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照水点头,符井桐想了想,道:“考常山离这儿不远,要是想看日出,我们起得早些,早上御剑飞过去看也可。”
“可是自己爬上去比较有意思,”照水眨了眨眼睛,用他惯常的撒娇手段扯了扯符井桐的衣角,“好不好嘛,师尊,陪我去吧。”
他撒娇大法都使出来了,符井桐当然不可能不同意。
这考常山符井桐也去过几次,日出或许也看过,只不过没觉得有什么特殊的,也不知照水是听了谁的话,这才想去看看那日出。
符井桐低头对上照水的眼睛,掌门师兄告诉他,师侄把黄书也借给照水看了,只是符井桐看着,总觉得照水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澈。
或许这也是个机会,刚好可以和他聊聊黄书的事情,无论结果怎么样,符井桐至少要摆正照水对那种书籍的态度。
当天夜里他们便出发了,照水两手空空,符井桐带了些水以及能够补充能量的小点心,怕孩子爬到一半肚子饿。
夜里,这座考常山一般是不太会有人来的,两人来到了那条通往山顶的路,慢吞吞地爬了上去。
两人的体力都很不错,平日里的训练也不是白练的,再高的山照水都爬过,当然每一次都是符井桐带着一起。
仗着天黑看不太清,照水时不时回过头偷偷地看自家师尊,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距离越靠越近,照水偷偷摸摸地把手往边上探了探,手背在符井桐的指尖上蹭了一下。
符井桐看了他一眼,顺手把照水的手给牵上了。
照水:!
少年一时间小鹿乱撞,虽说他刚上山就筹划着要牵手的事,这么简单就牵上了,这考常山也太灵了吧?
他偷偷看了符井桐一眼,耳廓红得发烫。
察觉到他的目光,符井桐以为是照水困惑为什么要牵他的手,解释:“夜里有露水,地上滑,小心别摔着。”
这山确实难爬,符井桐不否认,刚才孩子的手碰一下碰一下,约莫也是想要让师尊帮忙,不好意思开口。
照水:……原来只是怕他摔了。
但不管动机是什么,既然符井桐自己把照水的手拉上了,照水也不会主动松开,他就这样享受着师尊的拉手一路上了山。
走到一半,符井桐回头看了照水一眼,照水看出师尊应该在酝酿些什么话,主动问他:“怎么了师尊?有什么话要说吗?”
符井桐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之前你和师侄的事情,我听说了。”
照水还有些懵,什么事情?难不成是他请师兄帮忙出谋划策的事情被师尊给知道了?
照水的大脑飞快运转着,想要在符井桐问出口之前编造好一个解释。
但他没来得及,只听符井桐缓缓开口:“我不反对你看黄书,但是要有个节制。”
照水:……
他意识到师尊误会了什么,照水吓了一跳,连忙解释:“不是的,师尊,不是我要看黄书,我拿到的时候不知道那个是那种书。”
“啊,是吗,”符井桐终于发现自己误会了,“那这书是……”
“那个,那个……”照水努力思考着,要是实话实说,告诉师尊师兄是在帮他解决烦恼,那师尊肯定会问他那烦恼到底是什么,一个谎要套着一个谎,之后再圆就难了。
照水咽了口唾沫,突然灵机一动:“是我之前不小心拿错了。”
“这样吗?”符井桐有些困惑。
照水用力点了点头:“就是这样。”
自家小徒弟的解释符井桐当然是会信的,闹了这一出乌龙,符井桐也有点尴尬,他轻咳一声道:“既然这样,那种书也不要多看,伤身。”
照水其实不大明白一本书为什么会伤身,但还是乖乖应了:“好的。”
两人到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他们找了一个视野好的位置席地而坐,符井桐把带来的小点心拿出来给照水吃了,照水乖乖地坐在符井桐身边,心脏扑通乱跳。
来之前照水其实是将信将疑的,他并不认为一起去爬一座山看一个日出就能让两个人有情人终成眷属了,但是现在在这里,坐在符井桐身边,照水心中有前所未有地期待这座山的神明真的能显灵,让符井桐喜欢上自己。
额头上落下了一只手,照水愣了一下,却是符井桐靠了过来,用手背试探他的体温。
“脸怎么这么红?”符井桐有些纳闷,“心跳得也很快,不舒服吗?”
