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饲养指南( Claire )

第1章 朗总懂个啥？
早上8：45，万嘉从榕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铁站出来，顶着烈日步行到公司楼下，坐电梯上21层，就直奔文印室去检查晨会需要的材料。
他把材料一份份整理并装订好，捧着快步走出文印室。
朝下方敞亮的大厅看，属于“翎尚”的早晨一贯安静空旷。
大家一般要接近上午10点才来上班。不过，今早有重要会议，部分参会人员都提前到了。
万嘉直奔会议室，匆匆摆放好所有文件又急忙忙往外跑，在门口与总裁助理谭壹差点撞到一起去。
“哎呦——万嘉！看着点！洒了老板的咖啡我杀了你！”
万嘉直白地斜睨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跑着去和后勤技术那边沟通分会场的信号接入问题。
9：30将要召开一次全股东大会，议题包括了近期的一次《翎尚》杂志经销方事故，非常重要。虽然他昨晚准备得差不多了，但由于半夜又有新材料，此刻也就没时间和谭壹扯皮了。
几分钟后，万嘉刚确认完所有分会场的接入情况，一个笃定自信的脚步声便从他身后传来。
“不需要设分会场。”
万嘉的太阳穴狠狠一跳，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来人正是这家翎尚文娱公司的总裁，朗谦远先生。
朗总有197的身高，肩宽腿长，五官深刻，即便在娱乐圈众多美人中间站时也不逊色。他用那双不同寻常的深灰色眼睛看人时，会有种“一切尽在我手”的压迫感，透出谋算和城府。不过实际上，他超乎寻常的年轻。
他今天穿了身矜贵但不实用的行头，钉珠重工衬衣和马甲，加一副假领，扎同样花哨的腰带，踩一双方头皮鞋，戴闪瞎人眼的耳钉和手表。
走在人群里或许会过于浮夸，但朗谦远并不需要走入人群，这样恰恰符合时尚界TOP翎尚总裁的身份。
“朗总，”万嘉和他确认，“昨天您说是全股东开大会。”
朗谦远无所谓地往那一站，手指尖点着桌面，环顾四周后说：“有3个外地分部的负责人也会来现场述职，我昨晚叫的。去加椅子吧。”
“哦不，先去加做席卡，”顿了下，他又拿起一份最厚的材料，说：“这份材料只再多备2份，商务部那老秃子不用给他。”
万嘉立刻去办。
一路小跑时，他低头看了眼材料，内容是收集、汇总杂志事故的许多具体情况。
这么重要的材料不给商务部总经理一份，万嘉摇摇头，不明白老板在打什么主意。
他一边迅速按好材料打印的设置，等打印开始，就用边上一台连接了小打印机的电脑制作席卡。其实这本来不是他的工作，但负责的同事此时还没来，他只能什么都自己来。
席卡做好后他更换了粉色卡纸，开始用小的打印机打印，再制作。
做完席卡，材料也打好了。
他飞快整理装订完毕，带着材料和席卡一起，匆匆跑去会议室，重新做了布置。
这期间，朗总就坐在他的位置上，翘着腿品咖啡。
朗谦远经常因为一些缘故临时改变安排，从事后看，多半是他的某种“阴谋诡计”，毕竟这位年轻总裁从收购翎尚，到肃清公司的旧势力、瓦解老圈子，行事作风就一直贯彻这种恐怖的争分夺秒、事无巨细、随时变卦的事先安排。
万嘉是他新提上来的第一秘书，对此也早有耳闻，只是一大早就见识了一番后，作为可悲打工人的心正在吐血。
完成后，距离会议时间很近了，万嘉请示了没再有差错，正要走出会议室。
“等等。”朗谦远又喊住了他。
万嘉觉得老板的声音已经要让他PTSD了。
“朗总？”
朗谦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不满意地深深皱起眉来：“你是刚打完仗回来？”
“什么？”
