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人并没有离开,而是从怀中拿出了两样东西,正是那日顾溪亭让人秘密送给昭阳的。
来人,是昭阳精心挑选的侍卫,陆青崖。
当那支珠钗映入眼帘时,顾停云呼吸骤然一窒。
那是当年钱秉坤赚得第一桶金后,在阿姐生辰时,送予她的礼物!
他伸手接过那支珠钗,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一丝虚无缥缈的过往,他虽然不再否认,却依旧防备:“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陆青崖将信也交给顾停云:“将军,您看后自会知晓。”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瞬间撞入眼帘,虽刻意模仿,但那笔锋韵味……是阿姐的字!
顾停云眼眶骤然一热,视线模糊起来。
信是顾溪亭仿冒笔迹所写,信中,那个素未谋面的外甥,将自己的身份、来人的目的、十八年前的真相、与外公萧屹川相认的经过一一道来。
字里行间,并无大雍如今风雨飘摇的现状,只反复诉说着:家人仍在,盼归。
十八年了,他早已是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孤岛,自以为终将埋骨异乡,从未奢望过,此生还能等到这样的救赎。
自己不光有父亲,他竟然还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萧屹川?!
顾停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将珠钗与信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要捂热这失落的十八年光阴。待他抬眼,目光已转为锐利与决断:“你们,如何安排?”
陆青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三日后的子时,府外东南角巷会有骚乱制造时机,届时自有人接应将军离开,船只已在港口备妥,我们将借江南丝绸商队的名义返回大雍。”
顾停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好,三日后,子时,我在此等候。”
陆青崖躬身一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回窗外夜色。
室内重归寂静,顾停云却觉恍如隔世。
故土、亲人、归期……这些早已不敢触碰的字眼,此刻变得无比真实。
只是,他若离去……
心念一动,顾停云推动轮椅,来到书案前。
他开始快速勾勒一幅复杂的人际关系图,标注出武藏府中以及东瀛皇室内部哪些人可被利用,哪些矛盾可被激发,哪些人是潜在的盟友或需要警惕的敌人。
这是他十八年来暗中观察、苦心经营所得,原本是想有朝一日能亲手交给可信之人,如今,或许可以留给那个,困了他十八年的女人。
他知道,明纱绝非表面那般柔弱无害,他甚至能想象出,四日后的清晨,当她发现这房间空无一人时,那复杂难言的神情。
十八年前……
十几岁的明纱偷跑出来,在海边捡到重伤的顾停云,也到底是他命不该绝,明纱看出他是大雍的人,却又被他姣好的相貌吸引,竟偷偷将人带了回来。
她当时用带着异域口音却意外流利的中原话问他:“你是大雍的人吧?”
见顾停云沉默戒备,她也不恼,自顾自说道:“你不奇怪我为何会说你们的话吗?我父皇说,大雍人极聪明,要学你们的文字、语言、兵法,才能在这吃人的皇室里,挣出一线生机。”
她蹲下身,看着他,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那些书,我还有许多看不懂,你若能教我,我便认你做先生,若不能……离了我这儿,你也活不下去,不是吗?”
那时,他满心尽是七万将士被同族背叛、血染东海的滔天巨痛与悲愤,生死于他,早已无谓。
只是,他若死了,这血海深仇,谁来报?远在大雍的母亲与阿姐,若听闻他死讯,该何等伤心欲绝?
留在这位东瀛公主的羽翼之下,或许是当时绝境中,唯一的选择。
而她借着请教中原文化和兵法策略之名,将他密藏于深院,隔绝外界一切窥探。
顾停云出于报恩和无处排遣的痛苦,也会偶尔教导她。
一时竟分不清,到底谁是谁认知外面世界的窗口。
顾停云将手轻轻覆在那叠写满谋略的纸页上:还有三日,那些她曾抱怨晦涩难懂的典籍,他也来得及一一做好详尽的批注。
如此,便算两清了吧。
恩,或怨,皆于此了结。
但大雍与东瀛之间那笔血海深仇,终有清算之日。
三日后,子时。
万籁俱寂,唯有更漏声滴答,敲打着夜色。
静室的门被无声推开,陆青崖的身影再次出现,低声道:“将军,时机已到。”
顾停云微微颔首。
陆青崖上前,屈膝蹲身,正准备背负他离开。
然而,令他震惊的一幕发生了,顾停云竟稳稳地站了起来!
陆青崖差点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将军!您的腿……!”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竟然能在对方的严密监视下,隐忍到如此地步!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意志力?!
