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暮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不由一笑:“捂严实些也好,如今天冷了,正好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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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顾溪亭:老婆终于知道想一些涩涩的事情了!!
万国茶典临近, 帝都长街,车马如龙,喧嚣鼎沸。
各色服饰、发肤各异的外邦使节与商贾接踵, 对这座都城的繁华景象啧啧称奇,目光所及, 无不新鲜。
街道两旁, 店铺伙计卖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浪高过一浪, 恨不得将过往行人都拽进自家铺子。
“来瞧一瞧, 看一看了喂!上好的江南云锦, 轻薄如蝉翼,光润似流水!裁一身新袍, 赴那茶典盛会, 正是相得益彰,体面又风光嘞!”
“西域千里迢迢运来的琉璃盏!晶莹剔透,寒冰不及其澈!以此盛放香茗, 方不辜负好茶好水, 平添三分雅意!”
然而,最引人驻足、最能体现此番盛事精髓的, 还属那些林林总总的茶摊。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或浓郁或清雅的茶香, 彼此交织碰撞, 构成一幅帝都茶事图卷。
一个尤为热闹的茶摊前, 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好奇的外邦面孔。
摊主是个人精,并不急着推销, 只满脸堆笑,手脚比划着热情招呼:
“尝尝!都来尝尝鲜!这便是眼下咱们大雍最时兴的赤霞!您诸位上眼瞧这茶汤,红艳透亮, 像不像天边烧透了的晚霞?入口醇厚绵长,暖胃生津,最是养人益气!”
说话间,他已麻利地斟出数盏红艳艳的茶汤,用的是粗陶茶碗,更显茶色浓郁。
一位高鼻深目的胡商接过,谨慎地小呷一口,眼睛倏地一亮,咂摸着嘴,连连点头,转头对同伴叽里咕噜一番赞叹,显然极为受用。
斜对面,另一处装饰明显清雅素净的茶摊,则是另一番光景。
摊主是位身着干净棉布长袍的老者,语调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沉稳底气:
“诸位雅士,可愿品鉴这盏凝雪?此茶制法天然,不炒不揉,最大程度留存天地灵气。您观其叶,形若银针坠露;赏其汤,清透可见杯底,品之如饮山间雪水,清冽甘甜,最是涤荡俗尘,颐养性情。”
他用的是一套素白瓷小杯,茶汤浅淡,与旁边赤霞摊位的热烈奔放形成鲜明对比。
几位看似文士打扮的人围在此处,细品慢酌,颔首低语,似在品味其中超然物外的雅韵。
不远处,两个刚在赤霞摊过完瘾的粗豪汉子,一边抹嘴一边闲聊:
“嘿!这红汤茶够劲儿!解渴提神!比那边淡出个鸟来的劳什子凝雪有味道多了!”
“你懂个屁!那凝雪是贵人们喝的,讲究的是个意境!你个糙汉子,喝得出啥门道!”
更有人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听说了吗?前几夜许宅那场风波……啧啧,就是为这两样茶闹的!看来这茶典之上,有热闹看咯!”
“嘘……慎言!莫谈国事,品茶,品茶……”
在这片由赤霞的浓香与凝雪的清韵交织而成、充满商机与窃窃私语的市井烟火中,顾停云在顾意和陆青崖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实则警惕的陪伴下,缓步而行。
众人行至四海楼那气派的鎏金招牌下,顾停云脚步蓦地顿住,抬头望去。
朱楼画阁,食客盈门,喧闹鼎盛,竟与十八年前记忆中的模样一般无二。
陆青崖见他驻足,以为他想进去歇脚,低声道:“您可要进去尝尝?这四海楼的醉鹅和蟹粉狮子头,堪称都城一绝。”
顾停云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悠远,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寂寥。
他只是忽然想起,当年东海凯旋前夕,他曾意气风发地对母亲和姐姐许诺:“待下次孩儿归来,必是功勋更著,披红挂彩!届时,定接母亲和阿姐来都城,住这四海楼最好的上房,尝遍都城美食!”