“发型、衣摆、鞋面，没有一处合格。”朗谦远说着，伸出金贵的手指，亲自替秘书整理了头发。
万嘉忙到现在气都没来得及喘匀，和刚打完仗其实也没区别。不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心里怒骂SB。
“好的。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朗总。”
朗谦远又看了他两眼，说：“慢点走。参会的人都快到了，我不希望他们看到你急匆匆的样子。在别人面前，你最好跟我保持一致，走路、说话，都要适当慢点，别让人觉得我们准备了很多，很着急，很重视。”
万嘉愣了愣。
“这是你接手以来第一次准备这种级别的会议，我教你了，下不为例。”
“好的，朗总。”
万嘉纠正了自己的错误，学朗谦远的节奏说话并微微欠身：“那我出去了？”
朗谦远颇为满意地退后一步，脸上表情舒展开去：“学得挺快，去吧。”
万嘉一步步走出了会议室。
如老板所说，参会人员大多到了，正在茶水间插科打诨，进行社交。
万嘉抬起下巴，步伐不快地走过他们。
等会议开始，万嘉终于得以躲进厕所，长出了一口气。
他呆了会儿才从里面出来，其他一些同事也到了。
在朗总身边，他接触的多是直属的几位下属，都是不同工作内容上的负责人。不过这些人性格各异，不是每个都好相处，比如刚才差点撞上的谭壹，应该是这里头最讨厌他的，因为他占去了第一秘的位置。
万嘉在办公室环伺一圈，叹了口气，手摸向桌上的烟盒和打火机。
他有个刚熟络起来的“烟友”，是负责摄影的林奇老师，但对方今天好像不在，他只能独自去抽一根解闷了。
万嘉走去吸烟室，关门，熟练地取出一支烟点燃，掐了爆珠以后有种清凉的味道混入焦油味中，还挺提神。
这里有面全身镜，他一边抽，一边无意识地检阅起自己的一身行头，等反应过来，才惊觉自己短短小半年的时尚圈工作经历已经产生了职业病。
换做以前，万嘉不会这么注意打扮。
现在可不行了，在这个行业里，随时都要体面、光鲜，不然连正常的工作都很难开展，除非像他那位烟友林奇一样邋遢得极具“艺术个性”，否则处处都遭人白眼。
他今天穿了一套带金边的硬领衬衫，整体是莫兰迪绿，配一根同色系但掺了更多灰调的领带，上面有少量金色细纹。下身穿了剪裁合身的西装裤，没什么花头，但在皮鞋的鞋帮处镶了金边菱形的图案。
结合此刻的神情来看，像一只违心的、格格不入的假孔雀。
吞云吐雾地享受了大概半分钟，外头走来一只真孔雀。谭壹用力拍了拍玻璃窗，然后把窗户推开很细一条缝，掩着鼻子说：“臭烟鬼，朗总叫你今晚陪他应酬。”
万嘉皱了皱眉，他本来打算下班后去趟养老院的。
“和谁？”他叼着烟问。
谭壹已经把窗户用力关紧，小扭屁股猛踩高跟皮鞋，头也不回地走了。
“……”
万嘉抽完了这支烟，又接着抽了一支，才掏出手机来打字，询问谭壹。
“谭总助，老板今晚和谁吃饭？”
谭壹简短回复：“私人局，不清楚。”
万嘉有点烦躁地抹了把头发，郁闷了一会，又老老实实把发型整理好，拿起边上一瓶香水朝身上喷了两下，离开了吸烟室。
在走廊上，可以听到从会议室传出的朗谦远的吼声，听上去十分“二世祖”。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天天喊忙，要不是我不懂你这块，能让你这样忽悠我？”
身边有好奇的人在问：“朗总在说谁啊？”
别人回答：“商务部的瞿总，不是出了点事故吗？”
“哦，你说我们杂志的一个合作经销商涉嫌偷漏税？这不是经销商自己的问题么？关瞿总什么事？”
那人耸耸肩，小声调笑：“朗总懂个啥？人家是朗家的老幺，什么也不需要懂，只要伸手问家里要钱，再把钱丢进看中的口袋，里头不管是金公司还是银公司，不都得归他么？”
聊天的两人爆发出一阵夸张的笑声。
万嘉扯了扯嘴角，在心里对这番话表示认同。
