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自己在权利的巅峰,又凭什么不能如他这般干干净净?
君臣各怀心思,谈笑间,顾溪亭已应召而至。
只见他踏入殿门时,一身素色常服,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连步伐都透着一股虚浮无力之感。
顾溪亭依礼参拜,声音沙哑:“微臣参见陛下,见过父亲。”
那副形销骨立、魂不守舍的模样,倒比永平帝预想的还要严重几分,让祁远之有些心疼。
永平帝心中冷笑,面上却满是关切,虚扶一把:“快起来,几日不见,怎憔悴至此?可是那日罚得重了?”
赐了座,目光细细扫过顾溪亭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顾溪亭垂眸,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与绝望:“劳陛下挂心,伤势……已无大碍。只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极为艰难地才挤出后面的话,“只是许暮他……伤及心脉本源,气血耗尽,恐……恐难再醒,如今不过是凭参汤吊着一口气罢了。”
他说到最后,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将一个即将失去挚爱、悲痛欲绝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永平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流言而起的芥蒂,奇异地消散了些许。
看来,是真的快死了。
一个将死之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死了,总能一了百了,让一切不该有的心思都彻底消停吧。
他甚至生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宽慰:或许这样也好,断得干净,也省得他日后亲自出手料理,反正庞云策那位晏三公子,已经将赤霞复刻得七七八八了。
但面上功夫还得做,永平帝适时叹息一声,语气间充满了惋惜:“天妒英才,你也别太伤神了,生死有命。好生送他最后一程,也算全了你们相识一场的情分。”
顾溪亭刚要谢恩,却听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些:“只是藏舟,莫要忘了你的身份和职责,九焙司诸多事务,还需你振作精神,朕不希望你因私废公。”
顾溪亭头垂得更低,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锋芒,恭顺应道:“谢陛下教诲。”
永平帝满意地点点头,又让他们父子续了旧,便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看着顾溪亭那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的模样,永平帝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将死之人,不足为虑。
万邦茶典后,再慢慢收拾这把即将失去控制的刀,也不迟。
殿门缓缓合上,将殿内殿外隔成两个世界。
顾溪亭揉了揉鼻尖,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味道,自己这亲生父亲还真是一点都不想放过自己呢。
他在踏出宫门的瞬间,挺直了背脊,眼中再无半分悲戚,只剩下冷静与决绝。
戏,已做足,之后,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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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顾溪亭:爱上许暮像呼吸一样简单!
第93章 山楂味的
顾溪亭顶着那副形销骨立、几近崩溃的姿态走出皇宫的消息, 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飞出宫内高墙,传到了庞云策的耳中。
闻此讯,庞云策先是一怔, 随即忍不住抚掌,语气也染上几分狂喜:“好!好!好一个情深不寿的痴情种!哈哈哈!许暮将死, 顾溪亭便成了拔掉爪牙的病虎, 沦为丧家之犬!妙!实在是妙不可言!”
侍立一旁的墨影, 原本因庞云策近日的急躁冒进而心存微词, 此刻见状, 心下也不得不叹服其手段之狠戾。
看来欲成大事者, 确需这般斩草除根不留余地的决绝,权利之争, 从来都是弱肉强食, 胜者为王。
他垂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恭敬:“主上神机妙算,属下拜服。”
庞云策志得意满, 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 起身来到那幅巨大的大雍疆域图前,兴奋地来回踱步, 仿佛已将那万里山河尽收囊中。
起初, 因接连在顾溪亭手下损兵折将, 他只想将这碍眼的钉子彻底拔除, 一了百了。
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他现在尤其迷恋这种将昔日强者踩在脚下、眼睁睁看着对方痛苦挣扎却无力回天的极致掌控感。
这比简单的杀戮, 更能满足他日益膨胀的权欲。
庞云策正得意着,却似是想到什么,脚步倏然顿住, 他猛地转身,目光幽深地投向墨影,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探究欲,缓缓问道:“你说……若顾溪亭知晓了自己的身世真相,会如何?”
