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三伯看见顾屠子也吓了一跳,还没开口,就听见顾屠子大声道:“三伯,承儿醒了,您快去我家给他瞧瞧吧。”
“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顾三伯惊的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就连自己刚刚拣好的草药撒了一地,都没顾上心疼。
“就刚才,突然就醒了,翠芝正在跟前守着呢。”
顾三伯看向儿子顾满粮,“你快去拿我的药箱,我先跟着满仓去他家瞧瞧文承那孩子现在如何了。”
顾屠子也就是顾满仓,刚想和顾满粮一块去屋里拿药箱,就被顾三伯拉住。
“你干啥去,快和我一块去看文承,药箱让满粮在我们后面拿过去就行了。”
说完,顾三伯也不管顾屠子直接往外走,别看顾三伯年纪大了,但身子骨比一般的年轻人都要硬朗。
顾屠子在后面愣是得加快脚力才能跟上顾三伯的速度。
村里人见顾屠子是真的去请顾三伯,两个人走的很快,而且表情也都有些不太对,就觉得事情恐怕是真的不太好。
“这顾屠子的童生儿子,不会真死了吧。”
“都急成哪样了,估计事挺大。”
“嘿呦唉,那顾童生可是咱们长坪村十多年来唯一的童生,这下没了,可真要心疼死了。”
“你心疼啥?顾家和你家又没亲戚。”
“你懂什么,我家孙子还等着识字呢,要是顾童生过几年不考了,在村里办个学堂也是好事啊。”
说到这,大家伙也是一阵叹息,村里有个读书人不容易,这些年太平盛世的,要是有人能在村里开个学堂,他们家家户户好歹能送孩子去读书。
万一家里孩子争气,脱离泥腿子的身份做了大老爷,那真是做梦都能笑醒了。
等顾三伯赶到顾屠子家的时候,顾文承已经再次昏睡过去,他刚刚醒了一下,但是身体还是太虚弱,没坚持多久便又睡了过去。
顾母在一旁着急,但又不敢叫醒儿子。
天知道,她刚刚把饭端进来,就见儿子再次睡着的那一刻都要被吓昏了。
顾满粮后脚就到,顾三伯坐下,儿子顾满粮拿出脉枕放在床前的凳子上,再把顾文承的手腕放在上面。
顾三伯开始给顾文承号脉,周围人大气不敢喘,顾母更是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片刻后顾三伯收回手,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道:“烧退了,脉象也平稳了。”
顾母听完顿时脱力的跌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捂住心口,满脸的劫后余生。
顾屠子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直接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哭出声来。
一边的顾满粮拍了拍顾屠子的肩膀,这些日子为了文承侄子的事,他眼瞧着顾屠子夫妻二人跑前跑后的,几天下来苍老了不少,现在索性把这一关挺过去了。
顾三伯摸着自己的胡子道:“虽然退烧了,但到底是大病了一场,这段时间,要好好养着。”
王翠芝擦了擦眼泪,点头道,“我知道,谢谢三伯。”
此时,顾屠子去请顾家三伯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长坪村。
顾家宗族的人听说以后都不约而同往顾屠子家的方向走。
等赶到顾屠子家里,众人听完刚刚顾文承退烧了,刚刚醒了一次,皆是松了一口气。
顾屠子有兄弟三个,因为父母早早去世,三个兄弟也都早早分家了,但是兄弟几个关系一直很好。
老大顾满金是村的里正,更是顾氏一族的族长;老二顾满银娶了自带酿酒手艺的媳妇;老三顾满仓又是个杀猪宰羊的,三兄弟日子都过得不错。
现在顾文承最凶险的一关挺过去了,可算让人松了一口气。
“翠芝,文承现在都醒了,明日还成婚吗?”一个圆脸的妇人问顾母,她是里正顾满金的妻子。
顾母此时突然想到,儿子醒过来的时候,正是自己家定了姜家二房姜余的时候。
说不定,前几天儿子没醒,是自家没定对人的关系。
顾母想了想,还是把心里的猜想和大嫂说了。
“大嫂,虽然那姜余是个男孩,但是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金大嫂一拍大腿,“哎呦,这是好事啊,你想想看,为啥文承偏偏就那时候醒了,不正是那姜家的姜余把文承的命拴住了吗?否则之前定那姜家大姑娘的时候,文承咋没动静?”
顾母越想越觉得大嫂说的有道理,“这换人,是换对了?”
