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怎么隐藏动机,真相总会有浮出水面的时候。
关于这件事的讨论度在第二天的中午达到了顶峰,全国都的人都在说。
而渐渐的,话题在无形之中调转成了一个方向,一双无形的大手操控着全局,把话题引到最关键的问题上去。
游承予最疑惑不解的,终是在热搜标题语被讨论时出现了。
【人鱼,是最富有研究价值的物种。】
看到标题前面的大热标签,游承予陷入到长久的沉默当中,他在后悔。
帝国的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当初把多瑞斯带回来,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他一直在寻找幕后操纵者,如今看来,自己才是最大推手。
游承予喃喃自语:“私心,果然是最要不得的。”
“长官。”副职第一次看到游承予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很担心地说。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游承予却没有心力去改变,无力感涌上心头,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里。
任谁去找都不理,执政署都知道游承予是想自己冷静冷静。
但是,在这关键节点,没有人会给游承予时间去冷静。
其他单位领导人早早就等在执政大楼外,就等着过一会儿开的领导层周会。
副职从工位上站起来看,门外这架势,竟连平日经常请假缺席的几位领导这回也到场了。
门口那群人到底要怎么安排, 是赶走还是请进来?
他们都是来找游承予的,当然是游承予本人出来拿主意。毕竟万一这会议不开了,他们自作主张把人领进来, 面临的职务处分是跑不了的。
因此,副职很快被其他人推举出来, 由他负责去敲门,毕竟谁都不想在这关头去惹游承予,但副职不得不上。
没人上的时候,他就得成为那一个人, 担当起属于副职的责任,这已经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办公室内的游承予,听到门外副职的汇报。尽管他没有亲眼目睹门外的场面, 但也从副职的口述中感受到了很大的压力。
那是来自各个权力高层的威压。
正是需要他出面的时候。
游承予意识到自己不能继续沉浸在情绪里, 他的肩上还扛着责任, 一再放任自己留在过去, 是他在执政官职位上的失职。
失职与他长久以来受到的教导是相背离的。
想清楚了之后, 游承予神态自若地站起来, 拉开了紧闭的门,命令副职把外面的人全迎进来, 顺便去告诉他们有什么话都留在会议上去讨论。
执政官命令的语气就如平常一般,像是前不久的失态没有发生过一样,他还是执政官。
原先开周会的会议室容不下这么多人, 副职干脆把会议地点放在了决议大厅里面,把领导们带进去的,突然间想起了上一回过来,还是因为游承予罢免多位办事处处长的事情。
决议大厅是执政大楼里最大的一间,建得大, 主要是为了能容纳下更多进来旁观的下属。
看过同事的惩罚,心里总会有一丝触动,升起敬畏之心,告诫自己不要犯同样的错误。
但由于打扫起来费时费力,非必要的事情是不会轻易开启,只在内部审核考察的时候会用。
眼下乌泱泱的一群人,副职估算不好人数,没法去其他会议室,心一狠干脆选了最大的一间,再坐不下就怪不得他了。
游承予等人都齐了才到大厅,看到最中心的位置还空着,正打算过去,就见国王缓步走来,叫住了他:“承予。”
游承予不动声色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副职,副职明白这一眼的意思,他尝试拦过,奈何他人微言轻一个个根本不听他的。
毋庸置疑,国王得坐在首位。
“王上。”游承予向国王问好,并且亲自领他到首位上坐下来。
那里只有一处空位,在座都不是傻子,看来会还没开,就要先有一场大戏起头。
国王入座后,游承予把目光转向另一处。
发现距离最近的那位依旧没有起身的意思,仅仅是帝国研究署的署长,就敢在他的地盘跟他叫板。
游承予自嘲地笑了笑,真心觉得自己这几年白混了。
“这是我的位置。”游承予剥下了平时温和待人的外衣,剩下的就是冰冷的权力。
署长被这话一噎,半晌没开口,也不动,稳稳坐着。
他没想到游承予真敢和自己杠上,别说自己手上掌握的技术和资源,就说自己的资历,小一辈哪一个见面敢不恭敬他。
偏偏官大一级压死人,还身处在别人的地盘上,他说不了话。
这两个人一碰上,其他人都没胆量发表意见,一时间现场像死了般寂静。
最终是他们旁边的人先一步败下阵来,他处在风暴周围,身边全是大人物,更是一刻都待不住,一言不发地跑到最角落的位置上去了。
终于空出位来,那就需要有人挪一步。
见此情形,两位当事人依旧是一动不动,哪一位都不让步。
再磨蹭下去,周会就开不了了。
署长大度地站起来,用说教的口吻道:“小辈还是戾气少一点得比较好。我不和小孩子一般计较。”
“请。”游承予当没听见。
比起会议过程中的,眼下这只能算是一段小插曲。
可恰恰是这插曲,悄无声息地在在座的心里敲响了警钟,无声地宣告着游承予已经变了,不是轻易能拿捏的。
国王眼神欣慰地看着这一切,游承予终于是成长了一点,会知道动用手中的权力。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会议正式开始吧。”国王一句话把众人的思绪拉回来。
戏已开场,自然是要登台演出。
署长率先进场,靠自己实力抢下了整场戏的主角地位:“我就直说了,前不久提密切学院所属的研究院曾拿到过人鱼的血液,在研究院院长及所长共同指导并且发现人鱼血液是有效用的。”
“但是,仅仅只收获一点点成功的时候,血液就被执政长官带走了,最终效果甚微。”署长继续游说,希望能有更多人站出来。
越多人出来,游承予就不能再保持沉默,闭口不答这可不是一位合格的执政官该做的。
署长的话是极具诱惑力的,很快就有人接话茬,开始质问起游承予来。
“人鱼可不是人,全身上下能做点贡献是真难得。”
“俗话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鱼很危险的,用来研究也算是能发挥点作用。”
“所以,人鱼的血有什么用啊?”
