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潭一愣,夏无尽已经走了,他垂眼,大小姐也没那么直,她看出他不想去医院了。
常明爱负责整理房车,给他拿了一瓶水,在他接过的时候,无意看到他袖子下滑时,手臂上的针孔,顿了一下。
这是刚打不久的。
生病……?
她暂时压下推测,看他抿了一口水,叹气:“他很担心你。”
她还记得陆今朝上岸时的表情,那实在少见。
谢潭轻声说:“我知道。”
他不自觉想起陆今朝找到他时的情况。
到处是火焰、融化的腐肉、乱动的巨大眼睛、难闻的味道。
陆今朝奔向他,就像在晴空沙滩上奔向他一样。
他们头靠着头,这样的距离下,就无法躲避了。
然而谢潭没有等到任何试探或者质问,陆今朝只是认真地看着他:“你想毁了这里吗?”
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很平稳,在火光的映照下,有了一点神性。
不然呢?谢潭心说,不管他原本怎么想的,事已至此,他不用看漫画都知道,这一切都太像他做的了。
而且也没什么问题,这是长发主人想做的,那就是现在的他想做的事。
他不在意火,但信息素在灼烧他,他强撑着,反问:“你要阻止我吗?”
他们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吐出的言语像灵魂探出的触角,轻轻地相碰,像一个试探。
谢潭却看到陆今朝笑了。
陆今朝说:“不,我听到了。”
又一阵狂风袭来,像雪崩前最后一片雪花,整座小山骤然分崩离析,眼睛们失去桎梏,谢潭却发现,它们不但不逃,反而像一群饿狼扑向他,兴奋地疯狂眨动。
他迟钝的脑子反应过来,当时它们死死盯着他,不是在骂他这个引起山火的罪魁祸首,而是被他满溢的信息素吸引……俗称上头了。
被铺天盖地的眼睛包围,谢潭头更晕了,想吐,但他只来得及看一秒,就被陆今朝扶着后脑勺,轻轻按进怀里,视野就黑下来。
感官移到别的地方,只有陆今朝温热的怀抱,却好像比满山的火都烫人,他轻轻抖了一下。
陆今朝也钻进棺材里,低声说:“抱紧我。”
谢潭已经无法思考了,只觉得抱着他很舒服,眼前人的体温能压下不属于他的仇恨,填上他的空茫,不至于让他彷徨,甚至从难以启齿的生理角度讲……能抚慰他身体里被点燃的火。
于是他听话地伸出双手,抱紧陆今朝的脖颈。
陆今朝身上的味道总是变,因为他喜欢尝试各种各样的沐浴露和洗衣粉,今天可能是清新的柠檬味,明天就是有点发甜的莓果味,有时候就是偏冷淡的草木香……但现在,他身上全是他的味道。
那难闻的味道被他灼热的体温蒸腾着,将他里外都浸透了,居然让谢潭有种……满足感。
他缓了一会,微微抬头,鼻梁压在陆今朝的肩膀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就看见满山的眼睛已经恐惧地四散奔逃。
但沉寂下来的长发没有放过它们,突然出动,每一根头发都像利箭,贯穿每只想跑的猎物。
火就顺着长发烧上去,在空中连成一座火山。
而载着两人的棺材,平稳地穿过其中,谢潭安静地看着,忽然有一个荒谬的想法。
好像他们不是撞破古老家族在偏僻小镇的邪恶阴谋,而是他们共乘一艘小船,远离大部队,偶遇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碰到一场只属于他们的烟花。
他们就在烟花中穿行。
陆今朝的手伸进他的口袋,惹得谢潭一颤,更加环紧了陆今朝的脖子。
陆今朝很快就顺出他随身携带的抑制剂,安抚地拍了拍他,问:“是这个吗?”
