?竟敢把敌国大将藏在深宫,可惜啊可惜,十八年前他没死成,如今倒成了气候,带着人杀回来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也多亏了你,让他方寸大乱。为了你,他最近用兵章法全无,频频露出破绽,这才让我有机可乘,他们大雍有句古话怎么说的,因祸得福?哈哈哈!”
明纱听着武藏的话,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慌了?荒谬……
顾停云会因为她而慌乱?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那个男人。
他心志之坚,犹如磐石,情爱或许能在他心中激起涟漪,但绝不会影响他在战场上的冷静算计,更不可能撼动他对家国的责任。
这看似混乱的败退背后,必然隐藏着她尚未看透的杀机。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昏暗的海面。
武藏喋喋不休,眼前之人却依旧沉默,那种被无视的羞辱感涌上心头,他猛地上前一步,狠狠扇了明纱一个耳光:“跟你那死鬼父亲一样,傲慢的样子真让人生厌,都这种时候了,还摆什么公主架子?”
明纱脸颊瞬间红肿,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更冷冽的目光盯着武藏。
“你不是喜欢他吗,今日,叔叔就成全你们,送你们去地下做一对夫妻!顾停云节节败退,连滩头都不敢守,什么狗屁东海神话,今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他猛地挥手:“传令!全军突击,给我碾碎大雍水师!”
然而,就在东瀛舰队如同嗜血的鲨鱼群,扑向溃逃的诱敌船队、深入葫芦口腹地时,突然……
巨大的爆炸声从舰队后方传来,丸山丸猛地剧烈摇晃起来,桌上的杯盏摔得粉碎。
武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惊怒交加地吼道:“怎么回事?”
一名浑身湿透惊慌失措的将领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大将!不好了!峡口被不知何时出现的雍军战舰堵死了!我们……我们被包围了!后路断了!”
“什么?”武藏脸色瞬间惨白,他冲到舷窗边,只见峡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数艘体型硕大的大雍战舰,正利用地形死死封住出口。
火光冲天,爆炸声正是来自试图突围的东瀛战船。
武藏难以置信:“不可能……他们的主力不是在前方溃逃吗?”
他恼羞成怒,猛地转身,一把揪住明纱的脖子:“是你!是不是你?!你什么时候把消息传递出去的?!”
明纱被他勒得呼吸困难,却嗤笑一声,艰难地说道:“咳……你自己蠢……中了别人的请君入瓮之计……与我何干?”
“你!”武藏气得浑身发抖,掐着她脖子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正要再发作,外面又传来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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