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水也没有和同行人打好关系的习惯, 两人就这样一路无言。
他们赶了几天的路, 终于来到了那个妖邪作祟的小镇。
这镇子挺大, 平日里有官府的人看着, 因此在第一户人家死于非命之后, 就特别干脆利落地向点星宗求救。
两人抵达的时候, 还没有出现第二个受害者, 类似的邪祟照水之前也对付过, 只不过这次的这个要更狡猾,修为也更高,或许这也是掌门要派两个弟子过来的原因。
就像来时没有多说一句话一样,两人也没有太多配合,光是分开调查了镇子里的情况,花了几天时间捕捉到妖邪的踪迹,最后将其一网打尽,镇子里的伤亡也没有增加。
照水很高兴自己能早点回去见师尊,他飞快地处理好残局,就打算立刻回去。
师妹还在进行最后的处理工作,她往那妖邪的尸体上丢了一张符纸,烈火随即熊熊燃烧了起来。
她后退一步,冷不丁道:“我在调查的时候,获悉了这一家人的命格。我算了一卦,发现这家人里有一个天煞孤星。”
照水正在把从那妖邪身上采集的毛发放进小瓶里,听见师妹的话,他猛地回过了头。
师妹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她垂眸注视着熊熊燃烧的火焰,面无表情道:“真是可怜,若是有天煞孤星,家破人亡是迟早的事。”
照水肩头一颤,扬声反驳:“这一家人不幸身死是由于妖邪作祟,并非死者的过失,他们死于非命已经足够不幸,又何必要妄议死者?”
师妹顿了顿,不明白照水为何突然如此激动。她点了点头,承认:“妄议死者是我的过错。但天煞孤星的命格也是事实。”
照水咬了咬牙,想起师尊临行之前叮嘱过自己不要和师妹起冲突,还是没有继续回她的话。
他将那只小瓶收进腰间的口袋里,虽然他及时停止了这场并未开始的争吵,师妹方才的那句话却依然萦绕在他耳边,久久不散。
他突然又想起来自己幼时的场景,那些他本来以为早就已经忘掉的东西。
——“这个天煞孤星啊,就是你这辈子注定只会孤孤单单一个人!”
——“收他为徒弟,符师叔也不怕自己被克死。”
会被克死。
照水有些精神恍惚。若是他继续留在师尊身边,师尊会不会被他克死?
照水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他注视着眼前逐渐熄灭的火光,火焰的余温依然炽热,照水却觉得很冷,他手脚冰凉,像个死人。
两人回去的时候是师兄过来接他们的,和照水不同,师兄和谁都熟,连和这个冷冰冰的师妹也能聊上两句。
看见照水,师兄张开双臂就要和他来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然而照水光是象征性地握了握他的手,说了一句告辞就离开了。
“这是怎么了?”师兄有些纳闷,“臭小子受伤了?”
师妹回忆了一下:“没有,他很健康。”
“可能是情绪不好吧,”师兄甩了甩手,没有放在心上,“他经常这样……哎,好师妹,和师兄说说这次案子办得怎么样?”
他问了,师妹也就说了,在说到有一个受害人是天煞孤星的时候,师兄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你把这事情和师弟说了?”
师妹有些困惑,不知道为什么提起天煞孤星,这一个两个的反应就这么大。她点了点头,如实回答:“说了。”
师兄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微妙,他问师妹:“你有没有算过照水的命格?”