谢潭埋在他怀里久久不言语,陆今朝就耐心地等,还帮他揉后颈的腺体,似乎想缓解他的难受……却让谢潭抖得更厉害了。
他松开一只手,无力地抓住陆今朝线条分明的手臂……根本扯不动,却似乎让陆今朝更会错意,又用力几分。
但这人的动作又很慢,像要揉烂一颗小番茄,看看会不会蹭破果皮,流出汁水。
谢潭用尽仅剩的意志力和力气,咬着牙,才没叫出声。
他其实更想一口咬上陆今朝的脖子。
但他忍住了:“嗯……是。”
陆今朝就无辜地放下手,嘴边却笑了一下。
他拉开一点两人的距离,让谢潭斜靠着,抓起谢潭的手臂,稳稳地将抑制剂推进他的身体。
然后在狂风暴雨中,轻轻拍着他,说:“睡吧,醒了我们就到岸了。”
常明爱看谢潭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是没有忍住:“做到这种地步……到底为了什么啊?”
不解,又像叹息,还有身为朋友的担忧。
她不觉得教主和黑山羊故意吓她,那就是事实上,就是有那么危险,他迎上死亡,却毫不在乎一样。
谢潭没有回答,常明爱也觉得他不会回答,不再打扰他休息,继续去收拾东西。
一时间静悄悄的。
长发团在他口袋里,被烧没了三分之二,剩下安安分分缩着。
谢潭摸着发间还有些发烫的符咒,轻声说:“为一个人复仇……”
常明爱一愣,回过头,就见他安静地看着车外正满脸笑容跑向他的人,是搬完东西、来接他上楼的陆今朝。
“还一个人的恩。”他缓缓地说完。
常明爱就没听过谢潭大声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 明明说得很清晰,但总有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落不到人间似的。
所以情绪就很淡, 他本就话少,虽然有时候的话让人听不明白, 但如果懂了, 仔细回想,就没有废话。
日常里, 他只做最简单的回答, 偶尔有些恶趣味,他会说一两句冷幽默, 或者露出一些随便的恶意, 比如他对朱锋亮最后的那句回答。
但她以为, 也不是针对朱锋亮,就像他的回答本身, 想说就说了……想杀就杀了, 没有理由。
他心都是空的,说话嫌费力气, 什么都不在意,对世界、对这些人都觉得厌烦, 好像他活一场, 只是旁观。
但她现在惊觉,不是这样的。
他平淡的一双眼、说出的那些话后, 并不是什么都不存在。
而且可能一点也不平淡, 只是全压在深深的渊薮里,留给自己品尝。
他把悬崖围开,禁止通行, 外人只能看到山崖上的死寂,好像风也没有,于是起了一点本能的悚然,却也不知道到底多深,反倒像个保护了。
而现在,他引她往前走一步,让她看了一眼这深渊。
她不敢说她看清了,但只一眼,就叫她心惊。
因为她虽然不知道多深,渊底又有什么,但她刚逃出小镇,已经知道了,深渊里飘出的一点阴风,就能点燃一座小山,起一场地狱般的风暴。
谢潭先站了起来,以免陆今朝要背他或者抱他上楼,他已经缓了许多,能自理了。
临下车前,他对常明爱笑了一下,很浅的,转瞬即逝。
他什么都没说,但似乎又像一个轻轻的“嘘”。
常明爱一悚。
陆今朝不放心,他用担忧的眼神与谢潭拉扯片刻,在谢潭默默转回去后,露出一点得意的笑容,挽着他的胳膊走,另一只手帮常明爱提东西,让她先进去。
别墅的房间很多,他们经历两天三夜的惊心动魄,急需一场安稳的休息,也就不客套了,自己选了房间,倒头就睡。
谢潭进门,无言看着跟进来的陆今朝,常明爱上楼就提着自己的行李溜了。
陆今朝替他忙活起来,收拾房间,铺干净的床单被罩,谢潭制止无果,也掰不过他,就在旁边烧热水,又洗果盘里的水果。
今晚是热闹的泼水节,很多店铺和摊位也跟着通宵,跟着大赚一笔。
大小姐大手一挥,最新鲜的美食水果就送到别墅,只是他们没撑住,垫一两口就睡了。
等到陆今朝轻松地干完活,转头就得到谢潭的投喂,他笑眯眯地咬下牙签上的葡萄:“甜的,好吃。”
谢潭看他傻笑那个样,嘴角也微不可察地上扬一点。
看着确实挺甜的。
“还不回去休息?”
