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被掩上,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完全听不到,季抒繁才把闷得通红的脸露出来,大口呼吸,欣喜、紧张、忐忑……所有和贺征有关的情绪如退潮般迅速消散,只留下空旷潮湿的沙滩。
他来了,他守了,他走了。
仅此而已。
但William的怒骂实在醍醐灌顶,他季抒繁就这德行,今天说放手,明天放不了又贴上去,既然恶性循环改变不了,那就改变自己。
打定主意后,季抒繁破罐子破摔地从床上跳下来,到处找手机,想给杜菲发消息。
【📢作者有话说】
先发再捉虫!嘿嘿
第121章 破镜难圆
刚给手机充上电,一开机,就弹出99+工作消息,季抒繁心力交瘁,一个眼神都没给,直接点开了和杜菲的聊天界面,「把贺征未来一个月的工作安排发给我」
杜菲的手机一向是长在手上的,尤其财神爷还是置顶联系人,秒回道,「快过年了,贺征想在家好好陪陪父母,一直到过完元宵都没安排行程。年前还有几个重要会议需要他拍板,最近都会在公司,元宵之后进新剧组」
季抒繁盯着开头那几个字,愣了愣神,居然都要过年了吗,团圆的日子,可这一年,他又弄丢了好多人。
老年痴呆的外公吃安眠药自杀,一肚子坏水的爹被他亲手送进监狱,最爱他的贺征、给他发红包驱邪纳福的贺征,也从“季抒繁”这摊浑水里抽了身。
重要的,无关紧要的,都被没收走了。
「好。你知道他最近住在哪里吗」季抒繁揪着胸口的衣服,缓了好几秒,才打字问道。
「梧桐里」
简洁的三个字像一座冰冷的牢笼当头罩下,那些他不敢面对的问题,没人提,不代表解决了、不存在。
在病床上枯坐到手机电量充满,季抒繁才下定决心,给黄伯去了通电话,让送一套适合穿去见长辈的衣服来,另外准备一些高档补品和水果,尤其是之前特意托人寻的品相极好的野生冬虫夏草和野生天麻千万保存好了,不能损坏——他记得,贺母膝盖风湿很严重,每逢阴雨天和秋冬季,就酸痛得厉害,贺父出院后身体虽然恢复得很好,没留后遗症,但仔细温养着,总归是好的。
季抒繁要出院,没人拦得住,但不让他一个人开车出门,也是黄伯的底线。讨价还价了半天,终于是,一个老人、一个司机、一个保镖,陪着一个打扮得文静乖巧的泼皮上了路。
坐在后座,降下一点车窗,观察城市的细枝末节,对年关将至的认知便愈深。
街道两旁原来早就挂起了红灯笼,商铺的橱窗上贴着各种喜庆的元素,超市门口堆满了红红火火的礼品盒,行人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并排行驶的一辆奔驰C级里甚至传来欢快的贺岁歌曲,透过车窗,能看到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景象。
真热闹。
“少爷,风太大了,你身体还虚着,把窗户升起来吧。”黄伯看着他满脸掩饰不住的落寞,不由出声道。
“嗯,这天儿真冷。”季抒繁坐正身体,收回视线,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高高的毛衣领口,只露出一双眼睛,一眨不眨。
半小时后,下午四点十八分,通体黑漆的卡宴低调地驶入梧桐里小区,停在翠微楼下,季抒繁独自拎着贵重的年礼,上门拜访。
门铃响了一阵,门才开,沈蕴怡看到他,很惊讶,目光扫过他手中那些明显价值不菲的礼物,笑容中添了一丝无奈,态度也不似从前那般亲昵,“小季,许久没见,你人来就好了,带这么多东西,太破费了。”
“伯母,快过年了,我来看看你和伯父。”季抒繁敏锐地察觉到那点不同,心脏骤然紧缩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一点心意,还希望你们别嫌弃,虫草和天麻是特意给您带的,对膝盖好,另外还带了点野山参和霍山石斛,对伯父心脏温养有好处。”
沈蕴怡静静看着他,即便穿了一层又一层,也能看出瘦了非常多,脸上呈着一种病态的苍白,眼中隐隐可见水色,整个人状态十分紧绷,手抖个不停,心虚得太明显了,遂挪了步子,轻叹了口气道:“进来坐吧。”