师妹摇了摇头,虽然她的师门精通算命之术,但是她始终坚守着师尊的教诲,除非有查案之类的特殊需要,不会主动去算旁人的命格,她平日里又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又哪里会知道照水的命格。
“天煞孤星之类的事情你以后最好不要在照水面前说了,”师兄扶额叹气,“这孩子当时全村被屠,包括他的家人在内都死了,只有他一人幸存。他也是天煞孤星的命格。”
这话还是他当时无意听来,被师尊发现了,掌门叮嘱他万万不要对照水提起,师兄记到了今天。
师妹愣了一下。
这次回来之后,照水的情绪就不太对劲。
真要说起来,符井桐其实并不是一个对他人的情绪太敏锐的人,只不过对于照水会更仔细一些。
每每提起这件事,掌门师兄都啧啧称奇,说照水不愧是符井桐自家孩子。
符井桐用上了他几百年来都没怎么动用过的情商,意识到了照水的状态最近有点奇怪。
这天两人吃饭的时候,符井桐状似不经意间问照水:“你这次回来还没有和师尊说过任务的事情。”
照水原本在发呆,符井桐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他愣了一下,笑得有点尴尬:“这不是因为一切顺利,就没有和师尊说。”
“这样啊,”符井桐给照水夹了一块肉,“那和师妹呢?相处得怎么样?”
照水一僵,含糊道:“还,还行吧。”
符井桐又觉得有点不对,一般来说,若是两人处得好,照水通常会夸夸对方,再和符井桐分享一些趣事,但这次照水只是普通地说了一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难道是两个孩子吵架了?
符井桐沉思。
他沉思着沉思着,照水就吃饱了,他站起身收起自己的碗筷,和符井桐说了一声就把东西收拾进厨房洗碗去了。
如果只是孩子吵架,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符井桐不确定地想。
这天符井桐又闲来无事去了掌门师兄那里,掌门师兄就猜到他想说什么了。
“说吧,”掌门师兄叹了口气,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压压惊,“照水又怎么了?”
他看上去一副身心俱疲的样子,符井桐张了张口,改口道:“师兄这两天是有什么心事?”
“心事?”掌门师兄喃喃,他眼神都死了,又重复了一遍才反应过来符井桐在问他什么,他叹了口气,“那个臭小子,你猜猜他到底做了什么混账事?”
“他前两天到山下去,碰上了一个凡人姑娘,和人家私定终身,说要娶她,我倒也不是反对他谈情说爱,这年纪相仿的男男女女凑在一块儿,总得擦出点火花来。但凡是个修仙的也就罢了,偏偏是个凡人姑娘。凡人能活多少岁,他能活多少岁?更何况,这样贸贸然地就说要娶人家,他又真的能负得了责吗?”
掌门师兄一边喝茶,一边对符井桐大倒苦水,这一整壶茶都喝完了,他才想起来符井桐有事情要说:“师弟来找我又所为何事?”
符井桐沉默了一下,突然觉得其实自己的烦恼放在掌门师兄面前也算不得什么。
“没事了。”符井桐站起身来,郑重地冲掌门师兄点了点头。
掌门师兄:“……这人怎么总这样?”
另一边的照水还在想天煞孤星的事情。
他心不在焉地练着剑,心中的恐慌即便过了数日都没有消散下去。
他是天煞孤星,他会克死师尊。
他神志恍惚地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似乎有人在叫他。
照水回过头去,却见是上次与他一起出任务的那个师妹站在门外,冷冰冰地看着他。
照水其实不太喜欢她,他扭过头去,沉默地望向师妹,等着她开口。
“我能进来吗?”师妹却道。
照水皱了皱眉,他不太情愿,但还是走过去把门给打了开:“你来干什么?”
师妹走进屋内,在院子里的桌椅边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
她喝了一口茶,而后才慢吞吞地开口:“命格一事,并非必然,也会因为遇到什么人或什么事改变的,所以不用放在心上。”
她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照水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师妹却没说话了,她慢条斯理地把杯子里的茶喝完,而后站起身就告辞了,临走之前抛下一句:“上次的事情我很抱歉。”
“什么很抱歉?”照水没搞明白她到底想干什么,这个人莫名其妙地跑到这里来,又莫名其妙地对他道了一声歉走了,也没说自己到底想干嘛,来找事的吗?
