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的,炸弹都炸不死他,这家伙命大得很……不会有事的。
贺征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走廊的长椅上,手背上不知何时沾了血渍,不多,却触目惊心,他低头,沉默地搓着,一下比一下用力,双手搓得通红,恐惧和茫然织就的网能将他束缚致死。
一次、两次,以后再闻到消毒水味,该他妈的应激了。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区的门终于开了,一位医生走出来问道:“哪位是季抒繁的陪同人员?”
“我是。”贺征立刻站起身,省去了所有不必要的寒暄,问道,“他怎么样了?”
“急性严重过敏反应,狗毛是诱因,大量酒精加剧了血管扩张和炎症反应,引发了严重的喉头水肿和支气管痉挛,这是非常危险的。同时伴有中度冻伤和因剧烈瘙痒导致的皮肤抓挠性损伤,有些部位已经有轻微感染迹象。”医生越说越生气,摘下口罩,严厉、严肃地责备道,“患者不是第一次过敏,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发作了不及时吃药,还跑去喝酒,在冰天雪地里待那么久,简直是胡闹!”
一句句诊断结果像重锤一下下砸在贺征心上,一股混着后怕、气愤、自责、怨怼的情绪浪潮几乎要将他淹没了,许久,他才听到自己艰涩地发问,“人没死吧?”
“救不活我就不跟你废话,直接下病危通知了。”医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将情况交代清楚,“过敏反应已经用大剂量激素和抗组胺药控制住了,生命体征稳定,冻伤和皮损需要清创和专门的药膏处理,防止感染,需要留院观察,康复之前,一滴酒都不能沾,伤口也不能碰水。”
“好的,谢谢。”贺征低声道完谢,花了好几分钟才重新聚起力气走到抢救区门前,隔着观察窗往里望——
季抒繁似乎恢复了些意识,睫毛轻轻颤动着,氧气面罩上的雾气规律地一起一伏,手臂上紫红交错的伤痕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贺征久久凝视着,或许他知道季抒繁为什么坐在酒店楼下不肯走,却不敢信,挣扎了一轮又一轮,最终还是掏出手机,打给了William。
“喂?”William的人机感依旧很重,声音里带着被吵醒的沙哑。
“是我,贺征。”
电话那头肃静了两秒,比人声先传来的是两声狗叫,“汪——汪汪——”,奶声奶气的,估计还没三个月。
“操。”贺征克制不住骂了声,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原来是你这狗贼养的狗!
“这么晚,有事吗?”William登时清醒了,坐起身问道。
“季抒繁狗、毛严重过敏,伴有冻伤,送到九院抢救,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但需要人照顾,你来一趟吧。”贺征语速很快,咬字却轻重有别。
William反应了两秒,回了个,“哦。”
贺征个炮仗,憋了一肚子怨气,一下就被这个“哦”给点炸了,走到人少的地方,劈头盖脸一顿骂,“哦个屁!你他妈养的什么破狗,在家养就算了,还带去上班,你不知道他狗毛过敏?害死他得了,正好为民除害!”
“……我真服了。”本来被搅了清梦就烦,William无语地把手机拿远了点,澄清道,“季抒繁自己养的,有事没事就让我带去洗澡,我都还没找他要加班费。”
“他养狗干嘛?什么品种?”贺征顿了顿,问道。
“呃。”William卡住了,总不能直说“他原本想养条你的替身狗,实在找不着合适的,才养了个狗儿子”,那也太诡异了!