朗谦远这种在历代从政的世家出身的纨绔，跑来做时尚杂志，确实没什么本事的，也就在个人形象管理方面能指点下属。
但奈何人家是老板。
会议室里的战火还在烧着。不知道瞿总说了些什么，好像一番话彻底惹恼了朗谦远。
“哦哦哦，我说一句你也能跟一句，永远有理由！你明天不用来了，直接去领赔偿金！”
“对！辞退！我就是这个意思！”
万嘉听得愣住了，走廊上其他人也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商务部的总经理可是公司元老，营销和商务合作方面的资源很多，人脉非常广。
“这下，真要裁员裁到大动脉了，乐。”一旁有人评价道。
万嘉摇摇头，恢复了冷漠，赶紧做自己的事去了。
毕竟老板脑残，与他一个打工人何干？反正哪天这时尚界的巨轮要沉了，他也会提前跑路的。
翎尚的一天，就在大早上诡异的会议中展开，整个公司上下都和陀螺似得疯转，万嘉被头顶上的“二世祖”朗总喊到东又赶去西，同时多线程处理7、8件事，开十多个聊天框，午饭都只吃了3分钟。
下班时间到了，身边没有一个人起身走动，该干嘛干嘛。
万嘉刚来得及敲开养老院负责人的微信，眼角余光就瞥见朗总从他的办公室走出来，修长的食指朝他勾了下，示意他跟过去。
万嘉以最快速度打字：“有事，改明天来，请帮我确认下我奶奶的药是否吃完。”
接着他退了微信，把烟抓进包里，快步追着老板进了电梯。

坐在车里时，万嘉搞清楚了一件事。
晚上的饭局虽说是老板的私人局，但也和生意带点关系，有两份合作备忘要签署，所以朗谦远带上了他这个秘书，而不是助理谭壹。
地方在一处私密会所，施行会员邀请制、不对外营业、只接受会员预定。
朗谦远走在前面，万嘉要小跑两步才能赶上他。
到了接待大厅，朗谦远停下来，对他又不满意了：“不是早上才教过你不要总是急匆匆的吗？”
“……”
万嘉心想：怪我腿短，捣腾不过你那两根长高跷。
下班后的朗总一点也不会变得讨人喜欢：“不然你现在跟司机老张换个岗位，你去车里等着，让他来陪我签约。”
万嘉这一天都忙得团团转，不像朗总，一天的工作就是坐着训话、坐着喝茶、坐着听工作汇报。他听对方这样讽刺，已经心累得无法反驳，竟然连生气的心力都没有了。
“不好意思，朗总。”
朗谦远扬了扬下巴，孔雀似的抬头，说：“表情放松一点，你这人一直这么一本正经吗？”
万嘉深吸一口气。
在翎尚工作和做驴没区别，不过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对时尚界抱有金碧辉煌的滤镜，因此甘心忍受。但对他而言，只是为钱多才找的这份工作。
既然是为工资，当然能屈能伸了。
万嘉放松下来，稍微站歪了点，说：“还没从工作的状态里出来，不好意思。”
朗谦远原本想多讥讽几句，结果一刺挠扎在棉花里，顿时觉得没意思。
“算了。等会跟我进去以后注意，我们今天是客人，有人做东的，你不要太出头，倒酒夹菜助兴都别抢着做，不然坏我兄弟面子。”
“好的。”万嘉心想，他才不乐意做。
他刚在车上了解了点细节，知道这次要签的合同是年底颁奖礼的一些供应商。
翎尚这些年在时尚界和娱乐圈两边的地位都很高，一是依靠月刊杂志，二是凭借年底的翎尚文娱颁奖大典。
而这次的供应商都是朗总自己的人脉关系，和老翎尚那些不同。
朗谦远来了以后换了一拨人，身边最信任的总助是跟了很多年的，现在又提他这个新人上来做第一秘书，再到带他来私下里签几个金额不大但都很关键的合同，也颇有种另立新帝国的意思。
朗谦远嘱咐完，才离开接待厅，随服务员进了包房里。
接下来的饭局里没有饭，只有酒。万嘉酒量很好，但朗谦远不让他帮挡，自己喝了不少，很快就喝嗨了。
来的人或许也真是关系很近的人，喝高了些后，对方直白地聊起翎尚商务部总经理的事。事情是今早发生的，晚上就能进饭局谈资菜单，恐怕是朗谦远自己放出的消息。