照水目送师妹走出门外,而后就看见符井桐从道路那边走了过来。
照水下意识露出一个微笑就要跑上去迎接,然而不知想到什么,又停下了脚步。
见到师妹,符井桐也是脚步一顿,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倒是面色如常地对符井桐行了一礼:“师叔。”
符井桐认出这就是之前与照水一同去做任务的那个孩子,他微微颌首,待对方的身影消失在了道路尽头,才回头望向照水。
看见符井桐,照水其实有些紧张,他干巴巴地唤了一声师尊,面色非常不自然,很显然师妹方才的那番话没有对照水的心情起到任何帮助。
符井桐又回头看了一眼,虽然他也没有打听自家徒儿社交的习惯,但符井桐记得照水长到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有个异性来到这里找他。
符井桐脑中突然闪过师兄方才的话,这年纪相仿的男男女女凑在一块儿,总得擦出点火花来。
难不成是……
符井桐心里突然有些发闷。
不对,他是照水的师尊,又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符井桐的心思乱作一团,他面上不显,若无其事地往屋里走:“晚餐想吃什么?”
照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随便点了一个平日里最常做的菜:“想吃冰糖肘子。”
“那师尊给你做。”符井桐应了一声,一边往屋里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照水仍是垂头丧气的样子。
还在想刚才那个孩子吗?
符井桐暗自叹了口气,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说话,对自己的弟子产生那种情绪本是不该。
符井桐在脑中搜寻着话题,不知怎么就道:“方才我去你掌门师叔那儿,听说隔壁山的那个宗门有个弟子爱上自己的师尊未果,竟也是走火入魔,把他的师尊给囚禁了。”
这种师徒之恋原本就是不可能的。符井桐心想。
没成想照水听了他的话,面色更白了一分,他低低应了一声,颤声问他:“之后呢,之后怎么样了?”
后续掌门师兄应当也是对符井桐提了的,但是他当时在想别的事情,没有仔细听。
“约莫是在门派里闹得不大愉快吧,”符井桐说,“毕竟都传到我们这边来了。”
照水笑得有些尴尬:“哈哈,那也是。”
走火入魔,囚禁师尊,不得善终。他以后会这样吗?他是天煞孤星,有一天他也会走火入魔,像这样伤害师尊吗?
照水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整天,连师尊精心做的冰糖肘子都没有那么香了。
他这副模样让符井桐很担心,这个年纪的小孩谈恋爱是正常的事情,但是如果影响到生活就不好了。
符井桐正犹豫着要不要找个时间和照水谈谈心,然而照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吃完晚饭之后他又练了一会儿剑,练完剑之后就跑去洗澡了。
晚上照水同往常一样跑到符井桐门外和他说了一句师尊晚安,然后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去了,符井桐连叫住他的机会都没有。
或许先前不应该说要和他分开睡的,符井桐突然想。
那个人走了, 头也没有回。
照水不知那人姓甚名谁,只是在对方离开的那一瞬间,他心中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唤住对方的冲动, 但是妖邪留在他心中未散的恐惧强迫他停了下来。
为了避免妖邪发现, 通往外面的路被他的父亲堵死了, 照水在里面挣扎了几个时辰,终于艰难地砸出了一条路来。
他从洞里爬出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外间,看见一地狼藉,而他的父亲、母亲以及哥哥被并排安置在墙角,身上盖着一块破床单。
照水在他们身边扑通跌坐下来, 他呆呆地注视着那张已经泛起黑褐色的床单, 张了张口,在发出一道哭声之前, 眼泪就已经掉了下来。
他没有能力为家人建一座坟墓,只能拼命把他们背到院子里面, 用铁锨挖了一个深坑, 把他们埋了下去。
搬运尸体的过程中, 照水不可避免地看见了他们的脸,他们大睁的眼睛, 狰狞的伤口以及破碎的血肉。
照水麻木地打来井水, 擦干净他们的皮肤, 干涸的眼眶里流不出一滴眼泪。
等他做完这一切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一群穿着官兵衣服的人骑着高头大马走进村子, 他们环视了一圈, 看见了跪在院子里的照水。