“汪!汪汪!”此时,软糖宝宝挺身而出,向素未谋面的爸爸发出问候。
“吵死了,季抒娅喜不喜欢狗,送给她养好了。”贺征嫌弃道。
“你担心他,就请自己跟他说,别为难我。”William趁机转了话题,抱着软糖躺回被子里,“你确定季抒繁脱离危险了?那就让他一个人在医院躺着吧,反正这两个月去医院跟回家一样,他早就习惯了。”说到这里,甚至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贺征你高抬贵手,就当没给我打过这通电话,季抒繁今晚是去找你的,我敢把他从你手里接走,醒了准得跟我拼命。”
一听就是在激自己,贺征咬牙切齿道:“行,好,可以。”
“你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William淡淡地抛出最后一记绝杀,“明天,哦不,已经是今天了,上班时间我会抽空去九院看望季总,如果贺先生不愿意季总知道是你对他伸出援手,我会保持沉默。”
“汪汪汪!!”啥也不知道的软糖兴奋地窜出被子,在William身上蹦来蹦去,作恶的样子颇有某人之风范。
“那你就当好你的哑巴。”贺征嘴角一抽,认命地挂了电话。
贺征去办住院手续的时候,季抒繁已经被转入安静的单人病房,冻伤和挠痕被仔细处理过,手臂上缠着干净的纱布,脸上不正常的潮红褪去,只剩虚弱的苍白,氧气面罩换成了更舒适的鼻导管,呼吸平稳,陷入了深度睡眠。
回到病房,贺征没有开主灯,只开着墙角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夜灯,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什么话都没说,什么事都没做,只是放肆而贪婪地注视,这样安然陪伴的时刻,不用去想任何爱恨情仇、应不应该、可不可以,于他而言实在是种救赎。
时间在医疗器械低低的运行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夜色由浓转淡,期间护士进来查过几次房,测量体温,检查输液管,贺征始终只颔首,不多言,直到黎明的微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钻进来,和夜灯的光线不分你我,他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极其小心地,将季抒繁那只露在外面、带着输液留置针的手塞回被子,掖好被角。
最后的最后,附身,在季抒繁眉心落下一吻,掏出手机,拍下属于他们的第一张合照,才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大步离开病房,没有再回头。
季抒繁,你这条烂命有什么可贵,这猪脑又什么时候才想得明白,我要的如终如一。
我要你,坚定地,唯一地,死心塌地地,走向我,抓紧我。
劣迹斑斑、毫无诚信可言的你,做得到吗?
贺征离开后不久,窗外的天光完全亮起,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冷的明亮,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季抒繁脸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倏地,他睫毛颤动了几下,如同挣扎破茧的蝶,艰难掀开了沉重的眼帘。意识回笼的过程缓慢而粘稠,首先感知到的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痛,以及遍及全身的刺痛,紧接着记忆的碎片疯狂涌入脑海,混乱而尖锐——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贺征不要他了,跟别人好了。
这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刚刚复苏的神经上来回拉扯,痛苦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慢慢将身体蜷缩成一团,把脸埋进枕头,克制地呜咽、颤抖。
他不知道是谁送他来的医院,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左不过就是被赶走的保镖发觉不对,多事地跑回来,打电话给William或者黄伯或者季抒娅请示,救活了就算完成任务。
上午十点,病房门被轻轻推开,William一身黑大衣黑西装,提着公文包,精神抖擞地走进来,关心道:“你感觉怎么样?”
“我今天能出院吗?”季抒繁缓缓转过头,目光空洞地落到他脸上,哑声反问。
“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两天。”William解开大衣的扣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给我办出院。”季抒繁艰难地坐起身,意图拔掉手上的留置针。
“出院干嘛?”William赶紧给他按住,啧道,“贺征守了你一夜,你一醒又去折腾他,就不能让他好好休息下?”
“我去上班,找点事做——你说什么?”闻言,像被雷劈中了一般,季抒繁死寂的眸中迸出一丝光彩,紧紧揪着William的衣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求证和欣喜,“你再说一遍。”
“贺征送你来医院,守了你一夜。”William帮他盖好被子,叹了口气道,“他不希望我告诉你,但我觉得瞒着对你们都没好处。”
“几点?他几点送我来的?”季抒繁紧张地问。
“凌晨一点左右。”
“一点?!我靠!都够他做两回了!”不是William防备着,季抒繁该从床上跳起来了。
“做什么?你在说什么?”