响起了越来越多对多瑞斯的讨论声,游承予仍然是不发一言,冷眼注视着他们,想听听还有什么可笑的说法。
不过光是这几句,游承予的怒火快要压制不住。
仅仅是因为不同族类,就要沦为研究对象,明明多瑞斯什么都没有做过,他已经在开始适应社会了,和他们并无不同。
署长见情形差不多了,开始向游承予施压:“承予啊,要换成以前,你爸在的时候,肯定是会以全体利益为重的。”
这可是指着鼻子在骂游承予做得不好。
游承予站了起来,环视了一圈,把发过言的几张脸记下来,语气狂妄地下定论:“我就是不允许,你们又能如何?”
撤职?撤执政官?帝国并没有这个先例。
如此看来,游承予还真能仗着身份有恃无恐。
以前游承予从不做仗势的事,导致一个个都忽视了这一点。
署长还有其他招,让宣传署调出民众在网上的讨论,试图用这些来逼游承予让步:“你总得管管那些来执政署上书的人,你大可问问你的副职,执政署的上书箱是不是都满了?”
还真给署长走对了一步,游承予没法不重视起来,可他更做不到把多瑞斯推进深渊里。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决议大厅的门从外打开了,多瑞斯穿着长官制服走了进来。
“既然是关于我的,就没有人问问我的意见?”多瑞斯抬眼,看向所有人的目光里满是嘲弄。
而面对这些人的眼神,多瑞斯是丝毫不陌生,对他的好奇、惧怕以及藏在深处的贪心。
直到看到处在最中心的游承予,他的话仍一句一句响彻在脑海里,他明白,这是游承予对他的保护。
意识到这一点,心再也控制不住地狂跳。
要不是场面和地点都不合适,多瑞斯肯定要紧紧抱住游承予,尽管到现在他还没有答应他的追求。
游承予如果要责怪,就说自己太激动了,毕竟是第一次感受到被人保护。
思绪一下子偏了航线,若不是署长开口,一时半刻还真拉不回来。
“来得正好,那就一起谈一谈吧。”署长话是这么说,但还是对多瑞斯心有忌惮,给多瑞斯安排了一个角落位置。
但多瑞斯能听别人安排才是奇怪了,不由分说地走到游承予旁边,一步步走向署长:“我就要坐这里,你有意见?”
说着,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大摇大摆地变出鱼尾,鱼尾比双腿更有威慑力。
“你走不走?”多瑞斯还说,“我没多少耐心。”
谁都不知道生气的人鱼会做什么。
署长手下小步跑过来,轻声在署长的耳边说:“署长,讨论的结果更重要,他要坐就让给他。”
就凭国王给多瑞斯的殊荣,是配的上这个位置。
等多瑞斯坐稳位置,气势一点不比游承予和国王低半分,非要用一个词,旗鼓相当放在这里就很恰当。
“我来之前,大家不都讨论得很热闹,怎么现在都不说了?”多瑞斯扫视一圈,更是不敢开口。
游承予察觉到不对劲,他偏头去看多瑞斯,摆出的是王者姿态,可额头细微的汗珠却暴露了他。
【千万不要注视人鱼的眼睛。】
多瑞斯在用蛊惑能力逼迫所有人放弃,数量太多加上环境复杂,他已经是在强撑了。
游承予趁着众人昏沉的间隙,伸出手攥住多瑞斯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想让他不要再继续。
“你放心。”多瑞斯用口型说。
参与周会的人不记得是怎么结束的,也不清楚讨论出个什么结果,那天最后的记忆是自己很高兴地走出执政大楼。
不仅是一次战略延缓,更多是警告和威慑。
人鱼不是好惹的。
行事之前要掂量掂量能不能对抗过,到底是要彻底交恶,还是可以坐下来好好谈,利益互换达到双赢局面。
唯有一点,不约而同地达成了一致。
这个决策最好停留在领导层面,千万不要让事态失控, 最终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尽管没有结果,但民众的讨论度开始逐渐下降。
只当是剪辑背的锅, 鱼尾人鱼全是贴出来的,慢慢的,谈论的兴趣也没了。
这么一看,仿佛事情已经平息下来。
在某个深夜, 国王一通急召把游承予叫到了王宫。
其实经过上次那一遭,国王时不时让手下放话,让他到王宫坐坐, 可游承予都找执政署事务忙的借口回了过去。
深夜加上急召, 就等于明着说你一定要来, 有事情找你。
游承予却反倒犹豫起来, 走到书房门口停下了, 副职要去开车就先走了, 快到门口时心有所感似的回头,果然游承予没过来。
副职试探性地问:“长官, 去吗?”