金嫂子拍了拍妯娌的手,“把姜余娶回来,说不定到时候文承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呢。”
顾母听完这句话,顿时感觉压在心头的石头移开了,“没错,大嫂你说的对。走,咱们去准备明天要用的东西。”
第二日,一大早的小河村十分热闹,因为大家都知道姜家要嫁女儿了。
再加上前些日子村里传的沸沸扬扬冲喜的事,让村里不少人都十分好奇,因此很多人都来看热闹。
但是等村里人来到姜大牛家以后,纷纷都被震惊了。
这些年太平盛世的,农家日子也跟着好过。尤其这些年宁隆县也没什么大灾,县令又是个爱民日子的好官,小河村的日子也跟着好过,就连到冬天,村里饿死冻死的人也少了些。
虽然农户成婚不像是县城富户那么讲究,但红布红烛还是有的。众人奇怪,这姜大牛家怎么一点喜庆的颜色也没有。
等众人再看到,嫁人的竟然不是姜家大姑娘,而是姜余的时候,就更震惊的了。
这姜家不是要嫁女儿吗,怎么突然变成往外聘男子了。
姜余此时坐在堂屋的凳子上,身上穿着不合适的喜服,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沉默的低着头。
大伯母王桂花全程拉着一张脸,逢人就说自己给了姜余十两银子做陪嫁。
一边的喜婆全程打圆场活跃气氛,但是要嫁人的姜余低头不说话,作为娘家主事人的王桂花拉着一张脸嘴里念叨十两银子的事。
喜婆在一旁说的口干舌燥,屋子里的氛围愣是没热闹起来。
当喜婆又在王桂花身上碰了个硬钉子以后,索性也不说吉利话了,反正丢人的又不是自己。
这次但凡来的,谁不知道这场婚事是怎么来的,说是往外聘哥儿,其实就是把人卖了冲喜。
喜婆坐在小凳子上,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心想这姜家也忒抠门了,桌子上连个茶水都没准备。
村里人也好奇,前两天村里都传疯了,结果今天一变,嫁人的变成姜余了,大家就更好奇了。
“这是要把姜余嫁出去啊,这顾家能同意娶一个小子?”
“聘个契弟而已,这十里八乡的以前又不是没有发生过。而且听说顾家已经同意了。”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王桂花就这么好心,她能给姜余十两银子的陪嫁?”
那人翻了一个白眼,“想也不可能,要是王桂花乐意给姜余十两陪嫁,还用全程拉着张脸吗。”
“你说这王桂花可真狠,姜大牛和姜老太也不管管,姜余好歹是姜大牛亲弟弟唯一的独苗,就这么舍得把姜余卖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王桂花在家里可是管事的,这姜家上下谁能降的住她。”
周围人闻言又是一顿唏嘘,一边觉得王桂花心狠,一边又觉得姜余小小年纪的太可怜了些。
很快接亲的喇叭声传来,让村里众人没想到的是,顾屠子把接亲的场面弄的实在是敞亮。
前面是十来个穿着喜庆红衣吹锣打鼓的,紧接着就是抬轿的六个汉子。
后面跟着长长一队的驴车和牛车,车上坐着来接亲的顾家人,浩浩荡荡的一个队伍。
顾文承身体不好没法来,顾屠子夫妻二人便清了老二顾满银家,年仅十四的顾文华来接亲。
本朝习俗,成亲的女子,脚不能落地,虽然姜余是男子,但是他要嫁出去,便也得遵从规矩,于是便由顾文华背着姜余上花轿。
姜余顺顺当当的上了花轿,一路听着吹吹打打的声音,离开了生活了十几年的村子。
顾文承今天早上被吵醒以后,才得知自己要成婚的消息。
他有些懵,后面听说是为了给他冲喜才结的亲事,就更懵了。
作为一个活了二十九年,且受过高等教育,并且年轻轻轻就做了一个名牌大学副教授的人来说,冲喜完全是封建糟粕,本来就不应该存在。
但是,他已经没法拒绝了,因为迎亲的队伍已经出发了。
顾母看着顾文承脸上的气色明显比昨天好了不少,都要开心疯了。
她给儿子熬了鸡汤,眼看着顾文承喝下去,脸上的笑意就更灿烂了。
“你放心,娘都安排好了,到时候不用你干什么。接亲的事也安排给文华了。等拜堂的时候,就用蒙上红布的大公鸡代替,你就安心躺着。”
顾文承听到“文华”这个名字,从脑海的记忆力,开始匹配顾文华的身份。他的记忆其实有些接受不全,之前原主的记忆则像是被他储存在脑海的记忆宫殿一样,不去努力的回想,是想不起来的。
顾文华是他二伯的小儿子,今年十四,虽然名字叫文华,但是本人却像个野猴子一样,小小年纪就喜欢上山打野兔野鸡,一个月能磨破好几条裤子,气的他二伯母经常那柳条抽他。
顾文承其实最关心的是即将要成为他妻子的那个人,他在现代的时候没结婚,甚至没谈过恋爱,工作和学习已经占据了他所有时间,因此他对自己未来的另一半到底是什么样子完全没有想法。
现在猛一下就结婚,还真的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顾母笑着道:“和你结亲的是姜家老二的遗孤,叫姜余,今年十五……”
顾文承听到“十五”这个数字,立马开始剧烈的咳嗽,吓了顾母一跳。
顾文承咳嗽停了,确定的又问了一边母亲。
“十五?”
