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最后一口棺材,他停下脚步,脸色很不爽,骂道:“放他祖宗的屁,我一个没漏,全看了,都这死样,哪有显灵的?千里迢迢一趟,狗屁的预言动了,想东山再起想疯了,主家都这水平了,大家还是早点挖个坑,一起同眠吧。”
他啧了一声,觉得这届嫡系实在没招了,脑子不好,这都能错,害他白跑一趟,转身就往山外走,要乘船回去。
远远的,就听到前方的山壁背面,似乎有人在说话。
他眉头一挑。
陆今朝坐在一口棺材里,此棺材离地有七层楼那么高,就嵌在几乎垂直的绝壁上,棺材板被他不小心推下去了,砸了个稀巴烂。
他有点不好意思,把人家房顶拆了,就把棺中白骨扶起,一人一骨,一个坐一边,对谈似的。
他坐外面那侧,把露出崖穴的半截棺材当露天小阳台,和白骨聊起天。
只剩白骨,肯定早死透了,他却做侧耳倾听状,好像白骨真说了什么,然后向外望远处的海。
“原来是这样,她被利用了……真遗憾,我还没听过潘小姐唱歌呢。”他叹息一声。
然后不知听到白骨“说”了什么,他疑惑不解:“你在海里许愿有什么用,太阳又不在海里。”
“诶,都投水里吗?”陆今朝皱了一下眉,“听着不太卫生,还有别的吗?”
慢慢的,他对白骨说的事失去兴趣了,等白骨说完,他主动说起自己的事:“你说,一个人躲着你,是为什么?”
他这次的愁苦真实多了:“不是陌生人,但也的确没认识太久……这就是原因?因为不太熟吗?可是我蛮喜欢他呀,我觉得他也挺喜欢我的,喜欢不都是恨不得时时刻刻在一起吗,为什么会躲着对方呢?”
“怎么躲的?嗯……其实没有真的在躲,但我就是有种感觉……在意?当然在意,你想不明白的事情,不会想弄懂吗?”
陆今朝神情懒洋洋的,双臂交叉,垫在下巴下面,像在阳台看山海美景:“我这是求知若渴……”
“你这是思春。”
下方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陆今朝一顿,垂下眼,和山底的白鬓大叔对上视线。
第58章 沉默的魔咒(22)
他们隔着陡峭的崖壁, 一个被困在几十米上的棺材里,怡然自得,一个是山中巡视的恶狼, 碰到落单的野生小动物,饶有兴致。
壁上挂着的湿气凝成水珠, 顺着山石肌理往下滑, 蒸起缝隙里陈年的血腥味。
苏禾随口一逗,年轻人被戳破心事的窘迫, 不管是恍然明悟, 还是嗫嚅不语,或是欲盖弥彰地否认, 都有意思。
如果坦坦荡荡, 只是误会, 他也顶多遗憾一下少看一份乐子。
但陆今朝的反应没在他的预料内,黑发青年趴在棺材边, 一手撑着头, 思量后说:“他不像春天……四季的哪一季,都难描述他。”
这回, 苏禾有点感兴趣了:“那在你眼里,她像什么?”
这把陆今朝问住了。
让他说, 他也能想到水, 想到月,但总觉得差点什么。
说起谢潭, 他想到的就是谢潭本人, 别的,都是因为想他,再被牵起的联想。
“我不知道, 他就是他,不像什么。”陆今朝不知怎么,不想谈了,他把谢潭从他的话里收起来,不给旁人看了,然后默不作声,把话题渡到眼前这个人身上。
“有话说‘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但大家常常内外不一,爱却能装心里一辈子,当没有这回事,躲着不见,厌却能笑呵呵地共处,互利互惠,套一副相反的皮囊,是怕真正的自己露出去,怕受伤吗——你也是这样,所以讨厌这里,还要守着这里?”