墨影闻言,浑身一僵,彻底愣住了。
让顾溪亭知晓全部真相?
知晓他效忠多年的陛下,不仅是他的亲生父亲,更是害死他母亲、导致他家破人亡的仇人?
知晓自己原本拥有继承大统的资格,却始终被生父视为一枚棋子,一把为他人铺路的刀?
饶是他心狠手辣,也觉得这未免过于残忍了。
再心智坚毅的人,在猛然得知这些真相时,恐怕也会彻底崩溃……主上还是一如既往的,会杀人诛心。
庞云策见墨影半晌无言,不耐地蹙眉,眼中兴奋的光芒却愈盛:“想想看!亲生父亲,亦是血海仇人!本有机会君临天下,却被至亲视为刍狗!为他人作嫁衣!这其中的绝望与讽刺……”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仿佛已沉浸在那美妙的想象中:“光是想想,就兴奋不已啊!”
许暮将死,再受此重创……庞云策几乎能预见顾溪亭彻底毁灭的景象。
只可惜,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强压下翻涌的恶念,转而问道:“东西,准备得如何了?”
墨影收敛心神上前一步,自怀中取出一支密封的铜管,双手奉上:“主上放心,虽非原件,但笔迹、印鉴,乃至所用纸张的年份纹理,均已仿制得天衣无缝,绝难辨出真伪。”
庞云策接过,拔开塞子,倒出内里卷着的纸笺,细细展看。
纸上字迹勾勒,赫然是永平帝祁景云早年的手笔!他满意道:“甚好,甚好。”
当年,祁景云与他暗中往来的信件,皆命信使当面焚毁,以防留下把柄。
次数一多,庞云策便从市井中寻来擅戏法的奇人,钻研那焚而不毁的障眼法,这才暗中保留下祁景云早年的字迹与印鉴式样。
此前他着人模仿笔迹,将自己与东瀛武藏往来之信件悉数伪作祁景云之手笔,便可借此脱得干干净净。
庞云策感慨自己的智慧,接着沉吟道:“再补充几封,内容嘛……便写东海海师动向诡谲,恐成心腹大患,望伺机代为清理,以绝后患。”
墨影躬身应下,却仍存一丝顾虑:“当年东海之事,并非祁景云一人主导,他若狗急跳墙,反咬一口,将我等供出……”
庞云策闻言嗤笑一声,神态极度自信:“东海之败,祁景云纵非主谋,然其默许、暗示乃至利用此事铲除异己,却是铁板钉钉!他纵使知晓内情也无法宣之于口,在这件事上,他百口莫辩!他就是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我留有此后手!”
墨影皱眉,这就是中原的那句古话: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只见庞云策脸上洋溢着大事将成的志得意满:“祁氏江山,在先帝绝嗣之时便该亡了!苟延残喘这许多年,已是天大的恩赐,我庞云策偏要让世人知晓,这大雍的万里山河,未必非得姓祁!”
墨影见其已彻底沉浸于帝王美梦,不再多言,只垂首道:“主上英明,那位从东海残部中寻得的证人,该如何安置?属下恐时日久了,横生枝节。”
庞云策冷哼一声:“暂且护好了!要多少银钱,尽管予他!反正……”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眼中杀机一闪而逝:“待事成之后,他也没那命花了。现下,只需让他好生活着,将该背的证词嚼烂了,咽进肚里,届时乖乖开口便可。”
“是。”墨影领命,悄然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庞云策踱至一面不起眼的书架前,伸手触动机关。
书架无声滑开,露出其后一间隐秘的暗室。
室内,一件龙袍赫然在目,金线绣的龙纹在幽暗光线下流转着令人心醉的光泽。
他缓步上前,指尖近乎痴迷地轻抚缎面,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荡。
此时他竟有些想感激祁景云,是他的狠辣与凉薄,让他幡然醒悟,过往的自己,是何等优柔寡断!
