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想干嘛?
耐心在十点整耗尽,贺征换了身低调又保暖的衣服,戴上口罩准备出门,出门前特意晃到厨房门口,问道:“妈,今年过年的春联买了吗?”
“没呢,早几天就让你爸去买了,他老是忘记。”沈蕴怡忙着灌腊肠,随便应了声。
“我去买吧,正好没事。”贺征道。
“行,你爸常去下棋那公园门口就有摆摊的,在那买就行,不用去超市。”沈蕴怡叮嘱道。
“好咧。”
出了单元楼,贺征特地站在显眼的位置站了一会儿,才迈着步子往小区门口走。
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八百米了,屁股后面也没冒出尾巴来,气得他把买春联的事忘到九霄云外,掏出手机,设了个闹钟就往回跑,“又出尔反尔,信你我也是活该!”
刚走回到楼下,伪电话铃声掐点响起,贺征绷着脸,把手机放到耳边,“嗯嗯、好好、行行”地缓步路过那辆安静停泊的卡宴。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小道缝隙,透过那道缝隙,能清楚看到里面的情景——
季抒繁歪着头,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睡着了,身上盖的是他不要了的一件牛仔外套。看上去累极了,刘海有些凌乱地贴在微微汗湿的额角,长睫轻垂着,眼睑下是一片浓重的乌青,左手无意识搭在方向盘上,留置针被任性地拔掉了,手背上余着粗大的针孔,侧颈的红痕依旧很严重。
“搞什么啊。”贺征收起手机,站在车外,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眼前复现出他在会议室和楼梯间痛苦下跪的样子、在冰天雪地里流泪昏迷的样子、躺在抢救室里的样子、大早上拼尽全力跟在自己身后跑步的样子,甚至是他结结巴巴的保证和邀请……一种复杂的、带着怜惜和酸涩的情绪,如涨潮般填满胸腔。
季抒繁,你真的后悔了,打算好好爱我了,对吗。
许久许久,贺征舍不得叫醒他,便调整了站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刺眼的阳光和刁钻的冷风。
【📢作者有话说】
有把大刀不知该不该写了
小猫要待在老公身边才睡得着hhh
第123章 分离焦虑
尝到一次甜头,并且再三意识到追回贺征需要旷日持久的努力,聪明绝顶的季大少高价从原住民手中买下了翠微楼下的一块车位,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报道,六点蹲到人就喜滋滋地跟上去,八百米防线日渐缩水,直至最后二十米,隔的不是空气,是少爷的羞耻心。
吃过几次体力不支的亏,发现贺征的晨跑路线是固定的之后,季抒繁很快改变了策略,不再试图跟上他的速度,而是用导航把周边的近道都找出来,多方面考量后择出最优解,在每个贺征必经的路口等待。
贺征依旧保持着发现但不戳穿的态度,偶尔瞥到他累得叉腰喘气,就不着痕迹地放缓脚步,或者停下来,在路边的自动贩卖机买瓶水。
腊月二十三,北小年,天公作美,贺征跑满十公里,折返途中,遇到倾盆大雨,季抒繁那叫一个人逢喜事精神爽,举着把伞就上去送温暖,喘息是被刻意压制的,眼神也是不敢往正主身上落的,“哎呀,你怎么出门不看天气预报呢,幸好有我在,伞分你一半,不用客气!”
嘴上说着分一半,实则大部分伞面都倾向贺征那边,完全不顾自己暴露在雨中的大半个身子。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滑过白皙纤细的脖颈,没入衣领,举着伞的手臂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
“……举好了,别挡我视线。”贺征将目光从那截白皙上移开,握住手柄上一寸的位置,将伞杆摆正。
竟然,没有拒绝呢!季抒繁愣了一下,旋即被巨大的喜悦包裹住,握紧手柄,将伞更稳固地举在头顶,目光落在前方密集的雨线里,眼睛却笑得弯弯的,不自觉喊了声他的名字,“贺征。”
“有事?”