“远哥今天这么高兴？是不是把瞿总踢了，总算解了心头大患了？”
“呵，这老狐狸，前一阵大洗牌的时候没把柄对付他，差点让他溜了。”
朗谦远早就甩掉假领和马甲，此刻就一件衬衫和西裤简单搭配，好身材贴着昂贵的衣料，在酒店辉煌的灯光下显得不真实。
万嘉是这张桌上的透明人，搞定合同以后就开始百无聊赖了，这时候没事做，就撑着脑袋欣赏老板的肉体。
倒不是对老板有什么非分之想，作为一个gay，看到这种身材就多看两眼是一种礼貌。
不嘲讽人、不加工作的时候，老板还是挺赏心悦目的。
朗谦远明明喝了很多，却站得很定，拉着一个朋友的手腕劝酒。对方也是半推半就，还在继续原来的话题。
“老瞿在翎尚这几年也算赚够了，吃掉多少宣发经费和回扣点数，居然还能不留把柄？”
朗谦远道：“所以先得处理原来那会计嘛，然后再轮到他。不过运气好，经销商那边出了点小问题，正好舆论炒一波，借这机会踢了他。”
“哈哈哈哈哈轻轻松松啊！芸岚姨那边的团队上手以后，肯定水到渠成！”
他们又喝起来，一旁的万嘉听得一个激灵，居然清醒了许多。
他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于是拿出手机来搜了一下。
胡芸岚，是朗谦远的母亲，也是上世纪末的著名影星。
再往下搜索，万嘉找到了几个名字，都是近期空降公司关键岗位的人。他们原先就职于胡芸岚个人工作室，在前几个月胡芸岚正式息影，工作室随之解散。
现在看来，他们都另有安排了。
万嘉从手机里抬头，觉得推杯换盏的画面忽然陌生起来。
眼前这一桌子全是资本盘里出身的，所谓金汤勺，大概天生就是掘金子用的。万嘉从十八线小城市来，从小由哥哥单独带他长大，经济上没富裕过，眼界也没开阔过，还天真的以为朗家这种与政局牵涉极深的世家里，会长出个草包来。
是他看低了朗谦远。
一行人喝到后半夜才要散场，万嘉这时是全场最清醒的一个人，陪着对方的秘书一块儿各送各车，最后才去问自己的老板。
“朗总，您还能走吗？”万嘉边问，边识趣地半蹲下来。
朗谦远也不跟他客气，胳膊搭上来，很快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上来。万嘉最近没怎么健身，撑得非常吃力，好不容易把人带到车边，还得靠司机下来帮了把手，才将人放在后座安置好。
司机跟他说：“万秘书，朗总自己一个人住，晚上阿姨也不在，他喝这么多，你估计得陪到家里。”
万嘉困得很，眼瞧着已经接近凌晨2点，只得抹了把脸，认栽：“行，你开车吧。”
朗谦远住“紫荆港”，是榕城房价的顶峰，安保很严。不过看到他的车，夜里值守的保安立即就放行了。
一路无阻地到了地方，万嘉请了司机一根烟，托他帮忙一起把人撑回家里。
司机走后，他又忙前忙后得找饮用水、找醒酒药、找隐藏极好的卧房顶灯的开关。
等帮老板盖好被子放好一杯水，他准备先走，又被叫住了。
“万嘉……”
“朗总？还有事吗？”
“明天早上，我要——”
要什么？开会吗？还是有接待？朗谦远忽然停了会儿，认真思索起来，急得想下班的万嘉想骂人。
“我要、生煎包，20个，再一碗牛肉粉，撒点椒盐。”
“……”
朗谦远喝醉了很安静，全程没给万嘉惹麻烦，他还以为是资本家开恩呢。现在看来应该是打工人的错觉。
“记住没有？”
“记住了。那我先走了，朗总。”万嘉咬牙切齿道。
结果朗谦远听了这话，神情古怪地瞥了他一眼，因为躺着的姿势，看上去眼尾上挑，十分轻佻又多情：“走去哪？”
“我喝醉了，你得留下来。”
“？？？”
“我需要人照顾。”
“…………”
万嘉觉得这缺乏人性的资本家根本没喝醉，他的表达和逻辑清晰无误，看人的眼神焦距正常，脸色也不红。
——除了话少些以外，和平常没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