客厅依旧是记忆中的样子,中式风格的家具,百看不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旧书气息,阳台上摆满了花花草草,贺长风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戴着老花镜品茗看书,疲软的阳光铺满了他半边身子,看到季抒繁,很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放下书,摘掉眼镜,招呼道:“是小季啊,随便坐,贺征还没下班,估计要两个小时才回得来。”
语气里带着长辈惯有的关怀,但点到即止,透着清晰的界限感。
纸终究包不住火。季抒繁心里涌起绝望,把礼品放到茶几上后,抬起头,看着两位长辈,坦诚道:“伯父伯母,我今天来,是想为两个月前的事,向你们郑重地道个歉。我带有目的地和贺征在一起,利用他的善良真诚,成全自己的事业,让他和你们受到了很多伤害,对不起。”
说完,便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个动作,耗尽了他在路上凝聚起来的所有勇气和力气。
对胆小鬼而言,抓住幸福比忍受痛苦,要难得多,但他实在想试一试。
闻言,贺长风和沈蕴怡对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眼神里有审视、无奈、惋惜,但并没有尖锐的指责。片刻后,沈蕴怡帮他倒了杯热茶,指着沙发道:“坐下说吧,孩子。”
“谢谢。”季抒繁忐忑地坐下,双手紧紧交握着。
“丑闻背后的事,小征没跟我们说,但我和老贺大概都猜到了。”等他喝上一口茶,沈蕴怡才缓缓开口道,“你们年轻人别觉得闭口不提就能把我们蒙在鼓里,贺征是个认死理的,性子也倔,他明明放不下你,却坚持跟你分开,一定是出了什么不可调和的事。老贺脱离危险后,你虽然没有再出现,但总差人送药品、补品来,还派保镖在我们身边守着,学校那边零零碎碎的事情也都被打点好了,揪出了散布谣言、煽风点火的人,丑闻澄清后,贺征的事业水涨船高,甚至成了蓝镜的老板,瑞盛集团却风波不断,你的父亲甚至进了监狱,所有这些,和网上一些真假参半的消息结合起来看,不难还原真相,起因在你,错在你,但不全是因为你,你也尽力弥补了。”
“对不起,我知道道歉很苍白,但……”季抒繁的头越来越低,手越来越抖,只好先把茶杯放到茶几上。
“老贺在CCU的第一晚,我睡不着,想去CCU门口再看一眼,正好看见你穿着病号服蹲在贺征面前跟他道别。”沈蕴怡打断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这件事,我没告诉他,我感觉你身上有很多很棘手的麻烦,我不希望贺征被你连累。”
“是……”季抒繁愣了下,肩膀慢慢垮塌下去。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老贺和贺征现在都很好。”沈蕴怡顿了顿,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贺征原不原谅你,那是他的事,我们做长辈的,不过多干涉,但你不够有担当,或者说在爱这件事上太不成熟。一辈子很长,我希望贺征和他爱且值得的人走下去。”
“……”怎样才算成熟、有担当呢。季抒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听懂了这温和背后的全部含义,默了半晌,在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起身告辞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伯父伯母,谢谢你们肯见我,提前给你们拜早年了。”
不到六点,贺征就回到了梧桐里,一进门,就看到客厅那些不同寻常的精致礼盒,尤其是茶几上那几个标注着药材名的,显眼到刺目。
“妈,家里来客人了?”他一边脱下大衣,一边装作随意地问道。
“嗯,四点多,小季来了一趟。”沈蕴怡正好从房间走出来,语气平常。
“他来做什么?”贺征解领带的动作骤然停住,眉头紧蹙,不好好在医院待着,又瞎跑什么。
“说是快过年了,来看看我们。”沈蕴怡走到茶几前,让贺征帮忙把东西都收起来,“这些都是他送的,他还记得我膝盖不好,说你爸爸心脏需要温养,挺用心的。”
“那他没说别的什么吧?”贺征紧张地盯着沈蕴怡问。
“还道歉了,为两个月前的事。”沈蕴怡怒其不争,叉腰道,“我跟你爸这么精明的两个人,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缺心眼的,你不会真觉得你把你爹娘瞒得死死的吧?”
