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周全与敏锐,到底还是随了自己,若非如此,也不值得他这些年费尽心思去打磨和掌控。
永平帝将目光收回,落在昭阳明媚的脸上,压低声音纵容说道:“你方才提及的那位林惟清的学生,强招为驸马恐惹物议。既是你喜欢,待他日此人犯错,朕……或可给你一个为其求情的机会……”
昭阳立刻心领神会,亲昵地挽住永平帝的手臂,低声撒娇:“还是父皇最疼女儿!”
这幅父慈女孝其乐融融的天家景象,落在不远处几位盛装出席的后宫妃嫔眼中,却显得格外刺目。
尤其是位份最高的薛贵妃。
如此重大的国宴场合,陛下竟只带昭阳一人在御前相伴,几位皇子皆无缘近身。
其中深意,她岂会不懂?无非是觉得那些儿子,无一堪当储君大任!
陛下始终微妙地平衡着几位皇子母家的势力,给予希望却又从不让他们满足。
本以为斗倒了先皇后,又熬死了那几个得宠的小妖精,今年怎么也该到她薛家女正位中宫了。
偏偏年初晏家倒台,薛家受其姻亲牵连,不得不暂避锋芒。
加之她那不争气的儿子祁允执在户部差事上出了纰漏,虽未酿大祸,却也惹得陛下不悦,立后之事便就此搁浅。
想到儿子,薛贵妃又是一阵气闷。
允执资质平庸,却心比天高,若非她与兄长薛承辞在背后多方打点,如何能在朝中立足?
可陛下眼中,似乎只有昭阳,一个公主,竟可协理万国茶典!还有她那胞弟昭明,年纪虽小,已显聪慧,陛下每每提及,眼中尽是期许,这将她与皇长子允执置于何地?
她目光扫过昭阳,只见其气度沉静,举止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竟将周围一众精心打扮的妃嫔都比了下去。
薛贵妃心中那点因今日盛装压过所有嫔妃的优越感,顿时消散:早知如此,当年就该了结了这小妮子!
“贵妃娘娘,您瞧那南洋进贡的红珊瑚,真是稀世珍品,光彩夺目呢。”身旁的淑妃笑着搭话,试图缓和略显凝滞的气氛。
薛贵妃回过神,勉强扯出一抹端庄微笑:“是啊,陛下仁德感召天地,泽被万邦,方有此等祥瑞来朝,实乃我大雍之福。”
她端起面前的白玉茶盏,浅啜一口其中清透的凝雪,那本该清冽甘甜的味道,此刻尝起来却莫名带着苦涩。
她想起兄长薛承辞的告诫:“能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眼下风光不过是过眼云烟,切莫因小失大。陛下正值盛年,储位未定,我薛家要的是长治久安,而非一时虚荣。”
是啊,她薛氏一族能屹立不倒,靠的不是一时的恩宠,而是从龙之功和军中的根基,以及审时度势的耐心。
当年她连先皇后都斗倒了,还怕等不了这一时吗?
她放下茶盏,目光再次投向广场。
使节献礼已近尾声,接下来便是盛大的茶艺比拼与歌舞盛宴。
薛贵妃的脸上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雍容笑容,仿佛刚才所有的嫉恨与盘算都未曾发生。
她面上似是欣赏歌舞,内心却在冷笑:不知道今夜之后,又有哪个小妖精可以爬上龙床。
就在歌舞升平、一派祥和之际,一名身着寻常使节服饰其貌不扬的男子,竟突然走到广场中央,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朗声开口:“陛下!臣子这里,尚有一份特殊的宝物欲呈上!”
朝拜环节已过,然而此人以臣子自称,态度恭谦,永平帝虽觉突兀,但见他言辞恭顺,倒也未驳其言,含笑问道:“哦?有心了,不知是何宝物?”
这下不仅大雍群臣,连在场的外邦使节们,也都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了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只见那使者双手高举起一个看似普通的木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此乃十八年前,东海水师,震海铳营将士的抹额!”
此话一出,整个广场上的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木匣开启,那条抹额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东海水师?不是十八年前就全军覆没了吗?”
“此时提及此事,意欲何为?”
“这抹额……是何意思?”
群臣哗然,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外邦使节们虽不明就里,但看着大雍重臣们骤变的脸色,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永平帝脸上的笑容差点僵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但旋即被他强行压下,恢复帝王的威严。
当年东海之事,他虽默许甚至乐见其成,但所有具体勾当皆由庞云策经手,他自认并未留下任何直接把柄。
此人此时冒充使者,在万邦面前发难,是想……揭发庞云策?
他突然目光锐利地看向顾溪亭,却见方才还萎靡不振的他,此刻眼中已再无半分颓废,甚至带着一种幸灾乐祸。
顾溪亭迎上永平帝的目光,遥遥举起手中茶杯,似敬非敬。
永平帝心中顿时了然,还真是……自己吓自己。
定是顾溪亭查到了庞云策与东海之败的关联,欲借今日之机,一举扳倒庞云策,一雪前耻。
他……果然还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只是如此大事,竟敢不先行禀报,擅自行动!