符井桐怀疑是不是这晚上山上太凉,让照水受了风寒,心里埋怨着自己没有及时给照水加衣服,而后脱了外袍披在了他的身上。
“我不难受,”照水说,“可能是刚才爬山爬的,没缓过来。”
听他这么说,符井桐也没有停下给他披衣服的动作,光是帮他领了理衣领,扎好了脖子上的系带:“先披着吧,着凉了就不好了。”
符井桐的外衣套在照水身上大了一号,师尊的气息立刻笼罩了照水,暖呼呼的,几乎能把这山顶所有的严寒都挡掉。
“师尊,”照水小声唤了一句,“你不穿吗?”
“师尊不冷。”符井桐说着,轻轻摸了摸照水的脑袋。
他的手就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温暖,照水蹭了蹭他的掌心,往边上一倒,靠在了师尊身上。
越来越喜欢师尊了。
两人就那样等了一阵,没过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照水打了个激灵坐起来,紧张地凝视着不远处的山峰,等待着太阳升起。
要是一起看到日出,照水就能和符井桐两情相悦了。
照水紧张得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然而他瞪得眼睛都酸了,天空却依然是灰白色的,厚重的云层遮蔽了天空,看不见一丝光亮。
今天是个阴天。
照水不死心,总觉得太阳会出来的,然而没过多久,乌云压顶,竟是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照水愣愣地伸出手去,感觉到无数冰凉落在自己掌心。
明明前两天天气都好好的,偏偏今天下了雨。
好像所有事情都在告诉他,他和师尊不可能。
符井桐打出一道灵力,覆盖在二人头顶,欲言又止地望向照水,孩子低着头,隐约可见牙齿紧紧咬住了下唇,似乎在强忍着让自己不要哭出来。
符井桐知道照水很期待这场日出,昨天在门派里的时候连走路都是颠颠的,符井桐知道照水现在一定难过得不行。
他沉吟片刻,背过手去偷偷打出了一道灵力。
既然都是日出,那自然的和人造的应该没什么两样吧。
在照水看不见的角落,那束灵力已与天地坠落相反的方向迅速上升,犹如陨石逆向撞入了云层,硬生生地撞出了一个巨口来。
如同一块石头投入了水面,云的波纹向四周一层一层荡漾开去,乌云往两旁退去,露出其下底色,在这座考常山上空形成了一方碧蓝。
“别哭了,你看,”符井桐摸了摸照水的脑袋,“天晴了。”
照水泪眼朦胧地抬眸望去,刚好看见一轮金黄挂在对面的山头,金灿灿的,像他的师尊一样。
这太阳的高度已经算不上日出了,符井桐有些懊恼没有早些驱散乌云,他只担心照水还在难过,绞尽脑汁地想了一番,提议:“今天天气不好,不如我们下次再来过。”
照水抹了抹眼睛,眼角还是红红的,但眼泪已经不流了,少年眼睛湿漉漉的,却仰头注视着符井桐,像是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人。
“那我们约好了,下次再来。”照水笑起来,比春光还要明媚。
符井桐垂眸与他对视,突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
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变了。
这孩子已经长大了,符井桐突然意识到。
自那天以后, 照水依然像原先那样黏着符井桐,他怕自己一天不出现在师尊身边,师尊的眼睛就会落在别人身上。
但不知是不是怕什么来什么, 照水敏锐地发现, 符井桐的态度似乎有些微妙。
这感觉照水不太说得上来, 分明符井桐与先前没什么变化,教导他还是那样耐心,也在绞尽脑汁地给照水做营养餐补身体,但是照水对他人的态度变化总是很敏锐。
要说最明显的一个,大概就是符井桐开始减少或者抗拒与照水的肢体接触。
他依然会像以前那样摸摸照水的脑袋夸他做得好,但他会有意无意地避开照水的拥抱, 也很少牵着他的手了。
直到某一天, 在照水自然地想要进师尊的房间睡觉的时候,符井桐却把他拦在了门外。
“你也长大了, ”符井桐说,“再继续在我屋子里睡觉不合适。”
照水不太理解:“为什么?又没有别的人会知道。”
“要想人不知, 除非己莫为, ”符井桐叹道, 也不知道这话是对谁说,“听话。”
照水没话说了, 他呆呆地盯着符井桐把房门关上, 在门口站了许久。
符井桐没有开门, 照水只能转过身, 缓缓走了回去。
他不知道, 在他身后, 符井桐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
最近符井桐的状态不对, 连掌门师兄都发现了。
“最近怎么了?”掌门师兄问符井桐, “师侄和你吵架了?”