“……”贺征呆了呆,耳边如惊雷炸响,他当然不是完全没有感知,但是这三个人就这么避着他,把话说开了?是不是不太尊重人啊!
“没救了你。”沈蕴怡用力瞪了他一眼,“我没多说别的,只让他过去了就过去了。”顿了顿,又补充道,“小季没待多久就走了,脸色看着不是很好,他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妈,我出去一下,不用等我吃饭。”闻言,贺征猛地抓起刚脱下的大衣和车钥匙,往外狂奔,心里有种莫名的直觉,季抒繁可能没走远。
库里南驶出小区,速度并不快,贺征搜寻的目光仔细地扫过道路两旁,在附近兜了三圈有余,才在离家一公里的一个小公园入口旁,看到一辆可疑的全黑卡宴,那车牌不是单靠有钱就能安的。
冬日黄昏来得早,天色已经暗沉,公园的路灯尚未完全亮起,光线昏蒙。贺征把车停在路边,沿着进园路线跑了几百米,就发现了目标人物——
季抒繁坐在一张临湖的长椅上,保暖措施做得不错,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的,静静望着眼前那片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背影孤寂僵直,寒风一阵阵掠过,将他压在白色毛线帽下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人却毫无反应,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与周遭的一切隔绝开来。
见状,贺征靠近的脚步放轻放慢了,心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问题看似很多,但归根结底就一句话,被伤者难辨真心,不敢再信,伤人者画地为牢,不知前进。
只此一句,便已是沉重的枷锁,难以斩破。
隔着五米左右的距离,贺征停住了,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上去了又能说什么。
不多时,暮色浓到极致,路灯渐次亮起,在季抒繁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他突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左手握拳放到自己嘴边,清了清嗓子道:“咳咳,贺征,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生气,你总是生气,我真的很、胆战心惊呢。”
顿了两秒,往右边捣腾了两步,压低了声线,踮起脚,换成右手握拳放到嘴边道:“你说吧,你已经不能让我更生气了。”
旋即又换到左边,恢复正常声线道:“思来想去,我还是不能放弃你,就算你喜欢别人,就算你看到我就烦,就算你的家人也不接纳我,可是我,就是这么自私,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破镜难圆的话,我重新给你造一块镜子行不行?”
然后又跳到右边,压低声音道:“那要看你表现了。”
话音落地,季抒繁没再捣腾来捣腾去,卸去了一身力气似地坐回长椅,抱着双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发呆。
贺征在不远处目睹此人精神分裂的全程,并用手机录像,嘴上骂着“傻子”,眼眶却是红的。
傻子傻子,说了一堆没用的,谈到行动时,又不知所措了。
【📢作者有话说】
哎呀,来了!紧赶慢赶
又缩在衣柜里度过了一个无眠夜。
第二天正好是周六,天还没亮,季抒繁就打了还在熟睡的黄伯一个措手不及,偷偷去车库取了车,开去梧桐里。
贺征作息很好,有晨跑的习惯,六点正是他惯常出门的时间。之前同居的时候,季抒繁快恨死他这个习惯了,每回被干得昏死,醒来想求点安慰,一摸床侧是空的,心中就悲凉不已。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反倒庆幸起贺征有这么确切的习惯,能让他提前半小时在翠微楼下守株待兔。
六点整,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穿着深灰色运动服从楼道里走出来时,季抒繁心脏都漏跳了一拍,看着他热身、开跑,跑出一段安全距离了,才推开车门,鬼鬼祟祟地跟上去。