陆今朝的表情耸下来,一双眼睛比洗干净的葡萄还水灵灵的:“我怕你后半夜发烧,我还是留在这里……”
“上次你不是见过了吗?睡一觉就好了。”谢潭坐在床边,懒得看他,把葡萄塞给他,“睡不着就回去数葡萄。”
陆今朝抱着葡萄,就在谢潭面前蹲下身,有点委委屈屈的。
他握着谢潭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瑟缩一下,但没有挣脱,于是陆今朝看着他,轻声说:“可是你比上次恢复得慢。”
他上次守了谢潭一整晚,记得他体温慢慢降下来的时间进程。
虽然很难察觉,但以他不会差分毫的记忆,这次的起效时间、发挥药效的时间,都有点变慢了。
谢潭面不改色:“瞎操心……虽然上次也不怎么样,但这次环境更差,又是雨又是火,这么快降下来,已经是药剂超常发挥,我没有那么脆弱,也没有那么金刚不坏。”
这话当然是哄人的。
他其实觉得两次差不多,但他知道陆今朝很可能是对的,因为和他最初用抑制剂比……确实慢了非常多。
也根本不是一个浓度。
没办法,谢潭原本生活的世界里,天生分化的人太少了。
因为过早分泌信息素(虽然是不完全的状态),他们本就在成长过程中,比其他正常分化的人更容易信息素失控,免疫力更低,精神状态更不稳定。
但在医院和家庭的正确引导、调理下,随着年龄增长,就会慢慢稳定,甚至比其他正常分化的人更早适应信息素。
因为他们本就比他人更早“暴露”在外。
他们用的药都更加温和,以缓解信息素失控时的疼痛和混乱为主,不能完全抑制信息素的分泌。
毕竟市面上的抑制药品,对儿童和未发育完全的少年药效太凶猛,完全不适合。
而且,他们虽然生来就分化完全,性别确定,但信息素却是不完全状态,也会随着长大变化。
到其他人正常分化的时间,也就是中学左右,先天分化者的信息素在生理繁殖层面的“吸引力”才会慢慢完全。
否则他们简直是恋童癖的天选猎物。
谢潭也是同样,但他的情况更特殊。
温和的小孩药满足不了谢潭的需求,那无法遮挡信息素。
什么猎物不猎物……他是怪物。
所以七岁后,他就用各种抑制信息素的药品。
经年累月,他的抗药性已经很强了,哪怕加三四倍的剂量,效果也没有最初用半份剂量时好。
他穿越前最后一次去医院,拿着报告,还在想,再这么下去,抑制剂迟早对他失效。
但他当时也没当回事,也没准备解决,因为他不觉得他能活过失效前。
如他所想,在他一个人的毕业典礼那天,他成功猝死。
但他没想到还能死一半的。
穿越到恐怖漫画的世界,虽然人类都闻不到,他不用时时刻刻用抑制产品,但同样的,每月的发情期还是不可避免。
还有他早就没有什么波澜的情绪,因为另一人的怨恨,也有了再次激烈的时候,也会使他的信息素失控,虽然比不上发情期,但也足够麻烦了。
于是抑制剂失效这个问题,再次摆到他的面前。
原本带了一连还能撑个半年一年,但以他现在定下的人设路数,和漫画主线的纠缠程度……他觉得自己的存货岌岌可危。
得想办法。
7号猫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咬着床单玩,自己玩累了,就在软软的地毯上一盘,盯着他们俩贴贴,似乎也想加入。
谢潭瞥一眼小豹子,有了一点思路。
和他的钥匙、手机一样,抑制剂是他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完全属于他的空白。
也是他很重要的一张牌。
也许……可以用契诃夫之枪?
