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坚持和照水一起吃饭真的有用。
符井桐信心十足,并且决定继续努力。
这天晚上符井桐正在屋子里看书,突然听得窗外一阵电闪雷鸣,他原本并未在意,但当空中的雷打到第五六道的时候,符井桐突然想起了照水。
虽然打几道雷不是什么大事,但符井桐还是有点担心。
在他和照水差不多年纪的时候还是有些害怕打雷的,但他们的师尊个性淡漠,对于弟子们自然是关心的,只不过在生活上就相对没有那么讲究,关于什么打雷之类的事情,师尊也是从来不会过问的。
照水年纪还小,也不知道会不会害怕。
符井桐这样想着,终究是放心不下,放下书往照水的屋子去了。
照水年纪还小,需要睡觉休息,这个时候屋子里的灯早就已经熄了,符井桐在门口站了一阵,觉得自己大概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他正打算回自己的屋里去,却突然听得屋内传来一声呜咽,只是刚才被雷声盖过,符井桐也没有发觉。
他有些放心不下,又在门口站了一阵,终于是推门而入。
孩子蜷缩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小小一团,符井桐听见了哭声,照水啜泣着,不住打着抖。
“照水?”符井桐试探地唤了一句,床上的孩子一惊,猛然掀开了被子。
符井桐没有走上前去,在原地问照水:“你怎么了,在哭吗?”
照水有点发愣,显然没有想到符井桐会在这时候过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擦自己脸上挂着的泪珠,在那之前符井桐已经走上前来,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怎么哭了?”符井桐柔声问他,“怕打雷吗?”
照水用力摇了摇头,他不想让师尊觉得自己是个懦弱的人:“不,不怕。”
“那又是为什么哭?”符井桐搞不懂了,他在床边坐下,柔声道,“有什么事情和师尊说就是,不用害怕。”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显得温柔,也不知道是他的努力起了效还是什么,照水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没事,师尊,我只是有点儿……想家。”
哦,原来是想爸爸妈妈了。
符井桐了然,他没问照水怎么突然就想爸爸妈妈了,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好的。
他还没说话,头顶又响起一声惊雷,照水打了个哆嗦,吓得直往符井桐怀里钻。
那这是又怕打雷,又想爸妈了?
符井桐顺势搂住孩子,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别怕,师尊在呢。”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莫名给了照水一种力量,他吸了吸鼻子,被符井桐搂在怀里,突然觉得没这么害怕了。
“师尊,”他小声说,“你今天晚上会一直在这里陪我吗?”
符井桐应了一声:“会。”
“那明天呢?”
符井桐:“?明天也会。”
“那后天呢,大后天呢?”
符井桐觉得这孩子问的问题有点奇怪,但还是应了一声:“会。”
照水又高兴了,得到了符井桐的承诺,终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样就好了吧。符井桐有些不解,他没哄过孩子,这样或许就没问题了。
符井桐就这样抱着照水睡了一夜,每次照水被雷声惊醒,他就拍着照水的后背,重新把孩子哄睡过去。
第二天晚上,符井桐同往常一样靠在床上看书,照水礼貌地敲了敲门,得到符井桐的应允之后进来了。
他抱着枕头,符井桐有些困惑:“怎么了?”
“师尊不是说可以一起睡觉的吗?”照水看上去也挺困惑,还有点委屈巴巴,“师尊说的话不作数?”