掌控大雍漕运命脉,以巨资暗豢私兵,朝中过半大臣皆为其党羽或受其挟制……手握如此雄厚的资本,他竟蹉跎至今才想通:这龙椅,他庞云策,为何坐不得?!
回想庞、薛、晏三家鼎立之时,薛、晏两家安于现状,与他互相制衡,倒也维持着微妙平衡。
偏是祁景云忘恩负义,忌惮世家权柄,过河拆桥,扶植顾溪亭铲除异己。
如今晏家倾覆,薛家苟延残喘,反倒为他腾出了通天之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已能嗅到那至高权力宝座上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顾溪亭的斗志尽失,恰如最后一块拼图归位,向他昭示:通往龙椅的道路,已是一片坦途。
白日里的许宅,总是披着一层看似寻常的静谧外壳,唯有入夜后,惊蛰与昭阳才能借着夜色掩护,悄然聚集。
而近日,顾小侯爷处理公务的效率高得惊人,往往未至晌午,便将一日之事料理得七七八八,只为能多挤出些时辰陪着许暮。
此刻,若有外人能窥见内里情形,定会惊得瞠目结舌。
那位传言中因许公子重伤而悲痛欲绝几近崩溃的监茶使顾大人,正盘腿坐在窗边的暖榻上,神情专注、甚至带点幼稚地……逗猫。
半斤那圆滚滚的身子摊成一张厚厚的猫饼,慵懒地躺在顾溪亭手边,油光水滑的尾巴尖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左右轻扫,如同逗弄一般。
顾溪亭的目光也跟着那簇毛茸茸的尾巴移动,瞅准时机迅速出手,眼看指尖就要触及,那尾巴却似长了眼睛般,嗖地一下从他掌心滑走,灵活地卷到另一边去了。
只听他时不时低笑出声,带着几分罕见且真实的轻松趣味:“难怪卜珏总抱着他家咪咪不撒手,这小东西,竟如此招人疼!”
许暮背后垫着软枕,半靠在榻里侧,脸色虽仍是欠着血色的苍白,精神却明显较前几日好了不少。
他瞧着眼前这一人一猫,不由失笑:“夜里总嫌它挤占地方,跟你抢位置,白日里倒有闲心逗弄了?”
历经一番生死边缘的挣扎,再度稳下心神后的顾溪亭,似乎比往日更通透了些。
许是真正想通了,除却生死,皆是小事,哪怕片刻欢愉,也当好好珍惜。
顾溪亭抬起头,冲许暮露出一个近乎傻气的笑容,与平日里那副冷峻深沉运筹帷幄的模样判若两人:“白日它又不上床扰你,自然可爱得多,等日后我们将它带回云沧,你说,它跟卜珏养的那只滚地雷似的大胖橘,能处到一块儿去吗?那胖猫看着憨厚,不会欺负咱们半斤吧?”
许暮想象了一下两团毛球相遇的场景,眼中笑意深了些:“卜珏那猫,胖则胖矣,性子却懒得出奇,半斤这体格和机灵劲儿,真打起来,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顾溪亭立刻挑眉,护短道:“那不行,我的猫,自然得是猫中大王,谁也不能欺负了去。”
一句我的猫,说得自然无比,仿佛连猫带榻上那人,都早已被他划归羽翼之下,不容旁人欺负。
只是……提及卜珏,顾溪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稍稍正经了些:“你重伤的事,告诉他了吗?”
许暮闻言赶忙摇头:“哪敢轻易透露?他那性子,若知晓了,怕是立刻就要哭天抢地不管不顾地跑来都城,眼下这潭水浑得很,能少淌进来一个是一个。”
话题不经意间,又转回了眼前波谲云诡的局势。
许暮沉吟片刻,缓声道:“这些日子,目光都被庞云策的步步紧逼吸引,倒是险些忘了还有薛家。你说,他们在收到都城接连巨变的消息后,是会选择明哲保身、作壁上观,还是……见庞云策如此行事,也敢心生妄念,有样学样?”