记忆中,母亲当时笑得不屑:“傻小子,都城有什么好?规矩忒大,拘束得紧,哪及我们云沧自在快活?”
是啊,都城有什么好?
顾停云在心中默然一叹,这里尽是豺狼虎豹,蝇营狗苟。
昔年欢声笑语犹在耳畔,而故人已逝,楼台依旧,他孑然一身归来,早已物是人非。
顾停云收敛心神,正欲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一个颇有几分眼熟的身影,迅疾地闪进了四海楼旁一条狭窄阴暗的巷弄。
那人穿着最普通的灰色布衣,低头缩肩,混在熙攘人流中,步履匆匆。
然而,就是那走路的姿态引起了顾停云的注意,右肩微微下沉,左臂摆动幅度略大于常人。
这个极其细微的习惯,骤然打开了顾停云尘封的记忆。
是他?!石老三!当年在东海水师中,因长年负责扛运那些沉重无比的震海铳火药桶,落下轻微斜肩毛病的石老三!
顾停云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怎么会在这里?还作如此鬼祟打扮?
当年鹰嘴峡海战,惨烈至极,他分明亲眼看见石老三所在的那艘装载震海铳的战船,被敌方炮火击中,燃起冲天大火,烈焰吞噬了一切……
他一直以为,石老三早已与众多战友一样,殉国葬身海底了……
惊疑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顾停云下意识便要跟上去看个究竟。
然而,脚步刚动,手臂便被一旁的顾意牢牢抓住。
顾意声音压得极低:“小舅舅莫急!”
只见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同时,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拂过嘴边,几乎同时,一道轻飘飘的身影,自街角二楼檐下飘然而下,悄无声息地掠入了那条暗巷跟了上去。
此人,正是九焙司中专司追踪侦查的泉鸣司统领,漱玉。
顾停云见状,先是一怔,随即了然地笑了,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慨。
顾溪亭这小子,手下当真是能人辈出,卧虎藏龙。
身边这个看似机灵跳脱的顾意,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反应迅捷,平日和他闲聊,发现他竟然还是个擅海战的高手。
只是,有一事一直萦绕于心,此刻他不禁低声问出:“我有一事不解。他……难道就任由溪亭身边,聚集着你们这样一群……本领非凡之人?他竟如此放心?
顾意闻言,嘿嘿一笑,虽脸上捂得严实只露一双眼睛,但那眼底却满是狡黠灵动。
他凑近顾停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他不知道咱们到底有多大本事,每次主子回去禀报差事,那都是要加工一番的,天大的功劳往小了说,九死一生的凶险往简单了报。在那位心里头,我们哥儿几个,大概也就是比寻常官差机灵点又运气好点的兔崽子罢了,成不了大气候,自然……也碍不了他的眼。”
顾停云默然。
是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示弱藏拙,敛尽锋芒,才是保全之道。
然而顾溪亭年纪轻轻,竟已深谙此道,这其中的无奈与辛酸,外人又怎能知晓呢。
而此刻,就在这条喧嚣长街的另一端,庞云策正负手立于府邸高楼的轩窗之前,俯瞰着脚下这片他志在必得的繁华都城,嘴角噙着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笑意。
许暮重伤垂死,顾溪亭一蹶不振,最大的绊脚石已去。
虽然此前刺杀许暮动静闹得过大,引得各方警觉,让他不便再对其他政敌轻易下手,以免打草惊蛇。
但无妨,姑且让他们再多苟活几日,待到茶典那日,再一并清理干净,倒也省事!
不过,有一个人,却必须在茶典之前挪开,即便挪不开,也定要让他出点意外!
不然永平帝怎么会把都城的护卫权交出来呢?
萧屹川……此人刚正不阿,又手握精锐,他若稳稳掌控着都城要害,于大事而言,实是心腹大患,麻烦至极!
日头偏西,将人影拉得老长。
林惟清拖着连日为万国茶典琐事操劳的疲惫身躯,难得地能在散朝后于天黑前踏上归家之路。
只是马车行至离府邸不远的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却突然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嘈杂喧哗声,夹杂着推搡与叫骂。
林惟清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外面何事喧闹?”