符井桐:“……那也不是。”
于是照水抱着枕头屁颠屁颠地跑到符井桐身边躺好了,符井桐连阻止他都来不及。
看着小孩亮晶晶的眼睛,符井桐也只得把话给咽了回去。
他好像答应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照水就这样在符井桐的关爱下一天天长大, 然而尽管掌门师兄并没有把照水天煞孤星的命格向任何人透露,符井桐也有意不让旁的人包括照水自己知道,但这么大的一个点星宗总有几个会算命的。
也不知是谁手那么空把照水的天煞孤星命格算了出来, 又嘴那么贱把事情泄露了出去, 这一传十十传百的, 就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
照水本人对于这件事情是不知情的,因为符井桐把自家徒弟看得很紧,大多数时候出门都会带着一起去,有符井桐在,没人敢冒着挨揍的风险在照水面前嚼舌根。
但符井桐毕竟也不能护着照水一辈子,等照水的年纪大了一些, 跟着符井桐练了不少, 有护身自保的能力了,符井桐便放他一个人出去走动了。
但孩子对于外界的目光其实挺敏感, 之前照水跟着符井桐出门去的时候,就隐约意识到其他人看他的目光有些奇怪,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照水不喜欢这种目光, 每次都会大胆地瞪回去,对方也不敢说什么。
在照水开始自己出门走动之后, 这种怪异的目光就更多了, 或许碍于他是符井桐的徒弟, 没人敢当着他的面嚼舌根, 但那些人的目光让照水浑身不舒服, 因此也一直没有交到什么要好的同龄朋友。
这天照水受符井桐所托给掌门送了个东西过去, 由于符井桐和掌门是同出一脉的师兄弟, 两人关系不错, 经常走动,照水也很认得他,符井桐喜欢的人,照水就喜欢。
回去的路上要经过一条溪流,照水脚步轻快地往回走,突然看见溪流的岸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眯了眯眼睛,顺着溪边的小坡滑下去,发现那是一颗圆滚滚的鹅卵石,被这山中富含灵力的泉水冲刷了许久,已经变得晶莹剔透,照水很喜欢。
不知道师尊会不会喜欢?
照水想着,弯下身把那枚鹅卵石揣进了衣袖,想带回去送给符井桐。
然而还没等他起身打道回府,头顶就传来了一道陌生的声音:“等等,那东西你不许拿,那是我的东西!”
照水回头看了一眼,有些困惑。
对方是个年纪和他相仿的男孩,看上去长得挺壮实,身后跟着一群同龄人,这时候正双手叉腰,一群人站在岸上气势汹汹地瞪着他。
“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一人附和,“那不是你的东西,随随便便地拿走,那就是偷!”
“偷?”照水不解,“这是门派的小溪,是大家的东西,我拿一块石头怎么就叫偷了?”
那领头的男孩噎了一下,声音更大了:“这门口是我师尊的地方,我师尊的洞府就在那儿呢!”
他抬手一指,照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发现在半山腰处确实有一座洞府,但离这里十万八千里。
“你师尊的洞府离这儿这么远,这条河怎么就成你师尊的东西了?”照水反驳,“更何况你师尊也没有在这儿竖一块牌子,说这条河是他的东西,其他人连块石头都不许捡,我又怎么知道这石头是你们家的?”
领头的孩子说不过他,气得张牙舞爪,刚想说什么,就听一个跟班戳了戳他,小声道:“这个人长得好眼熟,我之前听我师尊讲过,好像是符井桐师叔的徒弟,我师尊让我不要招惹。”
符井桐这个名字在点星宗能止小儿夜啼,那小胖子闻言吓了一跳,而后他又觉得自己就这样退缩太丢人,他眼珠子转了转,想起了什么。
“符井桐师叔的徒弟,我记得不是天煞孤星吗?”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像是觉得自己抓住了照水的什么把柄,“收他为徒弟,符师叔也不怕自己被克死。”
“天煞孤星?”照水没听过这个词,他皱了皱眉,不怎么理解,但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话。
他的反应却让其他人笑了出来,似乎是惊讶这个人居然连天煞孤星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真可怜,难道你师尊都没有告诉过你吗?”领头那人嗤笑道,“这个天煞孤星啊,就是你这辈子注定只会孤孤单单一个人,你身边的所有人都会被你给克死!知道不?”
“哎呀,你这么一说,那我们是不是也得离他远一点?要是一不小心被他给克死了,那就完蛋了!”