头一公里贺征配速不快,季抒繁勉强跟得上,但近两个月不是在医院躺着,就是在公司通宵加班,缺乏锻炼,身体虚弱,体力很快就告急了,距离越拉越远,最终在一个上坡路段彻底脱力,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喉咙因为冷空气的吸入而刺痛干痒。
事实上,贺征一下楼就发现了那辆锃光发亮的卡宴,但没有声张,就是好奇这家伙偷偷摸摸地想干嘛——开辆自以为低调的车来,也不知道换个低调的车牌,没常识。
经过路口的转弯镜时,贺征刻意放慢了脚步,瞥了眼镜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左脚踩散右脚的鞋带,蹲下身,不急不躁地打了个死结。
见状,季抒繁咽了咽嗓子,在心里喊了句“天助我也”,吊着口气又跟了上去。
“还跟?”贺征暗啧了声,起身,慢慢悠悠地拐进了一条稍平缓的小道。
散步似地又坚持了一公里,季抒繁灯枯油尽,浑身肌肉都无比酸软,肺部火辣辣的疼,只能靠着电线杆,看着贺征越跑越远,一会儿低头踢踢路边的木头桩子,一会儿惆怅地拔两根草玩玩,最后从兜里摸出烟和打火机,准备忧郁一把。
“嚓!”打火机刚打出火苗,烟都还没往上怼,就被凭空抢走了。
“天都没亮透,你就跑来跟踪我?”贺征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稳稳当当地站在他面前,额角有汗,呼吸平稳,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紧锁在他那张因体力消耗过大而潮红的脸上。
“……不可以吗?”季抒繁尴尬地放下手,心脏噗通狂跳,一半因为体力透支,一半因为贺征的去而复返。
“什么目的。”贺征把烟没收了,把打火机抛还给他。
“没有目的。”莫名其妙被发现不说,还被顺走一包烟,还要解释,季抒繁心里那个委屈,两手插兜,低头盯着脚尖,很小声道,“想见你。”
“大声点,听不见。”
“没有目的。”
“你丫真闲,没有目的,跟着我跑六公里,图拉练?这话你自己信吗?”贺征冷笑道。
“没有目的!没有目的!我说了,没有目的!”季抒繁急死了,猛地抬头,泪水在眼眶里煮沸打圈,“你不想见我,我想见你,我偷偷摸摸的还不行吗?隔着一百米,我也打扰到你了吗?那我下次隔两百米好了,反正我就是要跟着你。”
贺征盯着他沉默了两秒,丢下一句“跟屁虫”,就往回市区的方向走,转身之际嘴角勾起微弱的弧度。
“你同意了?”季抒繁细品了下他虽然冷淡但并非驱逐的态度,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了上来,跟上去问道,“那我下次隔两百米?”
“……”贺征睨了他一眼,“八百,越远越好。”
“八百不行,超出我的视力范围了,四百呢?四百吧,我们各退一步。”季抒繁扒拉着他胳膊讨价还价道。
“你去医院看看脑子吧,冻出问题了。”贺征看他呼吸频率仍然没调整过来,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被这么一训,季抒繁立马老实了,也不敢动手动脚了,耷拉着眉眼道:“那就八百,你让我跟着就行。”
“……”贺征绷紧了下颌线,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前走。
怎么感觉又生气了呢?季抒繁着急忙慌地拦住他,尽管腿还在发软,却强迫自己站定,因为喘息,说话也显得断断续续,“贺征……我、我知道有家早茶店……虾饺很好吃……要不要一、起去吃个早餐?”
贺征没料到他有胆子提出邀请,看着他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无法掩饰的紧张,不觉抿紧了唇。
“我发誓,不会做什么手脚,就是简单吃个早餐……你不用把这个当作和好的信号,我有自知之明的。”季抒繁被他任何一个有心无心的举动牵动着,目光落到他的唇上,弱弱地补充了一句。
“不了,我习惯回家吃。”拒绝完,贺征没再看他,重新跑起来,这一次,步伐很快,没多久就消失在了清晨稀疏的人群里。
“……哦。”季抒繁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的失落一阵强过一阵,但幸好,没想象中那么难堪。
晨跑结束,贺征在家洗了个澡,吃完早餐,又找部电影看,做完一件事就去阳台瞄一眼,楼下那辆卡宴始终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