能让符井桐烦恼的事情,除了这个,掌门师兄就想不出其他了,虽然照水会和符井桐吵架完全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符井桐摇了摇头:“不是,是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掌门师兄奇道,“你做什么了?”
符井桐又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他:“师兄和师侄最近的关系怎么样?”
提到他那个小弟子,掌门师兄就气不打一处来:“还能怎样?那臭小子这两天又跑出去,说要自己仗剑走天涯,我看他迟早得把我给气死。”
然而符井桐幽幽叹了一口气:“真好啊。”
掌门师兄:“?你在挑衅我?”
“不,”符井桐真挚地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师兄能和徒弟吵架,真的很好。”
“……给我添堵的还有你一个,滚滚滚!”
那个晚上之后,照水与符井桐的关系降至了冰点。
照水不知道师尊究竟是怎么了,他想找个机会和符井桐谈谈,然而符井桐总是避着他,配给他的任务倒是一个比一个复杂,虽说并不危险,但相比起以前十天半个月就能回来一次的任务,照水就算快马加鞭也得几个月才能回门派一次了。
照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师尊好冷淡,这种冷淡不是摆在明面上,而是在他和符井桐的相处中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让照水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某次照水做完任务回来,不过歇息了几天,师尊的新任务就又来了。
以往符井桐给照水安排新任务的时候,都会亲自过来看看他,给他送些装备,再叮嘱一番这次任务需要注意的问题,亲自把他送到门派外面。
而那天之后,符井桐就不再这么做了。
照水能看见的只有在他回来之后出现在桌上的字条,照水每一张都会收起来。
就像前几次一样,照水拾起字条,正准备收拾收拾下山去,却突然觉得十分憋闷。
为什么?他想,到底为什么?他究竟做错了什么,师尊一直都躲着他,甚至连和他谈谈也不愿意?
照水不喜欢这样。
他双拳紧握,纸条在他掌心被捏作一团。
照水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捏在掌心的那个纸团,可惜之外的另一个情绪占了上风。
他要去找师尊,他一定要弄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当照水风风火火地冲到符井桐房前的时候,符井桐正在冥想。
“师尊!”照水一把推开房门,连门都没有敲,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敲了门,师尊一定不会让自己进去,“我有事要和你说!”
符井桐的目光有片刻闪烁,他问照水:“有什么事?有任务内容没有弄懂?”
“不是,”照水用力摇头,“是我们的事情。师尊为什么要躲着我?”
符井桐瞳孔一颤,若无其事道:“你是我的徒儿,我躲着你做什么?”
照水一眼就看出符井桐在说谎,师尊并不擅长说谎,总是表现得很心虚,虽然一般人看不出来。
“那师尊不是在躲着我,就是讨厌我喽?”照水扬声道,“师尊已经有很久没有和我一起吃饭了,从上次我们去考常山时起就是这样,是我做了什么让师尊不满意了吗?如果是这样,师尊为什么不告诉我?”
符井桐想解释不是照水的问题,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却见照水深深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竟是哭了。
符井桐愣了,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照水身边,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安慰,就被扑上来的照水一把抱住了。
“那到底是为什么?师尊,你说呀,不是你说永远不会抛弃我的吗?我不是你的徒弟吗?”