“谢谢你。”允许我靠近。
“……”
雨水沿着伞骨汇成细流,淅淅沥沥地落在两人脚边,伞下空间有限,谁也没说话,季抒繁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微妙的距离,既不敢靠太近惹他反感,又舍不得离远半分。
走了差不多一公里,已经能从雨幕中窥见梧桐里的轮廓,季抒繁频频皱眉,话在喉咙里几经辗转,终于问了出来,“雨好像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上次说的早茶店,就在前面拐角……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闻言,贺征脚步一顿,看着他低得不能再低的头,和栗子一样的发旋,轻轻勾了下唇,“走吧。”
简短的两个音节,语气淡如白开水,落在季抒繁耳中却如同天籁,苹果肌压不住了,猛地抓着贺征的手腕,生怕他反悔似的,一路狂奔,“快戴上口罩,跟我来。”
早茶店是William做过攻略推荐来的,很近,有两层,装修普通,但看起来干净温暖,这个时间一楼已经零零散散坐了些熟客,推开门,铃铛轻响,食物的香气和热气扑面而来,和室外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
收了伞,上去二楼,两人默契地挑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桌下空间有些挤,季抒繁自觉往后挪了挪,膝盖分开贴着桌腿,结果贺征人高马大,两条长腿根本塞不下,倒腾了下椅子,往前一蹭,直接把他卡得死死的。
很尴尬的一个姿势。
“……”四目相对,沉默震耳欲聋,幸好服务员很快走了过来。
“点、点菜吧。”季抒繁率先移开视线,把桌上的塑封菜单拿给他,“看看想吃什么。”
“你推荐来的,你点就行。”贺征道。
“好。”季抒繁掏出手机,点开和William的聊天界面,按照攻略报了一串点心名,包括上次提到的虾饺,并要了一壶热普洱,“普洱解腻,这些点心都不甜,合你胃口的。”
贺征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算是默认。
没等多久,点心就上齐了,精致的蒸笼冒着白白的热气,叫人食欲大开。席间沉默居多,贺征吃什么,季抒繁就跟着夹一筷子,细嚼慢咽,却总是连半个都没吃完,就悄悄放回了骨碟。
贺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心中隐隐不安,这家伙一直都有轻微进食障碍,对吃什么从来不上心,癔症的时候尤其严重,后来清醒了,饭量也不见长,一顿不盯着哄着,指定要糊弄了事。
“试试这个普洱。”贺征突然斟了一杯茶,七分满,轻轻推到他面前。
“……好。”季抒繁微微一怔,对上他的目光,心头莫名一紧,仿佛被看穿了什么,赶忙捧起杯子,小口啜饮,热气氤氲了眉眼,暖流滑入食道,减缓了胃部的不适和喉咙的异物感。
“你不是说虾饺很好吃吗,多吃点。”贺征又夹了一个虾饺给他。
“吃饱了,下次吧。”季抒繁勉强笑了笑。
“别扫兴,扫兴就没有下次了。”贺征放下筷子,审视地盯着他。
“……”季抒繁看着碟子里的食物,胃部一阵挛缩,他知道贺征在试探,但不知道贺征想要什么答案,于是握紧了筷子,带着孤注一掷的冲动,笑得明媚狡黠,“那你把我的微信加回来,下次,还跟我吃饭。”
贺征没有回答好或不好,眼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无声施压。
“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不准反悔啊。”季抒繁深吸了口气,囫囵地将虾饺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了几下,脸色猛地一变,端起桌上的普洱茶大灌了几口,将食物冲下去后,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呲——”下一秒,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他慌乱地站起身,声音里是无法掩饰的急促和痛苦,不等贺征回应,就捂着嘴,踉跄逃走,“抱歉,我去下洗手间。”
一股极致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贺征僵直地坐着,看着他的背影,握着茶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二楼没有第二桌客人,因此能清晰听到洗手门被砸上的动静,以及隐约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呕吐声,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磋磨。
好端端的,厌食症怎么又发作了……
“呕——”季抒繁撑在洗手间冰冷的盥洗池上,吐得昏天暗地,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酸水和苦涩的胆汁,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反复拍打脸颊,看着镜中双眼通红、狼狈不堪的自己,无力感和羞耻感几乎要把他淹没了。
缓了好一会儿,整理好仪容仪表,才脚步虚浮地走回座位。
贺征依旧坐在那里,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湿润的眼角,什么都没问,将茶杯重新斟满,推到他面前,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一点,“喝点水。”,然后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
口袋里的手机随之一震,季抒繁赶紧掏了出来,看着那条验证消息,点击通过后,鼻子一酸,笑得格外好看。
“去找Jonatha教授看过了吗?”贺征直接挑明了问。
“……看过了。”季抒繁眼睫一颤,手指无意识蜷缩起来,他撒谎了,差点就背锅进局子了结后半生了,哪有时间去看心理医生,“就说我压力有点大,焦虑导致的,没什么大事,调理一下就好了。”
“呵。”贺征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抹了把脸,看向窗外尽力平复心情,他真想撬开这家伙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除了逞强还会不会别的,可他又怎么舍得再恶语相向。
“我们明天还能一起吃早餐吗?后天呢?”季抒繁佯装不懂这声嗤笑,将贺征设为置顶联系人,扫码结完账后,抓紧时间确认道。
“不知道,到时候提前问,微信加了是摆设吗?”贺征起身,神色复杂地看向他问道,“自己能回去吗?”