想来是看出自己暂时还需用庞云策平衡朝局,又愤恨于庞云策是赤霞与凝雪之争的最大受益者,加之回都城路上的遇刺之仇。
永平帝心中既有一丝被忤逆的不悦,又有一丝对这把刀锋利程度的满意。
他随即看向庞云策的方向,然而庞云策被其心腹墨影挡在身后阴影里,看不清神情,想必已是惊惶失措了。
也罢,事已至此,且看这出戏如何唱下去,若真能借此除去日渐尾大不掉的庞云策,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永平帝沉声开口,威压顿生:“肃静!”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向那使者,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何人?在万邦面前手持此物,究竟意欲何为?从实招来!”
那人看起来像是被永平帝的威严吓到,壮着胆子从抹额下取出一卷文书,高举过顶:“小人石老三!乃是十八年前,东海鹰嘴峡海战中,顾停云将军麾下震海铳营的火长!”
此言一出,满场再次哗然!
石老三不顾四周反应,继续激昂陈词:
“当年!我东海水师七万儿郎,奉旨迎敌!我震海铳营奉命扼守鹰嘴峡天险,凭借地利,本可重创来犯之敌!可就在决战前夜,我军战船部署、火力配置,甚至……甚至连顾将军的旗舰位置,皆被敌军掌握!东瀛战船仿佛生了眼睛,炮火精准异常,直指我军指挥舰与弹药库!”
他说着,猛地伸手指向夜空,仿佛在质问天地:“更可恨者!我军将士浴血奋战,苦待援军!然原定三日内必至的后援粮草、接应战舰,却迟迟不见踪影!我等在火海血泊之中,孤军奋战了七天七夜!七天七夜啊!”
说到痛处,石老三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喃喃:“我就说……七万将士,岂会一战尽殁,其中必有蹊跷……”
这话更引得众人议论纷纷,看向御座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探究。
永平帝面色阴沉,一拍龙椅扶手,侍立一旁的曹静言立刻心领神会,喝道:“不得喧哗!”
待声浪稍平,石老三抹了把脸继续道:“小人命大,所在辅船被炮火掀翻,抱着一块破船板,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泡了两天两夜,才被一路过渔船救起,捡回这条贱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十八年来,小人隐姓埋名,装聋作哑,在东海沿岸苟活,苍天有眼!让小人找到了这个!”
他抖动着手中的文书:“这是在清理一艘当年战后被打捞修复的东瀛商船底舱时发现的,证据确凿!就是朝中位高权重之人,与东瀛勾结,泄露军机,断我后勤,陷我七万忠魂于死地!今日,小人石老三,拼着这条贱命不要,也要为我东海冤死的七万弟兄,讨一个公道!求一个真相!”
御座之旁,祁远之早已听得脸色煞白,双手紧握成拳。
当年顾家一夜倾覆,正是从顾停云东海殉国的噩耗开始。
他不是没怀疑过有人刻意为之,他望向对面的庞云策,却见对方似乎并没有即将被戳破的紧张。
难道……是他想错了?
而永平帝看不到庞云策的表情,只看到祁远之目光复杂地望向对面,心中不由一动,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掌控感。
他开口道:“远之,你与当年的顾小将军乃是故交,情谊匪浅,此份证物,便由你代为开启、验看,以示公允,如何?”
祁远之闻旨,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从石老三手中接过那卷看似普通的文书。
当他打开密信,目光落在信笺上那熟悉的字迹时……
这字迹……他又怎么会不认得……这分明是……他猛地抬头,目光复杂地望向永平帝。
旋即,他又像是想到什么,急速地瞥了一眼台下垂首不语的顾溪亭,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他最终还是决定,将信上的内容,公之于众。
“此信内容乃……”
广场之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等待着那石破天惊的真相。
第96章 茶典惊变(中)
“此信内容……乃是与东瀛倭寇暗中勾结, 泄露东海布防,延误援军粮草,致使我朝七万水师将士……全军覆没之密谋……”
念至此处, 祁远之顿住了,他看向永平帝的眼神复杂难言, 最终不再与他对视, 而是一字一句接着道:“而与外敌往来, 行此通敌叛国、戕害忠良、窃据江山之人……正是……祁景云。”
祁景云三字一经说出, 如同惊雷炸响!
文武百官骇然变色, 惊得魂飞魄散, 杯盘坠地的碎裂声此起彼伏,伴随着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外邦使节们面面相觑, 震惊之余, 眼中也难以抑制地闪烁起窥探天朝隐秘的兴奋。
永平帝在听到自己尘封多年的本名时,先是一怔,旋即, 他猛地从龙椅上弹起:“祁远之!你……你是失心疯了吗?!竟敢在此胡言乱语!”
祁远之不欲看他, 无力地垂下手,将那份信纸攥紧, 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此信笔迹……可与先帝时期存档的奏章, 以及……陛下登基前所有手书及印鉴一一比对验证……”
满朝文武, 谁人不知祁远之与永平帝祁景云当年莫逆之交的情谊?
又有谁会比他更熟悉这位帝王潜龙时期的笔迹与私印?