“算了算了,不能太贪心了,还要我就行……不对,不管谁冻晕被他看到,他都不会袖手旁观的……但是话说回来,他守了我一夜啊!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可是他还是跟别人做了啊!”William对牛弹琴,季抒繁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无法自拔。
第120章 我要怎么说爱你
俗话说得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这么个见证了他们一路分分合合的摄像机在这儿,不问白不问。
“咳,赵祈安。”季抒繁躺在病床上,双手叠放在胸口,水灵灵的大眼睛滴溜一转,连名带姓地叫道。
“……你有事吗?”William面部肌肉一抖,后背发凉。
“你觉得我继续缠着贺征可行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面都会把他气得半死。”季抒繁不自觉抓紧了被子,从来没在哪件事上这么不自信过,他是无论做什么都非常极端最后又都能大获成功的人,唯独,迈不过“贺征”这道坎儿。
“你不是只把他气得半死,你是把所有人都气得半死。”William冷笑一声,实话实话,“你只是适合赚钱,这是你唯一的优点,其他的,一概别沾。”
“哦。”季抒繁默默往下滑,用被子蒙住头。
“季抒繁,你就是个孬种。”William扶了扶眼镜,徐徐吐出一口气,前摇动作做完,依然没压住火气,猛地站起身,把被子掀开,指着他的鼻子大骂,“贺征跟你谈真心的时候,你他妈怂,信一半保留一半,贺征不要你了,你躲起来装情圣整天要死要活,救护车接你跟他妈赶趟一样,有本事你闹到贺征面前去啊!你不是最擅长颠倒黑白、撒泼耍赖吗?你去啊,把心剖出来给他看,告诉他你有多后悔,问他你要怎么做他才能原谅你。”
“问题是,他根本就不想看到我,嫌我给他添堵……他现在有别的喜欢的人了!”季抒繁越说越委屈,最后红着眼睛吼回去,企图掩饰自己的不堪。
“以前他也嫌你给他添堵,你不照样死皮赖脸缠着他?”William急得从床头走到床尾,又从床尾走到床头,这死脑筋,怎么就掉到死胡同里出不来了呢,“前天还在发布会上大放厥词,今天就他妈打退堂鼓,季抒繁,你说话跟放屁一样!”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我就是个畜生,现在我想改。
“打住吧!你就这德行,今天说放手,明天放不了又贴上去,你给贺征个痛快吧,死缠着他,缠到死!哄好了算你祖坟冒青烟,哄不好算他家祖宗在下边儿烧高香了!”结节都快长满一身了,William干脆把窗户纸给他俩捅破了,“他喜欢别人他能凌晨一点被你吓成那熊样?他喜欢别人他能在医院守你一夜,还让我把软糖送给别人养?你自己好好想想!”
“那我给他道个谢。”季抒繁被骂得心脏砰砰跳,跪坐起身,朝William伸出手,“手机借我,他把我拉黑了。”
“……谢特!”William把手机给他后,就到阳台上去散心了。
阳光在病房里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季抒繁背靠着枕头,深吸了好几口气,心脏擂鼓般跳动,说是把他震得六神无主也毫不夸张。
得知贺征守了他一夜后生出的狂喜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乡情怯般的忐忑——
他会接吗?接了我要说什么呢,他又会怎么回应……语气是像对陌生人,还是仇人?我能不能直接问他到底喜不喜欢那个小爱豆,问了会不会又生气啊?
