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远之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闭目捻动着佛珠,仿佛已入定。
但他也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平静。
而顾溪亭……既不跟永平帝表忠心,也不痛骂庞云策,仿佛这场宫变不曾发生。
庞云策将一份早已写好的罪己诏扔到永平帝面前,上面罗列着祁景云勾结外敌、残害忠良、窃据皇位等十恶不赦之罪。
他可没有那么多耐心了:“写!向天下人承认你的罪行!禅位于有德者!”
永平帝心中冷笑,面上却强作镇定,甚至带着一丝讥诮。
罪,他绝不会认!他此刻唯一的生机,就是拖延时间,等待昭阳搬来萧屹川的救兵。
只要城外大军一到,外面皇城司的人,根本抵抗不了。
哦对了,还有刚才帮庞云策说话的人,他也都一一记下了,待一切平息后,他将一个不留!
庞云策似乎是看透了他心里所想,癫笑道:“你不会以为,还有人能来救你吧?”
永平帝闻言将罪己诏撕成两半,扔到庞云策脚边:“乱臣贼子!朕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大逆不道,连天子都敢污蔑,你当真是丧心病狂。”
庞云策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反正殿内皆是将死之人,他再无顾忌:“祁景云,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你敢对天发誓吗?当年东海粮草为何迟迟不至?援军为何迟迟不发?你这几年为何急着让顾溪亭这把刀,去清理昔日助你上位的世家?不就是为了灭口,永绝后患吗?!”
他步步紧逼,眼神疯狂:“不写?好!我看你的骨头能硬到几时!传令下去,从此刻起,每过一个时辰,杀一个皇子!就从……”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事不关己般的顾溪亭,阴恻恻地笑道:“不如就从你这第一个儿子开始?”
一直捻着佛珠的祁远之,手指猛地顿住。
顾溪亭也缓缓睁开了眼睛:“什么意思?”
这话问得模糊,不知是在问永平帝,还是在质问庞云策。
永平帝心中咯噔一下,隐约觉得顾溪亭的状态不对,但此刻自身难保,也无暇深究。
庞云策却以为顾溪亭仍沉浸在许暮将死的打击中,神思恍惚。
他好整以暇地坐到顾溪亭身旁,甚至慢条斯理地斟了两杯茶,一杯推给顾溪亭,一杯自己拿起,脸上带着一种即将揭破惊天秘密的兴奋。
“顾大人啊,这么多年了,有件事,你恐怕一直被蒙在鼓里。”
庞云策抿了口茶,看着脸色铁青的永平帝,慢悠悠道:“你不知道吧,龙椅上那位,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他顿了顿,欣赏着永平帝骤变的脸色,又补充道:“哦,对了,你的母亲,就是当年名动江南的顾家大小姐,东海水师顾停云将军的亲姐姐,顾清漪。”
他紧紧盯着顾溪亭的脸,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痛苦。
然而,顾溪亭的反应,平静得让他大失所望!
庞云策忍不住焦躁地敲着桌面:“顾溪亭!你听明白了没有?!”
顾溪亭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永平帝身上,话却是对庞云策说的:“我要听他亲口说,还有,这些隐秘,你又是从何得知?”
庞云策听完他的话,不屑地啐了一口:“他能告诉你什么实话?哎……只可惜了你母亲那样一个绝代佳人,所托非人……”
“住口!你不配提她!”一直沉默的祁远之猛地睁眼,怒视着庞云策。
“哟呵,差点把你给忘了。”庞云策转怒为笑,语带讥讽,“爱而不得,终身不娶,这滋味不好受吧?可惜啊……”
庞云策急切地想要看到顾溪亭的崩溃,他决定不再卖关子。
他隐去自己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他说的这些,跟顾溪亭根据线索拼凑出来的基本无异:祁景云为了登上皇位,骗了自己的母亲,他知晓了小舅舅的身份,暗示庞云策设计东海之事,由此引发了顾家之后的一系列惨烈变故。
顾溪亭知道的,甚至比庞云策此刻说出的更多、更细致。
此刻,他无需伪装崩溃,因为亲生父亲是血海仇人,而自己被他淬炼成一把复仇的刀,这个事实每一次被提及,都像是将他灵魂深处的某些东西残忍地抽离,带来一种近乎虚无的空洞。
至于祁景云当年是如何用花言巧语蒙骗了母亲,那些细节,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了。
他不再看庞云策,一步步走到永平帝面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他说的都是真的?”