这话由他说出, 几乎就是对信中内容的真伪盖棺定论了。
但是,这指控太过骇人听闻, 足以颠覆朝纲。
大多数官员僵立原地,大气不敢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就连跪在地上的石老三, 也吓得缩起了脖子:镇海侯当初跟他说的计划里,可没这一出啊!这……这怎么把火直接烧到皇帝头上了?他此刻真是骑虎难下,悔得肠子都青了!
然而,早有准备的庞党官员,在庞云策一个眼神示意下立刻上前,近乎抢夺般从祁远之手中抽走了那封信。
更有两朝元老上前细看,捶胸顿足:“这……这笔锋走势,这印鉴钤记……竟然……竟然真的是……”
永平帝脸色骤变,他死死盯着祁远之,又猛地转向其身旁垂首不语的顾溪亭,脑中飞速旋转。
不对……当年的信件早已销毁,顾溪亭怎么可能拿到?他怎么可能有自己的笔迹和印鉴?!
他的目光仓皇地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和使节,最终,落定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庞云策身上。
只见庞云策迎上他惊疑不定的目光,脸上瞬间涌现出无比悲愤与痛心的表情,他猛地站起身,竟已是声泪俱下,指着永平帝,声音悲怆欲绝:
“陛下!不!祁景云!你还要伪装到几时!昔日石老三遭人灭口,被我救下,隐忍至今,只为今日当着万邦之面,揭穿你这窃国大盗的真面目!你为篡夺这九五至尊之位,不惜勾结外敌、陷害忠良、用我东海七万将士的鲜血铺就你的登天之路!你……你何其狠毒!”
永平帝气得浑身发抖,强自镇定吼道:“统统是一派胡言!你们勾结起来污蔑于朕!简直失心疯了!来人,给朕将这些逆贼拿下!”
然而,殿前侍卫与皇城司的兵士却纹丝不动。
皇城司都指挥使赵世雍更是上前一步面向群臣,捶胸顿足悲声高呼:
“苍天有眼啊!想我东海七万儿郎,哪个不是爹生娘养的热血汉子!哪个不是一心报国的忠勇之士!可他们……他们不是战死沙场,而是死于阴谋,死于背叛!天理何在!公道何存!”
至此,永平帝彻底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揭发,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变,他们是要将一场赤裸裸的篡逆,粉饰成清君侧、雪沉冤的正义之举!
不!他不能败在这里!他刚刚才接受万邦朝拜,即将流芳百世,他绝不允许!
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是为了谋反,那就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还有翻盘的可能。
他迅速瞥了一眼身旁的昭阳,用仅容两人可闻的气音急速吩咐:“情势有变,找机会脱身,持朕兵符,速去寻萧屹川调兵!”
昭阳脸上适时露出惊慌,却仍强作镇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永平帝深吸一口气,重整神色,甚至有些懊悔刚才的失态。
他重新稳重地坐回了龙椅之上,拾起帝王的威严,目光扫过下方,带着审视与威压。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权利之争,不到最后一刻,焉知胜负?
哪怕此时,情势并不利他。
庞云策安插在文官中的党羽们纷纷出列,引经据典,痛哭流涕,将这场戏推向高潮:
“祁氏失德,天怒人怨!东海七万忠魂泣血,便是明证!”
“镇海侯忍辱负重,今日拨乱反正,实乃顺应天命,江山社稷之福!”
“请陛下下诏罪己,禅位于贤,以慰先烈在天之灵,还天下一个公道!”
外邦使节们终于反应过来,开始面面相觑,神情转为惊愕与不安,而不是兴奋地在听什么天朝秘闻了。
他们是来参加茶典、洽谈贸易的,谁也不想卷入这突如其来的政变漩涡。
一些敏锐的使节已开始悄悄向后挪动脚步,试图远离这风暴中心。
庞云策将一切尽收眼底,他要的就是快刀斩乱麻,在绝对武力的控制下,迅速完成权力的更迭。
他立即大手一挥吩咐道:“来人!为保各位大人与使节安全,免受逆党惊扰,请分别移至偏殿暂行休息!”
名为保护,实则是分割囚禁,清除异己。
支持庞云策的官员被请入一处温暖舒适的偏殿,而以林惟清为首、平日就与庞云策政见不合的清流重臣,则被半押送着带入另一处偏僻阴冷的殿宇。
偏殿沉重的木门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刀光闪动,血溅四壁。
墨影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微微蹙眉:“真是……有辱斯文。”
他最厌烦这等血腥场面,还好,事后这里的一切都会被精心粉饰成忠臣死谏、拒不从贼,惨遭祁景云余孽屠戮的悲壮场景。
而那些外邦使节,则被请至一处布置雅致的房间,每人面前都早已摆好了一份文书。
内容无非是承认庞云策新政权乃是天道所归,愿与大雍新朝永修友好,通商互利,旁边甚至备好了朱砂印泥。
只是刀斧手环伺之下,这友谊显得格外冰冷。
但核心的战场,自然是在太和殿内。
此刻,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永平帝祁景云,被特意留下的祁远之,以及始终沉默得令人心悸的顾溪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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