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顾溪亭,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底密布的血丝,无声诉说着他连日奔波后又承受巨恸的消耗。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乎寻常得平静:“赵将军,昨夜一战,伤亡与物资清点如何?”
这过分的平静,让知悉内情的赵破虏心头一酸。
老帅这外孙,分明也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却要强行压下撕心裂肺的痛楚,来主持这危如累卵的大局。
赵破虏深吸一口气,起身禀报:“老帅带来的三千亲卫铁骑,抵达三江口后遭遇蛮兵主力夹击,血战一昼夜,阵亡一百四十七人,重伤六十三人,余者皆带伤。随军携带的箭矢耗去七成,刀枪损毁严重。幸而老帅当机立断,抢占此处高地,依据地形构筑工事,蛮兵强攻数次未能得手,方才暂时退去。然我军斥候回报,敌并未远遁,只是退入十里外的野鬼林休整,其数量……远超预期,恐不下万余。且林中地势复杂,瘴气弥漫,我军不敢深入。”
万余蛮兵,战线并未溃散,且熟悉地形……顾溪亭指尖下意识地敲击着舆图上野鬼林的位置。
外公以三千骑,硬生生挡住了这万余敌军的第一次猛扑,还试探出了对方的战术特点,善用山林掩护,惯使毒箭,且进退颇有章法,绝非乌合之众。
顾溪亭继续问道:“薛家那边,可有确切消息?”
另一员姓雷的副将起身答道:“薛承辞确认已死,尸首被蛮兵悬挂示众,其嫡系部队或被歼,或随部分薛家子弟逃入更深的山林,下落不明。目前打着薛家旗号仍在抵抗的,多是些旁支或被挟裹的兵卒,斗志涣散,但麻烦的是,他们熟知本地路径、水源及部分军寨秘道。”
顾溪亭微微颔首。
情况比预想的更为恶劣,但一条清晰的线索也逐渐浮现:
失控的蛮部是主力,熟悉地形的薛家残部是附骨之疽,两者结合,才让西南局面糜烂至此。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是晏薛两家长达十余年的养寇自重,如今养寇者濒死,寇却成了真正的心腹大患。
顾溪亭的目光扫过众将:“我军新至,士气如何?”
帐内沉默了一瞬。
那位雷姓副将硬着头皮,实话实说:“将军,将士们……士气颇为低迷,老帅的威名本就是军中之胆,定海神针。如今他重伤需静养的消息传开,不少士卒心中惶惧,加之蛮兵凶悍,毒箭难防,又有传言说他们得山鬼相助,对那野鬼林更是畏之如虎,不敢靠近。”
军心浮动,乃是兵家大忌。
顾溪亭沉默着,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之上,手指从代表己方阵地的三江口慢慢划过,点向那片代表死亡与未知的野鬼林,又延伸向更后方蛮部可能盘踞的老巢方向。
无人看到他袖中的手正死死攥着。
外公最后抹去他眼泪时粗糙的触感,倚马拄刀的背影……
这些画面都冲击着他的内心,带来一阵闷痛。
但他不能露出一丝一毫,他是外公选定的新统帅,外公用命换来的时间,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终于,顾溪亭的指尖坚定地点在野鬼林边缘一处标有溪流符号的地方,打破了沉默:“蛮兵退入林中,所倚仗者,无非地利与毒箭,林中毒瘴弥漫,我军人地生疏,不可贸然深入。然,其万余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所需饮水粮草从何而来?雷将军!”
“末将在!”
“你即刻统领泉鸣司和雾焙司所有擅长侦缉的好手,不必冒险入林,只在外围高地险要处,设立暗哨,给我日夜不停地盯死所有通往林中的水源,尤其是夜间活动,我要在最短时间内,掌握他们取水运粮的规律与常用路径!”