如果可以把抑制剂和漫画世界本土的一样东西绑定在一起,不仅可以解决他的抑制剂供应问题,还能把他的“病”和主线深深勾连。
所以暂时也不着急,既然可以是他最重要的一张牌,当然不能过早地随便使用。
他需要等到另一个能与之匹配的重要元素。
他越想越远,直到陆今朝歪了歪头,他回过神。
他们现在的姿势,谢潭得低头看他,这个上位者的掌控视角下,某人会说话的眼睛就更犯规了。
刚才还漫不经心,将自己的“病”计划进去的人,一下子又回到语塞的状态,甚至有点想逃避了。
毕竟主线也好,以此与两大势力更深的捆绑也好,这些计划都是未来的实施。
而当下,有一个人正为他的“病”担忧着,想等到一个答案。
谢潭的眼神不自觉软下来:“我只是这几天太累了。”
他有种直觉……这家伙如果执拗起来,也不是他能敷衍过去的。
然而他一软,陆今朝的态度似乎软得更快,放弃了隐隐的刨根问底。
陆今朝有些抱怨地低头,埋在他膝盖那里蹭了蹭:“好吧……但我也可以睡沙发,我一点也不吵的。”
谢潭被他压在脸下蹭的手一动,往下滑,挑住陆今朝的衣领,勾着他抬起头,微微俯下身。
陆今朝因为谢潭的靠近一顿,放缓了呼吸,就见谢潭轻嗅了一下,皱起眉,勾着他衣领的手就轻轻一推,有点嫌弃地将他一放:“难闻死了,回去洗澡,睡觉去。”
信息素稳定下来,谢潭也找回他的理智,再次意识到……陆今朝身上还全是他的味道。
他其实有点虚张声势,来掩藏他随理智回归的窘迫和无地自容……他一点也不敢回忆,他在信息素失控的时候都做了什么。
他清醒后就想立刻和陆今朝分开的……他实在、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但陆今朝刚救了他,再一次的。
他不能就这么回避他,这个人在担心他。
从他们在火中对视上的那一刻,到现在这一刻,还在担心他。
或者更早之前。
他不能心安理得地受陆今朝的帮助,又让陆今朝独自陷入他带来的不安。
这是不对的。
而且,他扪心自问,谢潭,如果你真的抗拒他,就不会妥协他……你抗拒的根本就不是他,是那个怯懦的你自己。
所以他想,就和之前一样吧,甚至,更顺应你另一半的私心吧。
哪怕让你无所适从,哪怕你感到恐惧,哪怕……
他知道陆今朝是一个兴趣来得快,但走得也快的人,这个人只是对一切都感到好奇。
起码在这个人对你失去兴趣前,就这样吧,不要……回避。
而陆今朝还在茫然,但被他一嫌弃,就隐隐紧张地提起衣角,到处嗅弄。
然后他恍然大悟,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但话是要撒娇的:“哪里难闻了……我喜欢这个。”
谢潭一愣,神情古怪:“喜欢?”
但凡有正常人的嗅觉,都不会对这种恐怖的味道说“喜欢”。
只有本来就挺恐怖的鬼怪们,才会像呼吸母亲河上空的潮水味、嗅到家乡菜一样说喜欢。
陆今朝第一次说能闻到他的味道时,也没说什么喜欢吧……谢潭迟疑地想,顶多觉得特殊,但他也觉得只是陆今朝的道德素养高,给予他的尊重而已。
可陆今朝却弯起漂亮的眼睛,说:“对,因为这让我找到了你。”
谢潭的眼睫一颤。
他不可自控地再次想起那片火海里,陆今朝一路寻来,他们的目光遥遥撞在一起,他的心也漏跳一拍。
那一刻,在所有情绪之前,最原始的反应,他意识到……
他也想见到他。
就像此时此刻。
靡音女郎的催眠曲, 听过都说好。
但他们一行人,各有各的事,沉进梦里, 也没时间放松、玩乐,醒来又忙着炸山还有逃命, 睡得很累, 到海景别墅这一觉才算安稳。
除了永远有精力的陆今朝,全都睡到日上三竿。
第二个醒来的就是夏无尽, 大小姐睡满八个小时, 生物钟就自动叫她起来迎接新的一天。
听说自己是第二个,她下楼后, 诡异地沉默一下:“他们不会又被什么歌声……”
客厅的电视正在播放艺术港湾的节日庆典, 持续三天, 陆今朝正哼着歌,拆开桌上花艺师设计的插花, 按照自己的审美排列组合:“没啦, 他们就是太累了,应该快醒了吧。”
夏无尽点点头:“那我叫王姨做饭。”
于是剩下几位陆陆续续下楼, 就闻到美食飘香,常明爱困顿的眼睛一亮, 冲下来抱着夏无尽乱晃:“大小姐我爱你, 来海边就是要吃海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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