他前面的话有赤子心的味道,苏禾听得想带讽意地一哂,到最后一句,才听出他的天真无邪之下,自然流露的刀锋。
苏禾眯起眼睛,仔细瞧他了。
发黑的山石,鬼凿似的崖,淡淡的雾,被风吹着叫丧的老棺材,这些都暗淡、压抑,似乎只有这样才算险峻奇景。
但苏禾清楚不过,这些都是人为炼化的,唯独青年在山间亮出一点萤火色的眼睛,如同出自天工。
那张脸带一点笑,望下来,好似朝阳垂目,看千万人中的某一个人,苏禾无端心里一突。
但苏禾这人,就是见玉帝阎王,心里突那么一下,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他转瞬就放松下来,但也没再把这小鬼当天真稚子,挑明道:“你不会也是闻着味来的镜教徒吧?别想了,这么多年,海下的镜子碎片和这山搅成一锅粥了,你挑到明年也挑不出所有米粒,有种你们就把山搬走。”
陆今朝的眼中,确实如此。
被他们叫太阳神的镜子碎片就在山下的海里,与他同源的力量多年供养这座山,大部分都融在一起,难分彼此。
社长和小爱要想全拿走,确实得把山搬空,或者把山炼化,但显然不是他们能做到的,于是一颔首,认可苏禾的话。
“那就要有取舍了,那你呢?”陆今朝似乎在等他的什么话。
苏禾才懒得管小鬼奇奇怪怪的反应,他神经病见多了,二话不说一拳撞上山石,难得平静一会的山再次四处起风,另一段山蛇一样盘过来,将这片山石一绞,山上的崖穴就都被拧错位了。
小鬼坐的那口棺材就不知道被抛到哪去了。
还没有盖,但凡一个没抓稳,里面的一人一骨就能陪先去一步的棺材板一起稀巴烂了。
少了小鬼的聒噪,苏禾张开血流不止的手,低头看着血爬过他的掌心纹路,形成黑山羊的家族图腾。
那一刻,他的神色阴沉。
因为他要替家族巡山,所以家族给了他掌管此地的“钥匙”,就是这个印记。
在这山里,他想怎么走就怎么走,风吹不跑他,浪卷不到他,满山乱爬都有棺材等在下面接着。
权限在他手里,自由变幻的山石也可以听他调配,由他改变山中走势,他若是迷路,自己就能换出一条路,把这些棺材搓成麻将都行。
但也只能在牌桌里来回翻摸。
他刚才加了自己的力量,在调换棺材的布局时,试图撬开一个角,没成,还被这山“咬”了一下。
明明是一个多年的废弃之地……不过也是,都说时间能抹平一切,怨念与恶意却好像历久弥新、越发坚固,反过来能吞噬时间,凝成一个铁桶,装满岩浆,只等新的人往里跳。
这里就是这么一个铁桶。
难办是难办,如果他动真格,也不是撬不开一角……但他又没有毛病,这是自家产业,还是个废弃窝点,若不是预言不明不白地有了动静,如今的家族,哪里想得起这么个老地方?
苏禾抬头,望一眼山尖最高的那口棺材。
百米之上,无视所有变幻,似这座小山高悬的日月,不可触及。
唯独那口棺材。他有山羊印,也走不到。
也不重要,那棺材和整座小山一样,废墟而已,没什么用。
他收起视线,好像刚才只是技痒,用自家的废墟磨了磨野兽的爪子,此时又恢复懒懒散散,事不关己了,继续往外走。
他已经看到海了。
“那山……就是黑山羊藏在小镇的秘密吧,到底是什么?”
小镇与小山间的海上,又多了一艘船,不进也不退,在交界般的波涛上起伏。
常明爱站在船上,抱着日记本大小的黑曜石镜子,望着远处的小山。
她旁边,小一号的人皮怪物摊开,缝合处的头发线被撑开,但中间的裂口却是一张发紫的嘴唇,像死人的嘴,发出男声:“你不会想知道的。”
“你让我来面对危险,连危险是什么都不说?”
那张唇循循善诱:“为你好嘛,我们小爱是和初见不一样了,第一次在梦里的艺术馆见到我,尖叫声差点掀开破烂穹顶,现在也算见过大风大浪,我怎么突然出现,你都面不改色……但那山可比我吓人,太辣眼睛,你要是精神失常掉水里,我除了张嘴祝你早死早超生,可帮不上忙。”
常明爱翻个白眼:“你要我炸山?”
豪迈的话吓得那张嘴花唇失色,在人皮上乱爬:“谁没事炸粪坑?扬得到处都是,你也不嫌一身臭,海都被他们污染了。”
“你不是要取走支撑小山运作的镜子碎片吗?”
“早长在一起了,分不开,我也不差那个。”
“……教主,您老人家到底要干什么,给卑职个明示行不行?”