“得令!”雷副将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接着,顾溪亭看向负责辎重粮草的将领:“将军中所有医官,以及云庾司随军所携药材,全部集中,全力配制避瘴、解毒药剂,优先配给斥候与可能接敌的前沿部队,外公所中之毒……”
他顿了顿,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才继续以平稳的声线说道:“毒箭已交由云庾司加紧研制解药,若有进展,或可破解敌军毒箭之危,此事务必严格保密,但要让将士们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我们正在想办法解决这个最大的威胁。”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既针对眼前困局,又透着一股敢于主动出击的锐气。
帐内众将眼中的惶惑与不安,渐渐被专注与一丝微弱的希望所取代。
就连那些原本对这位年轻统帅尚存疑虑的老将,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专注地等待接下来的部署。
顾溪亭突然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那幅巨大的西南全域图前,目光幽深,扫过图上那些代表不同部落势力的标记:“最后,薛家养寇多年,西南诸部绝非铁板一块。传话出去,我顾溪亭在此,愿与任何诚心归附、愿共诛首恶的部落首领,乃至薛家军的残兵一谈,只要他们能拿出足够的诚意。”
他需要情报,更需要从内部瓦解这座看似坚固的敌人堡垒。
外公用生命试探出了敌人的强悍与狡猾,现在,轮到他来找出敌人的弱点,完成外公未竟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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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会有3更[亲亲]
夜色如墨, 沉沉压在三江口大营之上。
帅帐内,最后一名禀事的将领躬身退下,厚重的帐帘落下, 隔绝了外面巡夜的声音。
方才还冷静如冰发号施令的顾溪亭,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道。
他缓缓卸下身上沉重的玄甲, 着一身单薄的素色中衣, 在行军案前坐下。
案上, 一盏孤灯摇曳,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一角, 也将他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憔悴放大。
他面前摊开信纸, 笔尖却悬于纸上,久久未能落下。
他该从何写起?
西南糜烂, 外公殉国, 西北危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足以压垮千里之外同样苦苦支撑的昭阳。
可眼下的情况不能不报,最终, 他凝神提笔, 力求冷静克制:
“吾妹昭阳亲鉴:
军情紧急,长话短说。西南局危, 远超预估。薛家养寇自重多年, 今寇反噬, 凶悍有制, 兼用诡毒。幸赖外公临机决断,先期率铁骑驰抵三江口, 血战阻敌,探明虚实。然身中毒矢,药石罔效, 已于日前殉国。”
写至殉国二字,顾溪亭笔尖一顿,墨迹微洇……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继续写道:
“外公临终遗言,此毒凶猛,其血样已留,或可制解。西南蛮部,实为晏薛勾结所养之患。
外公另有遗命嘱托殿下:西北边军,老卒悍将,经验足而骄气盛,非皇室亲临天威坐镇,不足以凝聚。
彼等性烈,然忠义之心未泯,唯服真龙。值此危局,西北防线关乎国本,万不容有失。恳请殿下,为江山计,务必亲赴西北,统摄萧家旧部,以安军心,以慑群狼。外公言,此乃老臣最后之请。
至于小诺,能不带则尽量勿带。战阵凶危,非儿戏之地。然若她执意,或局势所需,万望殿下务必护其周全。
另有一不情之请:西南战事凶险,为兄自有应对之策,必当竭力周旋,然此间详情,万勿告知昀川。
我不愿他担忧,更惧他有失。”
写到此处,顾溪亭停顿的时间更长了,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对许暮强烈的思念与担忧。
“今日在此,必不负外公所托,不负陛下与殿下信任。西南虽险,亦有可乘之机,望保重,西北之事,有劳殿下了。
兄溪亭手书夜于三江口军前。”
信写罢,他仔细检查一遍,方以火漆封缄,唤来篆烟郑重交代:“此信,关系重大,需你亲自护送,以最快速度,直送昭阳手中,不得有误。”
“属下领命!”篆烟肃然接过密信,贴身藏好,躬身退出大帐。
待帐内重归死寂,顾溪亭强撑了整日的冷静与威严,仿佛瞬间被抽空。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海潮,从四肢席卷而来,更有一股尖锐的无法抑制的思念,狠狠刺穿心脏,痛得他几乎蜷缩起来。