想了一堆乱七八糟、有的没的,终于,一咬牙,一闭眼,指尖颤抖地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季抒繁紧绷的神经上,太久了太久了,久到他以为贺征不会接的时候,电话突然通了。
那边没有说话,只有一道平稳而熟悉的呼吸声,透过电波,清晰地传入耳膜。季抒繁瞬间慌了神,原本准备好的、故作平静的道谢的话一下就卡在了喉咙,他用力扣着手心,挤出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发觉的颤抖和沙哑,“你、你好,贺征,我、我是季抒繁,我联系不了你……所以借William的手机。”
“……”对方依旧沉默着,背景音里传来几声模糊而放松的谈笑,还有陶瓷杯碟轻碰的脆响,似乎是在一个非正式的休息区或会议间隙。
“你在忙吗?对不起,我就是,呃——”季抒繁更紧张了,感觉自己这通电话打得不是时候,手指无意识揪紧了被角,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急于表达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的笨拙。
“不忙。”贺征的声音终于传来,比昨晚少了几分冰冷,带着适配工作场合的稳重和疏离。
与此同时,背景的杂音减弱,像是他用手捂住了话筒,或者走到了稍安静的角落。
“我听William说……昨晚是你,谢谢。”季抒繁攥紧了手机,舔了舔干燥的唇,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全然失了所谓的骄傲和冷静自持,“我不是故意晕在那里的,没耍心机,也没想连累你,但是……对不起,贺征,我……对不起。”
贺征呼吸微微一变,顿了顿才道:“你到底是想道谢还是道歉。”
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季抒繁琢磨不透,遂秒答:“都想。”
这时,背景声里有人远远喊了句“贺总,咖啡给您续上?”,贺征的声音便远了些,应了句“不用,谢谢”,隔了两秒注意力才重新回到电话上,冷淡道:“那你已经说完了。”
“哦好。”季抒繁心底那点刚升起来的勇气和期待,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语速越提越快,像是在完成一个汇报任务,“医生说我没事了,观察两天就能出院,昨晚你垫付的费用我会让William打给你。”
“……好。”贺征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最后问了一句,“你还有什么事吗。”
阳台上的William操碎了心,从头至尾观察着季抒繁的表情变化,眼看又要搞砸了,恨铁不成钢地捶了两下玻璃窗,等他一看过来,就对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无声骂了句:“Shit!”
“呃有!”季抒繁猛地改口,收回视线,背对着阳台,耳廓红得不像话,温吞道,“今天我有两件很开心的事,一件是知道你昨晚守了我一夜,一件是你接了我的电话。”说到这里,顿了顿,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吐出真相,“贺征,我真的特别特别后悔,特别特别喜欢你。”
“……你特别后悔喜欢我?”
“不是不是!这是两句话!”季抒繁吓得打挺坐直身子,生怕误会又加深,恨不得长出八张嘴来解释,“我是说我特别后悔对你做的所有事,看低、不信赖、有所保留,甚至是欺瞒和背叛,对不起。可是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我知道你不信,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说完,他立刻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不止,紧张地等待审判。
电话那头,是更长久的沉默。
渐渐地,背景里所有隐约的谈笑声都消失了,贺征好像走到了一个绝对安静的地方。
无止尽的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季抒繁包在里面,让他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只觉得窒息,终于在他快承受不住想挂电话时,贺征的声音幽幽传来,比刚才更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分辨的沙哑——
“知道了。”
没有回应他的真情流露,没有温情,没有客套,甚至没骂他贱不贱。只有这三个字,像石头,投入他泛起涟漪的心湖,而后沉底。
下一秒,电话就被挂断了,忙音响起。
季抒繁握着手机,维持着接听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阳光铺满了他的后背,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暖意,恍惚地想着,以前贺征一次次满怀诚意和期待表白的时候,自己的回应好像更恶劣呢。
原来,他爱我,这么痛苦吗?
“唰——”察觉不对,William推开阳台的玻璃门,走进来。
季抒繁听到动静,如惊弓之鸟般火速钻进被子,将自己严丝合缝地裹起来,一动不动,像个蹒跚学步、谨慎地献出珍宝却被退回的孩子,胸腔里灌满无尽的羞耻和更深的茫然,任William怎么搭话都不予回应。
过了很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或者一上午就这么虚度了,床边的椅子在瓷砖地板上摩擦出一点动静,William叹了口气,起身提着公文包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