那张嘴深沉地说:“但来都来了,能挖一点是一点,那山没完全消化,我们可以把海里最后一点挖走,因为能量躁动,应该已经从海底翻上来了,就压在山下。”
常明爱一听,就知道他纯是要捣乱,雁过拔毛,贼不走空,有机会给黑山羊添堵,他能拿出百分之一百二的精力,如果不是这里只有一张嘴,他说不定真要把山搬走。
“把镜子碎片投海里就行?那不是又搅起一处吗?”常明爱怀疑,“你刚才还说那山没法炸。”
“那山脆得很,风一吹,就能分崩离析。”教主说。
常明爱的长卷发被海风吹满脸,她扒下狂揍她的头发:“……”
放屁,这风吹成什么样了,那山不是还在那?
教主笑了:“那山里,雨进不去,风也进不去,那里的山石湿润,是因为本就是海里翻上来的,而那里的风,都是山里的棺材吹出来的,自然没什么大碍,它就坚固在这一点,那块碎片的太阳力量为它塑了一层金钟罩,所以需要一场外来的风,打破它。”
“风能把罩子掀掉?那山不就塌了,你就是要炸山。”
“吹不掉,那山是拼成的,灵活得很,除非一举把整座山挫骨扬灰——费多大力气?还容易把自己先挫骨扬灰,咱们又不是疯子,你就别想了。”
教主悠悠说:“所以要找薄弱处,看到山尖了吗,那里有一口棺材,是满山白骨里,唯一不会变幻的地方,你可以把那里当做一处‘空白’。”
常明爱懂了:“专挑软肋戳,我们就对着那里吹,把山掀开一个盖。”
“那不是,那口棺材比整座山戾气还重,你戳那,能把你手咬掉,不用管那个,那棺材纯是不合群,融入不了当地,一口棺材孤立满山的坟。”
“……那你说半天说什么呢?”
“好心提醒你,别去招惹那个,多此一举,得不偿失。”教主说,“不过这提醒也的确多余了,你待在这里就行,这外来的风,要里应外合,把这山贯穿出一个缺口就行。”
常明爱已经按照碎嘴子教主的指示,把镜子碎片投入海中。
原本海里的动荡,都是山那边传来的余波,此时,就是她船下的海,真正沸腾了,掀起惊涛骇浪。
常明爱艰难地把住船,问:“不是,谁在里面接应……”
咔嚓咔嚓。
她一愣,就见小一号的人皮怪物坠在镜子碎片的末尾,一起掉下船,那张嘴啃着镜子的角,一直往里嚼。
每嚼一口,人皮上就多一道金色咒文,她扒着船往下看,海里有金光浮动,坠向更深处。
常明爱突然想到,当时在棺材铺,谢潭留在里屋,暗示她离开,她在走廊碰到捡尸人。
捡尸人受谢潭所托,留下来帮她找夏无尽。
但谢潭的暗示很明显,夏无尽也的确就在外屋的棺材里,不难找。
常明爱就觉得,可能不仅如此。
果然,捡尸人大了一圈,缝了几个叛逆青年的皮,但缝好又裂开,分出一小半。
那一小半和她一起回到旅馆,在整个小镇响起沉睡的歌声时,就是它套住她,隔绝了歌声。
她就明白了,谢潭留下一点捡尸人,是为了保护她……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他们都沉睡了,她一个人醒着有什么用?因为他们是小组搭档,还要一起写作业呢?
然后人皮上就张开熟悉的嘴,她心跳停滞一下,没工夫想了,全神贯注应对自家教主。
而教主借用的那张嘴唇,是蓝发女生被老羊割下来的,他在棺材铺就用这张嘴,爬进了捡尸人的身体里。
他让她拿事先准备好的镜子碎片,也跟着出海。
教团经常用到镜子沟通、穿梭、监视,但那是用一点力量同化普通镜子,镜子颜色的深浅代表被同化的程度。
但提到“镜子碎片”,却是真正黑曜石质感的太阳能量结晶体。
她就奉命带了一块。
日记本左右,已经不小了,她拿在手里,像拿威力强大的炸弹,不知道要做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教主要用这块镜子碎片,从外吹去一阵风。
这个里应,就是不知情的谢潭,因为他带走了另一半捡尸人,两块的咒文合在一起,正好能打通,风就能灌进去。
教主躲在暗处,利用了谢潭。
但想到谢潭离开时的笑容、那句“不为解咒而来”……她就忍不住再次想,谢潭把一部分捡尸人留给她,真的只是保护她远离歌声吗?