他无力地躺倒在榻上,扯下许暮给他束发的绸带,柔软冰凉的丝绸滑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夜的暖香。
他将绸带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指缝间,温热的液体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
顾溪亭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却被死死堵在喉咙深处,只在寂静的帐中留下破碎的气音。
在旁人面前,他必须是稳重如山算无遗策的新统帅。
只有在无人窥见的时候,在残留着心上人气息的方寸之间,他才能做回顾溪亭,一个刚刚失去至亲,身处绝境,无比思念爱人的顾溪亭。
若他在……
又愿他安……恐他在……
泪水无声流淌,浸湿了掌中紧握的红绸。
顾溪亭这样蜷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昏沉睡去,手中仍死死攥着那抹红色。
翌日朝阳初升后,顾溪亭再以红绸系发,面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
日复一日,痛苦和思念,在夜里将他淹没。
战事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蛮兵据守野鬼林,偶尔派出小股部队袭扰,一击即退,明显是在拖延时间,消耗大雍军队的耐心和士气。
营中虽经整顿,但低迷的气息依旧如阴云般弥漫,难以驱散。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大帐中,雷副将率先开口,语气忧虑:“昨夜又有三名士卒试图逃跑,被执法队拿住,已按军法处置。但……营中流言虽被压制,将士们的惧战之心却难消。野鬼林毒箭的传闻越传越邪乎……”
他顿了顿:“军心浮动,长久下去,恐生大变。”
顾溪亭沉默听着。
西南局势因薛家多年把持信息,使得他们如同盲人摸象,敌情不明,地形不熟,他绝不能轻举妄动,必须扛住这内外交困的压力,等待甚至创造战机。
连续数日,在处理繁重军务的间隙,顾溪亭总会独自登上营中那座最高的瞭望台。
起初,或许只是为了寻一处清静,避免一闲下来就无法抑制地想起许暮,想起外公。
但几日观察下来,他敏锐地发现,西南之地的风向变幻诡谲,晨昏各异,山间雾气的升腾规律、云层的走向厚薄,似乎也并非全无章法可循。
渐渐的,一个模糊的预感在他心中盘旋升起。
他下令雾焙司专人记录每日风向、风力、湿度变化,制成详细的图表。
那些在旁人看来枯燥无比的线条和数据,在顾溪亭脑中却逐渐勾勒出天地间无形的力量轨迹。
面对据守险地、善用毒箭、熟悉地形的敌人,正面强攻无疑是下下之策,必须另辟蹊径。
一个大胆的、利用天地之威来破局的念头,开始悄然成形。
这一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顾溪亭再次独立于高台之上。
寒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束发的红绸在脑后狂乱舞动。
连日来的袭扰,敌军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军中日益低迷的士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就在他全神贯注思索破敌之策时,一阵略强的东南风骤然吹来,卷起高台上的尘土,也带来一股若有若无带着辛辣气息的草药味道。
这气味……顾溪亭猛地吸了吸鼻子,心中骤然一动。
他想起前几日有士卒提及,野鬼林内潮湿闷热,蛮兵常在营地周围焚烧某种特制的草药来驱赶蚊虫,但其产生的烟雾格外浓烈刺鼻。
几乎是同时,他脑海中划过冰绡前几日跟醍醐的抱怨:“这鬼麻草真是麻烦,昨日不小心沾了些花粉在手上,到现在还痒得厉害,若非及时用药,怕是要挠破皮了……”
鬼麻草……花粉……浓烟……东南风……
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骤然碰撞。
顾溪亭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亮起,一个大胆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战术构想,瞬间清晰起来。
他豁然转身,几乎是跑着下了瞭望台,脚步快得让守台的亲兵都吃了一惊。
“传令,召赵破虏、雷劲、耿直、醍醐、冰绡,即刻来见。”
不多时,赵破虏等人匆匆赶至中军帐,脸上都带着疑惑和紧张,不知道顾溪亭为何在此时突然召唤。
帐内灯火通明,顾溪亭已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不见丝毫倦怠。
他目光扫过匆匆赶来的众人,直接切入主题:“诸位,连日观察,我有一策,或可破眼前僵局!”