永平帝紧闭双眼,嘴抿成一条线拒绝回答。
顾溪亭仰起头,望着殿顶,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无尽的疲惫。
沉默有时候比真相本身,更令人心寒。
庞云策盯着两人,正等着父子之间的一场好戏开演。
突然,御书房外传来一阵极不寻常的骚动,起初是兵刃交击的脆响,紧接着便是越来越近、越来越混乱的呐喊与脚步声。
庞云策带着被打断看戏的不满吼道:“怎么回事?!”
半晌,一个浑身浴血的心腹连滚带爬地撞开殿门,脸上写满了惊恐:“侯爷!不好了!是……是昭阳公主!她……她带着大队人马杀进来了!我们的人快顶不住了!”
庞云策听完勃然大怒,额角青筋暴起,一脚狠狠踹在那心腹的胸口:“废物!连个女人都看不住!朕养你们何用!”
情势急转直下,原本完美的逼宫计划出现了纰漏,困兽犹斗,庞云策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厉色。
锵的一声,庞云策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冰冷的剑刃已紧紧贴在了永平帝的脖颈上。
事发突然,永平帝先是一僵,随后迅速放松下来,恢复了帝王的体面,他心里确信,这场宫变,就是个笑话而已。
庞云策一手持剑挟持着永平帝,朝着殿外走去:“走!出去!”
他出去后,对着周围将皇城司打得溃不成军的萧家军吼道:“祁景云在我手上,我看谁敢妄动!”
外面早已火光冲天,杀声震耳。
昭阳一身戎装,手持长剑,正配合萧家军的人与庞云策的叛军厮杀。
庞云策挟持着永平帝出现在台阶之上:“都给我住手!昭阳,你看清楚了!再敢前进一步,我就让你父皇血溅当场!”
混战的双方不由得为之一滞,目光都聚焦过来。
昭阳持剑的手微微一紧,看着永平帝脖子上那抹刺眼的血红,眼神冰冷,却并未显露出庞云策期望的惊慌失措。
她缓缓抬起手,示意援军暂缓攻势:“庞云策,放弃抵抗,你或可留个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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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讲真上中下我冲动之下想合成一章来着,但没冲动起来,做的最冲动的一件事,应该就是夹子坠机收益惨淡,但是我又给自己定制了新头像,是的,我把自己照顾的很好嘞!
然后蒙眼药浴、深渊共溺、书阁温存,以身为链这四个场面,我个人和基友都是蛮喜欢的,我就去约了双人CP图!我真是,一枚好厨子!
第97章 茶典惊变(下)
“放弃抵抗?”庞云策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忍不住癫狂地仰天大笑。
“昭阳!你猜猜,是你带着人冲上来的速度快,还是我手中这柄剑, 割开你父皇喉咙的速度更快?!”
他说着,手腕微沉, 剑刃又往永平帝颈侧压近半分。
永平帝虽身陷剑锋之下, 心下却莫名笃定了几分。
昭阳能在此刻控制住局面, 无疑说明萧屹川的大军已至, 逆风翻盘, 似乎就在眼前。
只是, 庞云策穷途末路的疯狂,还是让他心底升起一股寒意:这疯子, 怕是真敢拉着他同归于尽!