“能……哦不能!不能!绝对不能!”季抒繁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下意识点头,反应过来后立马摇头,疯狂摇头。
【📢作者有话说】
咳咳,小季有时间去看看第九章 ,老公晨跑从来没有固定路线的,好好琢磨下!
大概十一点更第二章 ~
第124章 除夕快乐
好不容易重新坐上库里南副驾,虽然连话都没搭上几句,但那单方面暧昧的气氛让季抒繁回味了足足五天,在公司开会偶尔走神笑一下,把底下一帮子人吓得疯狂自查,生怕被揪到什么错处,被骂得滚回胎盘重造,只有清楚其中猫腻的William知道这段时间的太阳将多么明媚——
0实战纯理论恋爱专家的话被曾经的海王奉为圭臬,那感觉,绝不是一个爽字能概括的。
晚上八点整,季抒繁洗好澡躺上床,准时发送消息,「明天能一起吃早餐吗?(星星眼.jpg)」
隔了将近半小时,才得到回复,「贺大人:明天不跑步,除夕家里来客,我一早开车去接」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明天除夕,后天初一,日子没了盼头呀!季少含泪表示理解,「那好吧(大哭.jpg)」
「贺大人:早点休息」这句倒是秒回了,合着就是不乐意跟他多说两句呗。
这股子矫情劲一直延续到第二天。
偌大的檀麟庄园除了值班的佣人在走来走去,就只有季抒娅季抒繁两姐弟在主楼里相看两厌,安静得过分。
“好无聊!”上午九点,季抒繁突然从房间里冲出来,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往下大喝一声,提议道,“季抒娅,我们来吵架吧!”
“你今天怎么不去烦贺征了?他彻底不原谅你了?”季抒娅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自己给自己画美甲乐在其中,公主打扮的软糖在她裙子底下流氓一样的钻来钻去。
“话不能这么说,我觉得最近有所进展。”季抒繁飞快跑下楼,身体还没好透,怕软糖扑到他身上,特地坐在最远的那张沙发上,正准备跟季抒娅好好说道说道,突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哥,姐,可怜可怜孩子,收留一下吧!”顾引晞推开半边大门,顶着张宿醉浮肿的脸,蹿进来,坐到季抒繁旁边,抱着他嗷嗷哭。
“又闯什么祸惹得姨父姨母家法伺候了?”季抒繁怕他把鼻涕蹭到自己身上,嫌弃地推开,“大过年的,也不挑挑日子。”
“出柜了。”顾引晞从季抒娅手里接过纸巾,擤了擤鼻涕,留着眼泪博同情,吐词含糊。
“窝窝囊囊的,大点声,有胆子做没胆子说?”
“我喝醉不小心跟我爸妈出柜了。”顾引晞拔高了声音,说完马上挪屁股坐远了,怕挨揍。
“……软糖乖,跟姑姑上楼,现在你是家里唯一喜欢异性的男孩子,不准学这些旁门左道。”季抒娅叹了口气,美甲也不做了,抱起狗逃离事故现场。
槽点太多,季抒繁一时都不知道从何骂起,确认道:“你认真的?”