那些人说着,故意纷纷后退了一大步,那些人似乎并不喜欢符井桐,提起这茬就没完没了地说了起来。
“对了,要是这天煞孤星把他的师尊给克死了,那是不是也能算是为民除害?毕竟他那么吓人,之前不是还有传闻说他吃小孩吗,这样的人……哎哟!”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有一道人影从山坡之下飞快地冲了上来,紧接着就是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不许你这么说我的师尊!”照水怒道。
把照水派出去之后,符井桐就在自己的洞府里等着,倒也不是他故意要塞事情给照水做,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锻炼一下照水,毕竟符井桐也不可能无时无刻陪在他身边。
只是他等了许久,估摸着这时间已经够照水走两个来回了,照水还没有回来。
他忧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正想出门去看看,却见洞府前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原本出门之前符井桐替他扎好的发髻乱成了一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走路还一瘸一拐的,看着像是受了什么伤。
符井桐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将照水给抱了起来。
“怎么回事?”他急切道,“被人欺负了?”
照水自然地把脸埋进师尊的颈窝,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小声道:“没有被欺负……我打架了,师尊,他们说我是天煞孤星,我的爸爸妈妈和兄长都是被我给克死的,这是真的吗?”
符井桐心头一紧,只是他的天赋全都点在了武力上,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磕巴了半天,只是问他:“谁告诉你的?”
“在路上遇到了几个人,”照水闷闷不乐道,“他们好讨厌。”
符井桐不知该说什么,这是他第一次埋怨自己嘴笨。
他只能抱着照水回了屋,小心地为他处理了刚才打架打出来的伤,照水身上看着惨烈,但大都是些皮外伤,也没有伤筋动骨的,符井桐见状终于松了口气。
在他帮照水处理伤口的时候,孩子一直眼巴巴地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师尊,”他小声说,“我本来看见了一块很好看的石头,想带回来给你,刚刚不小心丢掉了。”
符井桐心头一软,他摸了摸照水的脑袋,柔声道:“不打紧,日后再看到什么好看的石头,再带回来给师尊就成了。”
照水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这是照水第一次打架,他在回来之前还有些担心师尊会因此责怪他,但符井桐只是温柔地处理了他的伤,洗了洗他脏兮兮的脸,然后把他抱到床上,哄着孩子睡着了。
照水拉着符井桐的衣角喃喃:“师尊,对不起……”
“没事的,”符井桐捏了捏他的脸,“师尊不怪你。”
有了他的这句话,照水这才安下心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待孩子的呼吸逐渐平缓,符井桐给他掖了掖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出门外。
而后他回到自己的屋里,提起剑找人算账去了。
另一边,孩子们的师尊震惊地发现,自家徒弟明明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的时候却是一副鼻青脸肿的样子,仔细一问,却是自己的徒弟被揍了一顿,正打算带着自家孩子找上门去算账,就见符井桐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
符井桐这尊杀神的名号在点星宗里可是当当的响,此人个性严肃不好说话,打架倒是一等一的厉害,偏偏掌门还护着他,要是把符井桐给得罪了,那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一看这人找上门来,领头那孩子的师尊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当符井桐回去的时候,照水已经睡了一觉,醒来发现师尊不在,他有些慌张,看见符井桐好端端地回来,照水心里的大石头才算落了下去。