车夫探头张望片刻,紧张地回话:“老爷,前头……前头好像有人聚众闹事,把路给堵死了!人不少,瞧着情绪激动,您……您还是莫要下车的好!”
林惟清闻言面色一沉。
于公,身为朝廷命官,维护京城秩序,尤其是在万邦来朝的关键时期,他责无旁贷;于私,他性情刚直,最见不得恃强凌弱、扰乱民生之事。
若因此小事处置不当,酿成更大风波,让外邦使节看了笑话,损的可是大雍的国体颜面。
思及此处,他不顾车夫阻拦,毅然撩开车帘下车,朗声喝道:“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尔等因何在此聚集喧哗?还不速速散去!”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始终低着头、眼神阴鸷的精悍汉子,已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挤到了林惟清侧后方不足五步之地。
那人袖中,一抹淬厉的寒光悄然闪现,竟是一柄喂了毒的短匕。
只见他腰背微弓,蓄势待发,正欲暴起发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路边一个看似看热闹挑着杂货担子的货郎,猛地将肩头那根油光水滑的桑木扁担横扫而出。
势大力沉,铛的一声脆响,看似被推倒,却精准无比地格开了那直刺林惟清后心的致命一击。
这电光火石间的交手,虽救了林惟清一命,却也瞬间引爆了全场。
人群顿时大乱,惊叫声、哭喊声、推挤踩踏声骤起,场面彻底失控。
那刺客见机行事,毫不恋战,立刻借着混乱隐入人流中,几个闪掠便消失不见。
毕竟此次行事主上严令:即便不能取其性命,也定要制造足够大的骚乱,但万不可暴露身份,留下把柄。
混乱中,不少无辜百姓被撞倒、踩踏,哭喊哀嚎之声不绝于耳,先前只是堵路,此刻却已然成了修罗场。
连林惟清也受了不少擦伤……
翌日早朝,永平帝闻讯后果然勃然大怒,将龙案拍得震天响:“混账!光天化日,茶典在即,在帝都街巷,竟有人聚众闹事!还引得如此多的百姓受伤!皇城司是干什么吃的?!赵世雍!你给朕滚出来!”
皇城司都指挥使赵世雍连滚带爬出列,噗通跪倒在地:“陛下息怒!微臣……微臣失职!”
这时,一名官员适时出列,躬身奏道:“陛下息怒,因万国茶典在即,各国使团云集,为显天朝郑重与安保周全,眼下京都主要街巷及各国使团驻地周边的护卫重任,暂由萧屹川老将军麾下的萧家军接管。皇城司……主要精力皆放在了皇城禁苑及各衙署要地的防卫上,于街面治安,难免……力有未逮。”
永平帝闻言,怒气稍缓,但脸色依旧阴沉。
他不由思考,萧屹川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护卫京城、弹压地面,需要的是细致和手腕,萧家军那些战场上杀伐惯了的丘八,确实不太擅长此道。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罢了。”他挥挥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萧老将军年事已高,精力不济,难免有疏漏,赵世雍!”
“微臣在!”赵世雍猛地抬头。
“即日起,都城防务及城内巡防治安重任,由你皇城司接手!给朕打起十二分精神!若再出半点纰漏,提头来见!”
“微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赵世雍叩首领命。
棋局之上,又一枚关键的棋子,按照庞云策的剧本,悄然落在了它该在的位置。
都城的天,风云骤急,山雨欲来。
而似此番规模之盛,万邦云集,自大雍定鼎中原以来, 堪称唯一。
大殿前,旌旗招展, 钟鼓齐鸣。
代表着四方来朝的各国使节团依序列队, 等候觐见大雍天子。
西域胡商身着锦绣, 波斯使者宝石缀满衣襟, 高丽使臣袍袖宽大, 南洋岛国的代表肤色黝黑却佩着华丽的黄金首饰……
他们如同百川归海, 汇聚于这皇城之中,见证大雍的赫赫天威。
永平帝祁景云端坐于九龙金漆宝座之上, 接受万邦使节的朝拜。
他高踞于龙椅之上, 俯瞰这盛景,眉宇间染上了一抹志得意满的从容。
谁能想到,昔日宗室旁支一介庶子, 如今竟能开创如此万国来朝、四海宾服的盛世局面?