此刻, 他只能把希望都寄托在昭阳身上,如此胆识魄力,若为男儿身……永平帝竟有些庆幸昭阳是公主之身, 否则今日即便得救, 这储位之争,只怕也再无悬念。
昭阳面对庞云策的威胁, 脸上未见半分惊惶, 反而嗤笑一声, 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庞云策, 就算你今日侥幸出了这宫门,又能如何?天下之大, 莫非王土,你还能逃到天边去不成?”
庞云策眼中疯狂之色更浓:“逃?公主还是太天真了,我何须要逃?我要的, 就是这天下大乱!乱世方能出英雄!旧的朽木不去,新的秩序如何建立?!”
昭阳心中冷笑,若非顾溪亭早已布好局,以此人这般毫无底线的疯狂,真可能将这万里江山搅得天翻地覆。
庞云策坚信他还有底牌,精心培养藏于暗处的鬼众,他散落各地的私兵。
想到这些,庞云策心底甚至升起一丝自得,幸好事前未曾将全部力量投入皇宫,否则此刻真成瓮中之鳖了。
丧心病狂,此人当真已彻底疯魔。
“墨影!”庞云策厉声喝道。
一直如影随形般跟在他身侧的墨影闻声,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骨笛吹响。
指令既出,异变陡生。
皇宫四周的阴影里、屋檐上、廊柱后,无数道黑影应声而动,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现。
他们身着东瀛忍者的夜行衣,动作迅捷如电,正是庞云策精心培养、寄予翻盘厚望的鬼众们。
庞云策脸上浮现出毁灭一切的快意,厉声下令:“杀!一个不留!”
他挟持着永平帝,意图以此为盾,与鬼众配合一步步向宫外挪去。
只要出了这道门,凭借鬼众的诡异身手和城外潜伏的私兵,他庞云策,定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然而,就在他挟持着永平帝,小心翼翼踏下台阶的时候……
那些本应听命于骨笛的鬼众,却并未扑向昭阳和她的援军,反而齐刷刷地抬起手臂,手中并非近战武器,而是一具具精巧的连环弩。
不仅如此,他们竟然将箭指向了台阶上的庞云策和墨影。
庞云策脸上的癫狂瞬间凝固,他猛地扭头,愤怒地瞪向身旁的墨影:“你们……?!”
质问的话语尚未说完,他甚至来不及将永平帝当作肉盾挡在身前,数支弩箭瞬间穿透了他的胸膛。
庞云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迅速晕开的大片血迹,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眼中带着无尽的不解与不甘,重重地向后仰倒。
这位权倾朝野、谋划半生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的野心家,最终,竟戏剧性地死在了自己最为信赖、视为最后杀招的鬼众箭下。
至死,他都不明白,这致命的一击究竟从何而来。
永平帝虽然也被一支流矢擦过胳膊,但心中瞬间涌现的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天不亡我祁景云!
只是他刚想挣扎着站直身体,重整帝王威仪,却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伤口处传来麻痹之感,迅速蔓延半身。
“有毒……”他惊恐地意识到这一点,眼前一黑,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短暂的死寂笼罩了此处,唯有远处零星的厮杀声,提醒着众人,这场宫变尚未完全落幕。
就在这片诡异的气氛中,一道玄色身影从太和殿里走了出来。
正是顾溪亭。
顾溪亭神色平静,仿佛眼前的厮杀与惊天逆转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这场好戏,终于要到尾声了,看得他都累了。
他甚至没有多看地上庞云策的尸体一眼,只是轻轻抬了抬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下一刻,两名原本站在墨影身后的鬼众猛地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目瞪口呆、完全没反应过来的墨影死死按倒在地。
与此同时,房檐上那些刚刚射杀了庞云策的鬼众们,也齐刷刷地落在顾溪亭身边,扯下了脸上的面罩。
这哪是什么东瀛刺客啊!分明是九焙司的精锐,而为首之人竟然是顾意。
只见顾意快步上前,对顾溪亭抱拳行礼:“主子!宫内鬼众已基本肃清!林大人等被囚禁的官员,也均已安全救出,并无大碍!”