如果说最开始的几声带了几分表演的成分,那到了后面照水是真的把自己给说委屈了,他抱着符井桐不撒手,眼泪不要钱地掉。
符井桐也有点慌了,在他印象里面,照水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哭得这么惨了,他手忙脚乱,却只能拍着照水的后背,却不知怎么安慰。
这是他养大的孩子,符井桐想。
现在却因为自己的懦弱哭成了这样。
符井桐心疼得要命,他把照水搂入怀中,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摸着他的后脑勺,一边道歉:“是师尊错了,不哭了,不哭了。”
照水趴在他怀里,抽抽噎噎地小声说:“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师尊不理我,我三个月没回来,师尊就不想和我说说话吗?师尊一点都不想我吗?”
他这一个个问题说出口,符井桐又哪里还能点头,只有把人哄着的份。
“师尊想你,”符井桐叹道,“怎么会不想你。”
“那为什么这么快就要把我送走了?”照水埋头在符井桐怀里,小声道,“我才回来没几天,就又有新的任务了,好累啊。”
“那就不去了,不去了,”符井桐立刻道,“在门派里多歇一阵吧。”
“那任务怎么办?”
“师尊会处理的,别担心。”
照水又睁开一只眼睛去瞧着师尊,其实在符井桐冲上来哄他之后,照水就不难过了,因为他知道师尊没有讨厌他。
他眼珠子转了转,继续道:“那我还能和师尊一起睡觉吗?”
“好好,都依……”那个“你”字还没有说出口,符井桐突然觉得不对。
他紧急撤回了一句哄孩子,在照水的脑瓜上弹了一下:“这个不行,你都多大了。”
照水撇了撇嘴,虽然有些失望,但今天这个结果已经让他很满意了:“那师尊不许再不理我。”
这话听上去像是在告诉符井桐,要是又那么对他,照水就哭给他看。
符井桐拿自己的徒弟没有任何办法,只好道:“知道了,师尊答应你。”
符井桐又哄了几句,好歹是让照水回去了。
只不过答应了照水这任务可以先放放,但毕竟也还得做,不能放着不管。
于是当天晚上,符井桐连夜赶往了任务地点。
那地方由于妖邪作祟正在闹干旱,再不来雨,他们这一年的收成都得作废。
当地的居民们正在求神拜佛想求神仙怜悯,下一秒,神仙就来了。
只见一个白衣飘飘的仙人从天而降,拿剑一指,便把蛰伏在山林中的妖邪给逼了出来,三下五除二就给砍了,而后带着那妖邪的尸身扬长而去,全程不超过半炷香的时间。
第二天早晨,当符井桐带着那妖邪去找掌门交差的时候,掌门师兄的面色像吃了狗屎一样微妙:“我记得这任务不是给你徒儿的吗?”
“他这两天任务太重,是该好好休息一下,”符井桐面不改色,“是我考虑不周。”
掌门师兄:……和好了是吧?会担心你俩的我真是犯贱。
尽管照水依然不知道师尊那段时间突如其来的冷淡究竟是为什么, 但既然问题已经解决,师尊和他和好了,照水就没有继续深究。
这天照水又从师尊那儿领了一个任务, 到山下去除妖, 不过这次由于任务有些难度, 照水并不是一个人去的,同行的还有一个点星宗的弟子,算是照水的师妹。
据说这任务原本是打算让照水和师兄一起去的,只不过最近师兄又和掌门吵架,被揍了屁股,赖在床上几天不起来, 掌门气得要死, 却也拿他没办法,于是在门派里面又找了个弟子过来和照水同行。
这师妹也是某个长老的弟子, 符井桐见过她几面,知道她是个靠谱的孩子, 也比较放心。
尽管符井桐师徒二人在点星宗内的名声其实并不太好, 但师妹本人看上去完全不在乎, 见面的时候只是平淡地对照水点了点头,然后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