顾溪亭蹙起眉,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半斤的尾巴尖儿,那猫儿似有些不耐,轻轻甩了甩尾。
“薛家……最好安分些,皇上这么多年动不了他们,根子在于大雍能独当一面的将才青黄不接,北境、西疆、东海……各处边防,皆是勉强维持。薛家若反,必引动边患,内忧外患一齐爆发,于大局而言,绝非好事。”
许暮也同意他的判断,颔首道:“他们看起来不似晏家那般贪得无厌,也不像庞云策如此权欲熏心,所求的,似乎一直是个稳字,但越是这般……其心越难测度,底线也越模糊。”
两人正低声剖析着薛家这枚足以影响天下走势的关键棋子,门口响起了轻叩声。
云苓端着乌沉沉的药碗,悄步走了进来。
为了更好地照料许暮的伤,顾溪亭早几日便将更熟悉许暮起居习惯的云苓从靖安侯府接了过来。
许暮一看到那碗浓黑的药汁,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抗拒:每日里灌下去的都是药汤,饭都进不了几口,嘴里从早苦到晚……
顾溪亭见状立刻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诱哄的意味:“乖乖把药喝了,等下给你个惊喜。”
许暮抬眼看他,带着疑问:“什么惊喜?”
顾溪亭却卖起了关子:“喝完便告诉你。”
许暮看看他,又看看那碗注定逃不掉的药,终是认命般屏住气,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刚放下碗,口中那难以言喻的苦涩就翻江倒海般涌上,顾溪亭赶紧对云苓使了个眼色。
云苓会意,立刻上前接过空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房门轻轻合拢。
顾溪亭已经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拈起一颗深红色的东西,在云苓关门的瞬间,他不等许暮反应,便以口衔了,精准覆上了许暮微张的唇。
一股酸甜的味道瞬间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巧妙地冲淡了残留的药苦。
顾溪亭将那颗糖渡过去后,便轻笑着退开,仿佛方才那般亲昵,仅仅是为了纾解苦味,并未想要索取更多。
只见他眼中漾着得逞的明亮笑意,问道:“如何?可是惊喜?”
许暮怔住,感受着口中化开的酸甜,再对上顾溪亭近在咫尺满是笑意的眼睛,耳尖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怪就怪他受伤后,两人也是许久没亲热过了……这般突如其来的接触,竟让他心跳漏了半拍。
羞赧过后,他才仔细品出那糖的味道,惊讶道:“是山楂味的?你从哪里寻来的?”
顾溪亭得意地扬了扬手中剩下的糖:“我做的,总听你念叨药苦,但你不喜过分的甜腻,想着你素日爱吃山楂,便试了几次,味道尚可?”
许暮含着那颗糖,酸甜的滋味不仅驱散了苦涩,更让暖意一丝丝地渗进心里,比糖本身更甜,一时竟让他忘了去计较顾溪亭这过于直接的喂糖方式。
但当他看着顾溪亭仔细地将剩下的糖重新包好收回怀中时,又莫名有些心跳加速。
恐怕往后每次喝完药,这惊喜是断不能少了,想到此处,许暮耳尖上的红色大有蔓延的趋势。
为着转移注意力,他轻咳一声,寻了个话头:“院里今日似乎格外安静?顾意呢?”
顾溪亭笑了笑,指尖绕着他一缕散落的墨发:“他?拉着陆青崖,拽上小舅舅一道出门了。”
许暮闻言,心下了然。
原本他还暗自担心,顾停云被软禁十八载,乍然回归,会不适应这都城的生活。
谁能想到,顾意和那个对顾停云崇拜有加的陆青崖,根本不给顾停云任何沉浸于过往阴霾的机会,几乎是轮番上阵,每日变着法子带他出门,恰好都城因为茶典的举办,也是热闹得没话说。
顾溪亭又带着几分调侃继续道:“只是辛苦顾意了,我如今在外人眼里是伤心欲绝闭门不出的状态,他这贴身近侍,自然也不能表现得眉飞色舞。每日出门,都得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瞧出半点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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