“哪里来的野孩子?”他们皱着眉头赶人, “走走走, 快点走,这村子已经毁了,这么穷的地方,也没什么好偷的。”
照水被官兵们从村子里赶了出去,他们简单搜刮了村子里的钱财,而后放了一把火,像来时那样成群结队地离开了。
照水跪在那儿,呆呆地注视着自己的一切全部消失在了火海之中。
那天之后的照水什么都没有了。
他没有家,没有亲人,村子里的所有人都死了。
顺着那些官兵留下的马蹄印,他一路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山,靠吃野菜和腐肉为生,大约过了两三天,他终于来到了最近的一座城镇。
他流浪街头,被人叫做流浪汉与没妈的孩子,与野犬夺食。
为了活下去,他什么都做,乞讨与盗窃成了他的家常便饭,这个世道乞丐是很常见的,因此没人觉得照水特殊。
会因为他是个孩子起怜悯之心的,也只有那些偶尔上街来闲逛的好心的阔太太,如果遇到了一个大发慈悲给了照水几个铜钱甚至银子,就可以管他很长时间的温饱。
只是比拿到那些钱更难的是把那些钱拿在手里,这些钱在照水手里通常是不会长久的,时常有比照水更加年长与强壮的流浪汉与乞丐找上他,把他堵在墙角揍一顿之后,搜刮走他身上所有的钱财与食物,照水没法反抗,只能躲藏。
有时候天气冷了或是下雨,照水就会躲到郊外的破庙里面去,那地方是流浪汉的大本营。
一座塌了一半的菩萨像立在寺庙的大殿中间,在那双残破双眼的注视下,来到这里的乞丐们有了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那就是不得动手斗殴,也不得抢夺任何人的东西。
在那些人之中唯一一个能和照水称得上熟的是一个老乞丐,人家都说他脾气古怪,但照水意外地和他很能聊得来。
他说自己以前是个秀才,但旁人问到他是怎么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他又不说,只是呵呵一笑,插科打诨地把话头揭了过去。
其他人都说这老头满口假话,但照水是相信的,因为那老头待他不错,不时分他半个馒头吃,有时候心情好了还会用木棍在地上涂涂画画,教照水认字。
只是残破的菩萨像似乎也不能给它的信仰者提供多大的庇护,在某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寺庙塌了,压死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那个老秀才。
照水在废墟里面翻了半天,翻得满手是血指甲翻盖,都没能把那老秀才挖出来。
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教照水念书了。
过了很长时间,照水忘了自己那时候几岁,他运气不好,一不小心偷到了当地一个阔老爷的头上。
理所当然般的,他又挨了一顿揍,大概是看他可怜,同行的一位女子喊了停。
“我看这孩子年纪还小,出来盗窃兴许也是迫不得已,他手脚利落,不如带回府里当个小厮,也算是为妾身肚子里的孩子积德。”她一手轻抚隆起的小腹,柔声劝道。
那老爷也并不在意让自己的小妾高兴一下,便听了她的话,把照水带了回去。
照水终于有了一个容身之处,虽然日常做的工作不过是端茶倒水,由于出身卑贱,饱受旁人欺侮,但这座宅院让他产生了一种归属感,再也不会无处可去。
求老爷把他带回来的那个小妾年纪很轻,大概是因为比较受宠,有自己单独的一个小院子,照水不时会找机会路过,趴在篱笆上看看她以及她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
那小妾也认得他,不时给他一口茶喝,她人很好,照水知道她是那种在自己流浪的时候会给他几个铜板的阔太太。
只是也不知是身子有旧疾还是怎么,在胎儿六七个月大的时候,小妾流产了。
她生了一场大病,虽然药用了不少,却也一直不见好,终于在一个雨天撒手人寰。
小妾下葬的那一天,照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些与他亲近的人,那些他喜欢的人,最终都会以某个方式撒手人间,不得善终。
这个应该叫什么?照水冷静地想。
老秀才教过他,这叫扫把星。
可笑的是,扫把星却比所有人活得都久。
自那以后,照水不再亲近任何人,加之他性格孤僻,不怎么讨好人,管事的也不喜欢他,待了好几年都只是一个普通小厮,干最脏最累的杂活,平日里也只有受欺负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