众人一下精神了起来:“什么对策?”
只见顾溪亭手指沙盘上野鬼林的上风处:“据观测,三日后的这个时辰,将有持续且稳定的东南风,直灌野鬼林腹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冰绡:“你前日提及的鬼麻草花粉,其致痒效果,若经焚烧,化为烟雾,效用如何?能否控制浓度,使其不致命,却足以让人痛苦不堪,丧失战力?”
冰绡与醍醐对视一眼,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她迅速思考了一下,肯定地答道:“回大人!应该可以!”
顾溪亭点头,目光炯炯地看向众人:“既然如此,本帅之意,三日后东南风起时,在我军选定的上风位置,同时点燃大量混有鬼麻草花粉的特制药堆,借风势,将痒毒烟送入野鬼林!”
帐内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
几位将领都被这闻所未闻的战术惊住了。
耿副将率先反应过来,脸上写满了不认同:“将军,这两军交战,当以堂堂正正之师决胜!行此……此等烟熏火燎之法,恐非正道,有损我军威名啊!”
顾溪亭早已料到会有此质疑,他看向耿直,语气平和:“耿将军,我问你,若有一法,可让我军儿郎免于毒箭穿心埋骨异乡,可让成千上万的父母妻儿不必收到阵亡的通知,此法,是正是邪?”
耿直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
顾溪亭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提高:“蛮兵倚仗的是什么?是地利,是毒箭,他们可曾与我们讲堂堂正正?他们用毒取人性命,我们只用毒扰其战力,迫其屈服,已是仁至义尽!”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西南广袤的区域:“诸位,我们的目标,仅仅是杀光野鬼林里的敌人吗?不,我们要的是西南长久的和平,这些蛮部山民,多数是被鬼鹰峒等首恶裹挟!若我们一味强攻,除了结下死仇,还能得到什么?”
耿直眉头紧皱,似乎在思考其中的道理。
顾溪亭也不急,这些老兵都是跟着外公在西北战斗过的铁血铮铮的汉子,对西南之地确实没有什么经验。
赵破虏自然是信得过顾溪亭的,他深思熟虑后最先点头:“此痒毒烟,不致命,其实是给那些被裹挟者一条生路。是告诉他们,我军有克敌之力,更有招抚之心,战之后,我军便可挟此威,分化瓦解,拉拢大部,保存战力,应对首恶。”
顾溪亭接着道:“兵者,诡道也。然诡用在正途,为了减少将士伤亡,为了边境长久安宁,用些非常手段,何错之有?”
一番话,如惊雷炸响,又似春雨润物。
赵破虏深吸一口气抱拳:“将军思虑周全,深谋远虑,末将赞同,此计若能成功,必可事半功倍!”
雷劲也点头道:“将军所言极是!若能以最小代价破敌,并能利于日后安抚,末将以为可行!”
耿直沉思片刻,脸上的不情愿终于化为叹服,他重重一抱拳:“侯爷一席话,令末将汗颜!是末将迂腐了,愿听候差遣!”
顾溪亭看着帐内重新凝聚的意志,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一松。
这道奇策,已经赢得了最关键的支持。
帐内原本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众将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对这位年轻主帅的深深信服与高涨的战意。
众人将这三日的细节商议完毕,顾溪亭击掌道:“既然如此,各自依计行事!”
“末将遵命!”
众人离开后,顾溪亭独自站在沙盘前,看着上面代表野鬼林的那片复杂区域,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这步险棋已然落下,接下来,就看天时、地利与人和,能否助他撬动这西南的死局,告慰外公在天之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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