顾停云却淡淡一笑,没有解释,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十八年来,每一个深夜,他是如何在无人察觉的黑暗中,对抗着药物带来的麻痹,一点点找回双腿的力量。
“走吧。”顾停云回头,轻声唤道。
此时的顾停云虽然不再年轻,但陆青崖却觉得,那个东海水师的神话传说,跟他眼前的人,就这么重合在了一起。
陆青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引领着顾停云,借助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府邸,直奔港口。
同一片月色下,相隔不远的公主寝宫内,明纱公主并未入睡。
她披着外袍,跪坐在窗前,望着顾停云静室的方向。
外面的细微动静,以及那不同寻常的鸟鸣,并未逃过她的耳朵。
她知道,那座沉寂了十八年的囚笼里,鸿鹄欲飞。
她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窗棂,眼神复杂难辨,有失落,有不舍,有释然,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她撞见过顾停云对着一块陈旧的海师令牌出神,那令牌上的纹样,与她幼时偷偷翻阅的、关于大雍东海之战的残卷上看到的图案一模一样。
那一刻,她就猜到了他的身份,那个传说中陨落在东海,大雍最耀眼的少年将军,顾停云。
十八年了,她像守护宝藏,亦像禁锢耀眼的星辰,将他藏于深院,依赖他的智慧,崇拜他的风骨,利用他的谋略,平衡朝堂,周旋于虎狼环伺的皇室。
她需要他。
所以,她不惜折其羽翼,借医治之名,用药物麻痹他的双腿,以为如此,便能永远将他留住。
她甚至狠心告诉他亲人尽逝,欲用仇恨与绝望将他彻底绑在自己身边。
可这么多年了,他未曾恨上大雍,看向远方的眼神里还满是思念和憧憬。
她挣扎求生,所以救了他。如今,亦为了更复杂的局面,挣扎着放了他。
武藏与大雍内奸勾结,里应外合之势已成,风暴将至,顾停云只有回到大雍,才能从根本上斩断这阴谋的触手,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明纱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她不光没有阻拦,甚至,提前动用自己隐藏的力量,巧妙地调开了今夜在附近巡逻的武藏的几队心腹守卫,为他扫清了些许潜在的障碍。
她起身,缓缓走向那座已空的静室。
书案上,笔墨纸砚依旧整齐,一叠厚厚的纸笺静置其上,墨迹犹新。
她走上前,指尖拂过那些清晰从容的字迹,勾勒着复杂精准的势力图谱之上,写满了详尽的批注……仿佛它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去,稍后便会回来,继续运筹帷幄。
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他到底……还是给自己留下了最需要的后路。
闹出动静让人知道他走了,远不如让外界以为她背后一直有高人指点更有价值,他连离开,都算计得如此周全。
“走吧……走了也好。”她低声自语,合上册子,紧紧抱在胸前,“东瀛的浑水,本就不该困你一生。”
海风穿过空寂的庭院,带来远方的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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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来晚了,北京降温似乎感冒了头疼的厉害,小天使们也注意身体嗷!
海浪拍打着船身, 货船在夜色中平稳地驶向大雍。
顾停云独立船头,任由海风拂面,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此间十八年, 真如大梦一场,梦醒时分, 故土已在望, 却物是人非, 近乡情怯。
陆青崖仔细安排好船上的警戒, 巡视一圈后犹豫片刻, 还是忍不住走向顾停云, 他手中捧着一件厚实的披风:“将军,夜深风大, 您披上吧。”
顾停云闻声, 缓缓转过头,月光下,陆青崖那张平日冷峻的脸庞, 此刻竟柔和了几分, 他接过披风低声道:“有劳了。”
他将披风披上,陆青崖却并未立刻离开, 而是默默站到顾停云身侧稍后的位置, 目光忍不住悄悄打量着这位自幼便只存在于父亲口中传奇故事里的人物。
即使历经了十八年磨难, 面容已染上风霜, 却依然能窥见当年那位鲜衣怒马震慑海疆的少年将军的影子。
陆青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崇拜与好奇:“将军, 您还记得当年的鹰嘴峡海战吗?家父曾说,那一战您以少胜多,利用暗流和风的走向, 烧毁了敌军三艘主力。”
顾停云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漆黑的海面,海还是那片海,人已非少年。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记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陆青崖听到后,激动得眼睛有些发亮,似乎在等他讲述那场传奇战役的细节,内心情不自禁开始想象眼前人是如何指挥若定、叱咤风云的。
顾停云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从他眼中看到了毫无作伪的狂热,这种眼神,他曾经在无数麾下将士眼中见过,十八年了,竟然还有机会在这样的年轻人眼中再次看到。
陆青崖的信赖与热忱,竟然奇异地驱散了些许盘踞在顾停云心头的阴霾与疏离感,让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十八年的空白并未发生,一切还能从头再来,前途尚有可为。
年轻,真好啊。
朝气蓬勃,无畏憧憬,足以感染一颗沉寂多年又遍体鳞伤的心。
与这样的年轻人同行,这漫长的归途,似乎也不再只是沉重的赎罪与奔赴,反倒添了几分令人期待的未知色彩。
在接下来的航程里,陆青崖几乎可称得上是寸步不离地守在顾停云左右。
他事事想在前面,端茶递水,准备饭食,照料得无微不至,周到得近乎虔诚,看顾停云的眼神,也始终充满了敬意。
当顾停云偶尔问起几句大雍如今的军制、边防时,陆青崖更是恨不得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回答得详细又恭敬。
陆青崖这份毫不掩饰的尊崇与毫无保留的坦诚,悄然熨帖着顾停云饱经沧桑的心,让他在真正踏入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都城前,将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甚至生出了几分久违的期待。
昭阳此番当真是费尽心思,找到这么个对顾停云有崇拜之意的小将,陆青崖的存在,本身便是最好的慰藉与迎接。
船抵岸,踏上大雍土地的那一刻,脚下坚实的触感让顾停云有片刻的恍惚。
陆青崖则是立刻向昭阳传回了消息:人已安全抵达,不日将入都城。
昭阳接到消息,喜不自胜,连等到夜间偷偷摸摸前往许宅的惯例都顾不上了,索性借着探望“准驸马”的名头,大白天就将这好消息带了过去。
这当真是回到都城以后,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萧屹川在接到消息后,也激动得好几宿都没睡着。
今夜,便是顾停云预计抵达都城的日子。
许暮的身体仍在缓慢恢复中,于是众人相聚的地点,便从靖安侯府移到了这小宅,虽然略显拥挤,倒也热闹非凡。
“外公,您坐下歇会儿吧,地上都快被您磨出坑来了。”顾溪亭看着在厅堂里来回踱步的萧屹川,无奈地伸手,强行将人按回椅子上。
“诶,臭小子!”萧屹川抓住顾溪亭的手腕,眉头紧锁,这个问题他已经反复问了许多天,此刻声音里更是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你说……他会不会……不肯认我啊?”