顾溪亭点头,他看向被按在地上的墨影,这人还在拼命挣扎。
那双总是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困惑与不甘。
他死死瞪着顾溪亭,仿佛在问: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溪亭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淡漠:“你,不一定非要知道自己是如何失败的。”
话音落,剑光起。
焚心的寒芒闪过,墨影瞪大了双眼,喉间一道细线渗出鲜血,随即气绝身亡。
顾溪亭还剑入鞘,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和昏迷的永平帝。
他先是交代顾意:“快传信给昀川,宫中一切皆按计划进行,让他和小舅舅安心,早点休息。”
顾意兴奋领命:“是!主子!”
最终,他与台阶下的昭阳目光相接,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庞云策掀起的这场滔天巨浪,终究成了为他们扫清障碍的嫁衣。
就让在庞云策和祁景云倒在他们自己搭建的戏台子上吧,接下来,才是真正属于他们,重整山河的时刻!
永平帝祁景云在一片苦涩的药味和低抑的啜泣声中悠悠转醒。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睛,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龙榻前,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妃嫔和皇子,个个面有戚容,抽噎声此起彼伏。
离龙榻最近、身影最清晰的,是他的好女儿,昭阳。
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了祁景云的心头:他还活着!他还躺在这张象征至高权力的龙榻之上!他依旧是大雍的天子!庞云策那个逆贼,终究是功亏一篑,身死名裂!
然而就在他想说话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昭阳见他睁眼,俯下身,竟然装出一副侧耳倾听圣意的恭顺模样,随后起身面向下方众人不容置疑道:
“父皇已醒,暂无性命之忧,然龙体受惊,剧毒未清,御医嘱咐需绝对静养,今日宫乱初平,余孽未清,为防奸人惊扰圣驾,即日起,未经本宫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乾清宫,父皇口谕,诸位且先退至外殿等候。”
她语气那般自然,仿佛真是代传圣意,衔接得天衣无缝。
永平帝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这样的昭阳:曾以为尽在掌握的女儿,此刻却有些深不见底。
跪在最前面的薛贵妃,下意识地抬头想说什么,目光却正好撞在昭阳垂沾着血迹的手指、以及她脸上未干的血痕之上。
她浑身一颤,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慌忙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身后那些平日争风吃醋、各怀心思的妃嫔们,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何曾见过一个公主,带着一身杀气,以这样一种方式,宣告着对帝王寝宫乃至对整个后宫的无形掌控?
昭阳随后对站在一旁的林惟清恭敬道:“林大人,辛苦传令,调一队萧家军精锐,接管乾清宫防务,原皇城司谋逆犯上,全部撤下,交由监茶司彻查!”
林惟清也并未质疑,直接领命。这让躺在龙榻之上,虽口不能言,但十分清醒的永平帝真的慌了神。
林惟清?这清流领袖,天下文官楷模,宁死不屈之人,竟也对昭阳如此俯首听命?!
待众人皆已退下,寝殿内只剩下祁景云、昭阳与林惟清三人时,昭阳才缓缓转回身,重新看向龙榻上的父亲。
这一次,她不再掩饰,毫不避讳道:“父皇,乱党庞云策已伏诛,宫禁已肃清,您可以……安心静养了。”
永平帝瞬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她。
他想怒吼,想质问:谁给你的权力调动军队?!谁准你替朕发号施令?!谁允许你软禁朕的妃嫔皇子?!林惟清为何听你号令?!
可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徒劳地张大嘴巴。
他从昭阳眼中,丝毫看不到女儿对父亲的关切,只有一种审视棋局的平静。
今夜宫变,他尚觉有翻盘之机,但此刻,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将他淹没。
他甚至在想自己是否庆幸得太早了,庞云策的刀没能要他的命,但那些暗箭,却让他在体会什么叫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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