纵然内里暗流汹涌, 此刻这泼天的尊荣与风光也是实实在在的,做不得假。
永平帝微微侧首, 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愉悦, 对侍立一旁的昭阳低语:“昭阳, 你是这天朝唯一的公主, 此等荣光,当与你共享。”
昭阳今日穿着象征公主尊荣的绣凤礼服, 端庄华贵,闻言兴奋点头:“父皇文治武功、四海宾服,实乃大雍之幸, 能成为父皇的女儿,实乃昭阳之幸!”
她笑得真诚,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这盛况之下的暗流涌动,她比谁都清楚。
然而她这番恰到好处的奉承,显然极大地取悦了永平帝。
永平帝满意地颔首,心中那点因之前赐婚风波而产生的微妙芥蒂,消散不少。
他心想,到底是亲生女儿,自己多年来宠爱有加,纵容非常,她岂会因一桩婚事就真与自己离心?
识时务,知进退,懂得依附最强的力量,不愧是他祁景云的血脉。
想到这里,永平帝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坐在祁远之身旁的顾溪亭身上,只见他仍是精神萎靡不振,对茶典也兴致缺缺。
自己这第一个儿子,竟还不如昭阳更像自己。
不论是相貌还是性格,都有些太像顾清漪了……
想起他初入都城时,在沉默寡言之下藏着谨小慎微的警惕,然而尽管如此,他仍会忍不住捡回受伤的顾意,骨子里的良善,几乎成了他最大的缺点。
若非首次给他下药没掌握好计量,让他失忆外加性情大变,自己的计划恐怕也要泡汤了。
可如今,这把刀竟然为了一个叫许暮的男子,自弃至此……是药力终有尽时,还是那情之一字,竟真能化解百毒?
可情若能解百毒,那他顾溪亭又是怎么出生的呢?
永平帝唇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自嘲弧度,心道:
罢了,那许暮容貌气度确属绝品,清冷脱俗,将这般人物禁锢于床笫之间,的确能极大满足征服欲。顾溪亭本正在兴头上,佳人却将香消玉殒,换做是谁,怕也难轻易释怀。
恰在此时,顾溪亭似有所感,抬眼望来。
目光相接,却不见往日那份隐忍的不屈,只余一片空茫的死寂,永平帝心中那点不悦散去,抬手示意他近前。
顾溪亭脚步略显虚浮行至御座前,躬身行礼:“陛下。”
永平帝面上带着和煦笑意,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是朕的茶典太无趣吗?”
顾溪亭垂首:“陛下福泽四海,方有今日万邦来朝之盛景,茶典热闹非凡,只是……”
一旁的昭阳适时接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只是听闻许暮公子恐怕熬不过今夜了,父皇您也是见过那位许公子的,当真谪仙般的人物,莫说顾大人,便是女儿见了,也心生欢喜,可惜了那般好容貌……但……好看的皮囊嘛,父皇总会为女儿寻来更好的,女儿看林大人新收的那个学生,就很不错。”
永平帝闻言,心下莫名舒畅几分,他故意不理会顾溪亭,转而指着昭阳笑斥道:“你啊,这般喜好颜色,若生成男儿身,怕是要惹得天下女子皆为你伤心断肠了!”
他和昭阳笑谈了半刻,才又看向顾溪亭,语气略带告诫:“去陪你父亲安坐吧,待今夜过后,尘归尘,土归土,你也该醒醒了,莫要再沉溺往事,辜负朕对你的期许。”
顾溪亭默然谢恩,退回座位,并为祁远之斟上一杯热茶。
永平帝远远瞧着,见他虽失魂落魄,却仍不失礼数,心下稍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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