顾溪亭再次肯定地摇头,只是也不怪外公如此患得患失。
顾停云出生之时,正是他与外婆感情破裂决定彻底分道扬镳之际。
他虽然曾偷偷去看过那双儿女几眼,但无论出于何种缘由,他终究缺席了他们人生中最需要父亲的成长岁月,未能尽到半分责任。
当年顾家突逢巨变,顾令纾承受丧子之痛、心力交瘁而亡的最艰难时刻,他甚至一无所知,更遑论施以援手。
“你说他会不会怪我?若是当年我再坚定一些,不跟你外婆赌那口气,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停云他不会受这十八年的苦,令纾她也许……”萧屹川越说越激动,猛地又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引得厅内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许暮、顾溪亭、昭阳和惊蛰都以为老将军忆起往事,怒火攻心,又要不管不顾地嚷着起兵造反了。
却听萧屹川的语气带上了近乎仓皇的紧张:“不成!不成!我看我还是先回军营里去等着吧。他若愿意见我,认我这个爹,我再来!”
他像是生怕听到否定的答案,竟想临阵脱逃。
许暮与顾溪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心疼与无奈。
许暮轻声安慰:“外公,他若真不想见您,不愿认您,今日便不会回来了。”
萧屹川只是摇头,喃喃道:“不对……不然怎么还没到?定是……定是路上反悔了……”
他固执地认为延迟是因为儿子不愿面对自己。
不顾众人再三安抚,萧屹川心乱如麻,执意要先行离开,只是他刚将大门打开,就与三人差点迎面撞上。
所有人都安静了,空气也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门口的那个身影之上。
除了引路的顾意,另外两人虽与众人素未谋面,但根本无需介绍,也看得出谁是顾停云,谁是陆青崖。
因为顾停云的气质,跟萧屹川真的太像了!尤其是眉宇的轮廓,简直如出一辙!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的、无法伪装的相似!
萧屹川幻想过无数次相认的场景,却独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个仓促的迎面撞上。
许暮、顾溪亭、昭阳和惊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任何一丝声响都会打扰父子相认的一刻。
十八年的时光,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萧屹川站在门口,这位一生刚毅、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退缩的老将军,此刻却慌乱得连手放哪都不知道。
最终,还是顾停云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后退一步,在萧屹川面前跪了下来:“父亲,不孝子,回来了。”
这一跪,一声父亲,让萧屹川彻底回过神来,他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俯身一把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我的儿啊!”
厅内的几个人,无不为这一幕动容,昭阳悄悄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许暮、顾溪亭和惊蛰也都纷纷低下了头。
反观顾意到底是年轻,心性更为外露,眼前的场景让他内心充满了激动与喜悦,远比感慨来得更直接。
他被门外灌入的寒风一吹,打了个激灵,赶忙上前,一边扶起情绪激动的萧屹川,一边对顾停云和陆青崖热情道:“天寒地冻的,都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屋暖和暖和,有话慢慢说!”
顾意一番话,让气氛瞬间变得热络起来。
果然,只见萧屹川和顾停云的情绪也平复了些,在顾意和陆青崖一左一右的小心陪同下,一行人终于进了屋里。
顾溪亭连忙招呼着,将两杯刚沏好的热茶放到萧屹川和顾停云面前,然后转向顾停云:“舅舅,这位便是昭阳公主殿下。”
被顾溪亭如此一本正经地介绍,昭阳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手:“诶诶诶,又不是在宫里,没那么多规矩,叫我昭阳就行。”
顾停云在路上已从陆青崖处得知昭阳在此事中的关键作用,心中满怀感激,闻言仍坚持起身对着昭阳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公主殿下搭救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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