“师尊,你去哪里了?”照水小心翼翼地问他。
符井桐没有回话,只是伸手在衣袖里面掏了掏,把一颗亮晶晶的小东西递到了照水眼前。
照水定睛一看,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是一枚亮晶晶的,漂亮的鹅卵石。
自那以后, 再也没有人敢跳到照水面前指着他的鼻子说他是天煞孤星了,照水知道约莫是符井桐做了什么,但他并不在意。
师尊在乎他, 他很高兴, 连带着自己被骂都不那么重要了。
这段时间里, 符井桐一直都挺紧张,担心自己嘴笨哄不好孩子,还特意把掌门师兄给叫了过来,拜托他给孩子解释天煞孤星的事情,好歹是让照水相信了这不过是迷信,命格之类的说法不能算数的。
照水年纪小, 记事情快, 忘事情也快,没过多久就把这桩小插曲忘得一干二净。
时间一天天过去, 照水在门派里也没有什么关系特别好的同门,符井桐又开始担心照水没有朋友会不会寂寞, 但照水并不在意。
对于他来说, 有师尊就够了, 其他的东西都是多余的。
随着照水一天天长大,转眼就已经十六七岁, 从最开始那个晚上打雷还会吓得哭唧唧的奶团子变成了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但符井桐总觉得他没怎么变, 没有因为长大了就不黏他了, 也不存在掌门师兄经常念叨的吾徒叛逆伤透我心的时期, 符井桐挺满意。
照水原本早就应该过了黏人的年纪了, 但他依然每天缠着符井桐要一起睡觉, 符井桐不答应, 他还不高兴。
掌门师兄其实也察觉到了这两人的关系比起寻常师徒来似乎要太亲密了一些, 他旁敲侧击地提醒过符井桐,但后者看上去挺享受,掌门师兄就不说了。
渐渐地,符井桐也会筛选一些难度合适的任务交给照水,让他自己下山游历,只不过和其他弟子一出门就几个月半年不回来相比,照水的任务周期要短很多。
不仅仅是因为照水心里想师尊,一下山就开始努力做任务好早点回去,也因为符井桐不愿意让照水走得太久,特意筛选过难度,让他能早点回来。
“我说师弟啊,孩子长大了,你也得学会放手,”掌门师兄语重心长,“照水放在凡间已经是可以成家的年纪了,你还这么护着,若是他之后找了道侣,难不成你也要在人小两口中间插一脚?”
符井桐捧着茶杯想了想,告诉他:“他年纪还小,暂时不用考虑道侣的问题。”
掌门师兄:……得了,说了等于白说。
只不过虽然每次交给照水的任务都是符井桐精心挑选的,但百密终有一疏,约莫是符井桐错估了任务的难度,这次照水回来的时候却带了一身的伤。
符井桐嘴上不说,心里急得不行,各种丹药法宝都拿了出来,喂得照水都快上火了。
“师尊,我真的不用了,”照水无奈道,“我只是受伤了,又不是要死了。”
“那就不吃了,”符井桐把丹药瓶给收了回去,他没有强迫孩子的习惯,“灵泉眼已经可以用了,你要不要去?”
照水眼睛亮了亮:“要去!”
灵泉眼有舒缓经络,加强灵力的功效,但照水想去灵泉眼并不是因为这些,他只是单纯喜欢泡温泉。
符井桐知道照水喜欢,正好也趁着这个机会让照水再调理一下身体,免得在外面受的伤落下了什么病根。
当天符井桐带着照水来到了灵泉眼之中,这泉水清澈见底,光是靠近就能感受到一股充沛的灵力。
照水脱了上衣滑入水中,他舒舒服服地靠在岸边,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被温热的泉水包裹,舒服得他叹了口气,眼睛眯着眯着几乎要睡着了。
“注意调息,”符井桐在一边提醒他,“别睡着了。”
被师尊看出来了,照水轻咳一声,赶紧坐正了开始打坐。
坐了一会儿,照水就有点分心,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去看一旁的符井桐,大概是知道就算被发现了师尊也不会骂自己,藏也没有藏一下。
其实照水并不理解门派里的许多弟子为什么会害怕他的师尊,符井桐很好看,在照水眼里,他的师尊是这世界上最好看的人,面庞轮廓分明,眉眼像画一样,看上去冷冷淡淡的,但实际上非常温柔。
掌门师叔和他说,照水至今没有师娘,就是因为符井桐脾气太臭,思考的方式非常奇怪,像是听不进人话,这辈子的所有耐心似乎都用在了照水身上。
要是某一天真的有了师娘……
照水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他不想要师娘。
符井桐闭着眼在灵泉之中打坐修炼,照水的目光过于强烈,打一开始符井桐就感受到了,只是没有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