他真的不知道捡尸人的人皮上……被留了咒文吗?
第59章 沉睡的魔咒(23)
人皮怪物很聪明, 它借着四处的风势,从一处被甩到另一处,吸附在山石上, 再寻找下一处落点,像海星、章鱼一样在山里来回腾挪。
咒文自人皮的毛孔里浮现, 最初是金色, 慢慢变黑,像烧焦的痕迹, 直到铺满整张人皮。
远远看, 和发黑的山石融为一体。
山中风雨不进,也没有鸟兽, 也是万幸, 如果有鸟儿不幸落在“迷彩服”披着的山石上, 没反应过来,就被吞进去了。
棺材众多, 不可能爬完, 人皮怪快而明确,只选每一片最起枢纽作用的棺材。
差不多这么摸遍整座山, 它似乎收到什么新的指令,往山尖挪动, 却无论如何到达不了。
没有一处风能把它吹向那里, 顺着山石硬爬,越靠近, 其他山石就越警惕, 不怎么爱变幻的那些山石也像被“惊醒”,以为谁要把它们和那口棺材连上,避之不及地散开, 路就没有了。
它摔下来,命令它的那位也是一时兴起,就放弃了。
人皮怪就来到一口棺材前,完成少年的请求,它掀开棺材,用人皮一角拍沉睡者的脑袋,敲瓜一样。
听起来有点老了,没死吧?
薛鸿醒来就觉得脑壳疼,像被人狠狠揍过一顿。
然后就看到探身的人影,瞳孔一缩,一下子清醒了,才发现不是人,是一张……用头发缝的黑皮革?
这是什么的皮?警察叔叔不好的预感瞬间嗡嗡作响,但和海上的风暴凭空翻起一座小山比,又没那么猎奇了,他冷静了。
都这个岁数了,才适应笛丘市的生活节奏,惭愧。
其实见多了,也没那么可怕……他刚这么劝自己,就被黑皮怪一口吞了。
“……”
他压下飙升的心跳,藏在袖子里的刀刚出一个头,一路裹着他拖行的黑皮怪就把他吐了,还嫌弃地抖了抖,像被掸灰的被子。
他就看到海边的小船,船上有一把人皮伞,他一下子就想到谢潭:“谢潭……那个留中长发的漂亮少年,他让你救我走吗?”
黑皮怪本来懒得搭理他,但听他提到谢潭,就尽职尽责点点头,还推着警察先生上船,示意他一把年纪就别挑战极限了,快点滚蛋,卷在人皮角里的摄像机就掉出来了。
薛鸿脸色一变:“等等,那个摄像机……!”
他像看到炸弹,就要扑回岸上,黑皮怪先一步把摄像机高高举起,一段视频突然弹出,自动播放。
磕碎的位置流出诡异液体,像花屏故障被进机子的海水融化。
被薛鸿彻底删除的视频重新播放,是潘凌某次独唱会的旧录像。
液体流到人皮中心,裂开一张中毒一样的嘴,勾起和视频里女郎一样的笑容。
婉转歌声出口,薛鸿起了满身鸡皮疙瘩,脑子就发晕了,缓缓倒回船里。
船被人皮角一推,自动驶向小镇的方向。
薛鸿模糊的意识里,那歌声越来越远,却越来越清晰。
不只是歌声变大,他后方也有一样的歌声传来!就在小山与小镇间的海水下……还有更远的小镇。
三点歌声,像连起一座桥梁,将整座小镇的歌声推进去,雨幕再无法阻止歌声的前进,狂风灌进山里,像要将山吹碎。
外来的风扫过谷底,摧枯拉朽,满山被惊动,在新的变幻中,争着向上跑,都挤去上面了,尤其是被人皮怪“摸”过的棺材。
苏禾本来靠在临海的崖壁抽烟,一下子睁开眼,翻出山羊印,却感觉到拉力,有什么在拉扯着棺材,不让它们归位。
他立刻抓出几张符纸,被掌心的山羊印点燃。
棺材一个个“轰”地缩回崖穴里,像螺丝拧死,崖穴里的风就出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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