“比珍珠还真。”顾引晞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首先,我认同性取向自由,其次,您能告诉我,您哪根筋搭错了吗?喜欢了二十几年女人,突然想去跟男的拼刺刀了?哪个王八蛋给你灌迷魂汤了?”顾家绝后了,季抒繁这下想笑都笑不出来了。
“不是王八蛋,他对我挺好的。”顾引晞底气不足地反驳了一句。
“不是王八蛋?不是王八蛋他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顾引晞你特么脑子被驴踢了?你是缺钱还是缺爱,跟这种人搞在一起?”季抒繁气得捡起拖鞋往他身上抽。
“疼疼疼!哥,别揍我了,昨天我都快被我爸妈打死了!”顾引晞哭都哭不动了,抱着季抒繁的腰求饶。
“……”瞥到他耳侧的鞭子印,季抒繁下不去手了,只好由着他撒娇,问了句,“你跟那王八蛋,谁睡的谁,给点钱,好不好打发?”
“不分。”顾引晞觉得誓死守护爱情的自己帅爆了,一辈子的高光啊!
“我操,你个傻缺,跟王八蛋真是天生一对!”季抒繁气得脑仁儿疼,庆幸自己生不出孩子,万一生个这样的真是夭寿了,无奈道,“上头了?那王八蛋谁啊。”
“我说之前,哥,你先做个心理准备。”顾引晞打预防针道。
“你哥我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你跟伏地魔在一起我都不用准备。”
“那就好。”顾引晞松了口气道,“傅洛臣。”
“……谁?”
“傅洛臣。”
“……”季抒繁一掌把他推到地上,表情严肃到极点,“顾引晞,我没跟你开玩笑,你玩不过他,趁早抽身。”
“可是——”
“没有可是!”季抒繁跨坐在他身上,揪着他的衣领,警告道,“我他妈让你去实习,把你放在他身边,就是觉得你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他看不上你,懂了吗?傅洛臣男女通吃,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别自讨没趣。”
“我差在哪里了!”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在不停跟他强调他是个废物,积累起来的怨气突然就在最信赖的人面前爆发了,顾引晞头一回顶撞季抒繁,趁他病弱,将他推开,起身往外跑,“我知道我很差劲,但是我、我会改的,我会够格站在他身边。”
“顾引晞!”季抒繁喝住他,站起身,故意嘲讽道,“你现在这样,段穆野当初消失得很没意义啊。”
“哥?”听到那个名字,顾引晞浑身一震,心情复杂地刹车回头,“你是不是、有他的消息?”
“嗯。”季抒繁顾不得剑走偏锋了,让这蠢货跟段穆野纠缠不清,也好过被那混血洋鬼子欺负。
在书房规劝失足傻逼半天未果,季抒繁懒得管了,让留下来吃了顿饭,给了地址,就一脚踹了出去。他自个儿还剪不断理还乱呢,可没心情看这三个基佬唱戏,顶多哪天有空了去跟傅洛臣过两招,也算尽了哥哥的义务。
下午闲得慌,一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冲动在心头盘旋——他想离他近一点,哪怕只是呼吸着同一片区域的空气。
心动不如行动,便又开着车去梧桐里附近巡逻了。
除夕这天,街道比平时更安静,偶尔有穿着新衣的小孩儿嬉笑着跑过,或是提着礼品的行人来去匆匆。季抒繁将车停在小区门口,不敢靠得太近,怕被贺征或者他的家人发现,毕竟大过年的,就别去惹人嫌了。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缓慢,季抒繁伏在方向盘上,无聊数着进出人数,某一刻看到相似的身影,心一下提得很高,心情在希望被发现和不希望被发现之间徘徊,又在发现不是贺征后,失望至极。
阳光肉眼可见地从柔和变得黯淡,渐渐染上黄昏的金边,最后彻底被夜幕吞噬,家家户户陆续亮起温暖的灯光,小区里隐约传来团圆饭的喧闹,空气中的饭菜香混合着淡淡的硫磺味,拼凑出一个“年”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