“就说我睡了。”游承予不自然地移开目光,然后找了个更拙劣的托辞。
副职一脸为难,这理由国王是绝对不会信的, 他连试都不用试,偏偏看游承予这样子,他是真不打算去。
长官的命令他不能不听,可他就真说不出口。
副职沉浸在思考当中,脚是一步都没挪。
游承予从一叠报告中抬头, 发现副职竟然还没走,问他:“你怎么还在?”
“我这就走。”副职话落,转身离开了游承予的书房。
书房外,他们刚刚正在讨论的对象站在门口,副职无措地会有,果然他们说这话时连门都没关。
不用怀疑,对话国王全听见了。
副职连忙为游承予找补道:“王上,长官是太累了。”
国王摆摆手让副职先离开,甚至连贴身守卫都留在了门外,自己独自进去。
游承予听到动静,紧接着就看到了国王,下意识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王上,您怎么来了?”游承予眨了眨眼,在验证自己的眼睛没有看错人。
上一秒拒绝的人,下一刻就出现在了眼前。
国王走近了一些说:“我知道你一直心存芥蒂,所以我来了。”
把游承予养到这么大,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可就枉费了这些年。
摆在两人之间那条巨大的横沟,形成的原因他们自己心知肚明。
国王生平第一次产生了后悔的情绪,“承予,我知道你铁了心要护着多瑞斯,但是你想过从白没有?”
“那是他的父亲,你让从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去死吗?”国王的话一下子给游承予打上了烙印。
这已经不是游承予听到的第一回了。
整个帝国像是都知道执政官和多瑞斯长官关系好,因此在选择由谁来出面的时候。
不约而同地想到游承予,类似于这样的话,更是用各种五花八门理由来对游承予进行游说,希望游承予能说动多瑞斯参与实验。
只是,国王与其他人不同,游承予不能像忽视其他人一般。
“血液对病情是否有用都是未知数,无论是对多瑞斯还是路叔叔,就为了结果要去当实验对象和试验品吗?”游承予质问道。
游承予继续追问:“谁能保证一定会有用?若是没用,路叔叔的身体能接受一次又一次的试验吗?”
付出的代价是路叔叔的生命。
况且对于多瑞斯,这一次可以是血液,下一次要的又是什么?心脏,还是其他别的器官。
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满足领导高层的利益。
游承予不能接受,也绝不会轻易让步。
国王被怼得哑口无言,这几句他全都招架不住,叹了一口气没再坚持;“这次的事我查了,有了新的线索。你肯定派人查过,但事关于你,知情的人都躲你们的人远远的,自然是查不到的。”
怪就怪是游承予事没办好,让研究院抓了空子。
先不说游承予擅闯研究所狠狠打了他们的脸,就说现在临近年末,各个领导都在看研究署,想知道今年能拿出什么新发明好东西。
为了更好让支持者能继续支持他们,才把想法打在多瑞斯的头上。毕竟研究新物种人鱼,是完全不用担心创新,把报告发出来自己就是第一人。
一来二去,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眼下游承予这边没有门路,研究署又绝不会善罢甘休,国王向游承予剖析事情发生的经过。
“无论如何,你们一直僵持着,不利于组织内部和谐。”国王也是想游承予能拿出解决方案,最好能真正平息研究署的风波。
国王走后,游承予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直到管家注意到书房亮着灯,他走进来一看,或许是同一份拿太久了,纸张边缘都有了褶皱。
“长官,时间很晚了。”
这突然地出声给游承予吓了一跳,才注意到管家来了,反正现在他没有处理公事的想法,干脆听管家的,回房间休息了。
隔天,上班时间还没到,宿序在游承予家门口堵到了人。
车子强势地停在门口,看到游承予出来降下车窗,说:“上车。”
游承予不怕事,让副职先一步回单位,他要看看宿序找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车子一路行驶到监督署侧门,游承予带着一肚子疑惑地下了车,然后被领到一间谈判室里。
“你先坐。”宿序说着就往外走。
谈判室里只有他,游承予心里似乎有了猜测,他找了个位置坐下。
虽然心里已经有人选了,但看到多瑞斯进来还是一愣,多瑞斯倒是在来之前,从宿序口中知道游承予在。
宿序很快把研究署长请了过来,由他来主持,两方均已到场。
“我保证,这里说出来的话不会传到外面,做出的承诺必然要实现。”宿序懒得废话。
研究署长依旧是那几句为你好为我好的话,顾及多瑞斯的能力,表达得含蓄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