顾母点头,“是啊。”说完看着顾文承的表情解释道:“这姜余是小了点,但是俗话说‘老夫少妻最顶配’,你就放心吧,你们两个肯定能相处到一块。”
顾母一边说着,一边就想到儿子今天都能坐起来喝一整碗鸡汤,外加吃半块白面馒头了,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弧度。
儿子都能起来吃饭了,距离彻底好起来还晚吗?大嫂说的没错,等那余哥儿嫁过来,说不定儿子能好的更快。
顾文承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即将要娶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十五岁还是初中生的年纪就要嫁给自己。
不过,顾文承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状态,好歹的自己要成婚,一生就进行一次的活动,他还是想着自己能完成,而不是让公鸡替自己。
顾母见顾文承要下床,“怎么了 ?”
顾文承站起来,虽然浑身还是有些没力气,但是站起来还是没问题的。
“娘,成亲是大事,我想自己去拜堂,您能帮我穿衣服吗?”
“这怎么能行,你身子还没好……”
顾母看着顾文承认真的表情,嘴里的话都没说完,她没忍住红了眼睛,点头答应。
“好,娘给你梳头,再给你找衣服。拜堂的时候,你要是不舒服,就赶紧说,千万别硬撑。”
顾文承其实感觉自己已经好多了,但他还是点头,“娘,我知道了。”
周围有亲戚知道顾文承能下地以后,忍不住透过帘子瞧他,前几天她们还见顾文承不省人事的躺在床上,结果今天就能下地站着了。
此时,众人心里统一的想,这冲喜,还真灵啊。
【作者有话说】
攻::什么!我媳妇今年十五?
这犯法了吧……
姜余被人背下轿子,一直背到了顾家门口。
他抬头看着顾家的房子,果然和村里人说的一样,盖的青砖大瓦房很是气派,这种房子在村里也没几户人家能盖的起。
周围有很多人都在看他,这些人大部分应该都是顾家本族人,都是沾亲带故的,而接下来的路就是要他自己走了。
爆竹声噼里啪啦的响起,一下的热烈了在场的气氛。
姜余深吸一口气,先是迈过门槛,再是跨火盆。
里面堂屋的门大开着,姜余走进大门抬头一眼就能看见堂屋里的人。
然后他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穿着喜服,身形消瘦、长相清俊,面带病容的男子。
那人在见到他以后微微睁大了眼睛,表情十分诧异。
姜余垂眸继续向前走,耳边是喜婆在说吉祥话。
他心里默默想道:‘这人竟然站起来了,不是说快死了吗?’
顾文承万万没想到自己娶的竟然是一个男的,不对,准确来说是个男孩。
这小孩看上去只要十二三岁左右,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衣服,头发枯黄、瘦瘦小小的,一副长期营养不良的模样。
顾文承恍惚间,竟然还有空想道,这个社会还挺开放,娶男子都能这么光明正大的吗。
而且,这年纪也太小了点吧?他总觉得自己现在不应该站着这里,而是应该蹲在大牢。
二人开始拜堂,顾母和顾屠子二人坐在前面的椅子上,接受小两口的拜礼,笑的合不拢嘴。
礼成之后,姜余和他的新相公,被一起送进旁边的西侧屋里。
因为顾文承身体不好,因此也没人闹他们,顾母和几个伯母关切的问了问顾文承的身体,又和姜余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出去招呼客人。
姜余终于有空打量这个房间,房间很大,而且很“豪华”,他依稀还可以闻见一些药味,可能这就是“相公”原本生活的房间。
靠墙的一侧有张架子床,床头处摆着一个箱子,床尾放着两个衣柜。
靠窗那边放着一个长桌子,另一侧靠墙的位置,是一个大书架,房间的中央还摆着一个四方的桌子,放在桌子上竹制编盘里放着花生红枣核桃等干果。
顾文承嗓子有些痒,没忍住咳嗽一声。
姜余听见声音转头看过去,就见“相公”坐在床上咳嗽,那床上也被人放着不少干果。
姜余微微抿了抿嘴,走回去,手脚麻利的收拾好床上的东西,把两个枕头叠放在床头,然后扶着顾文承靠躺在枕头上。
顾文承有些尴尬,他竟然被一个小孩子照顾了。
同时,他的心情还有些魔幻。怎么说呢?他现在的确感觉挺奇怪的。
姜余察觉到了对方的目光,没忍住退后一步。
顾文承感觉到自己的目光可能让小孩感觉不合适了,轻咳一声,抓起刚刚姜余收拾在床头角的干果。
“饿了吗,先吃些垫垫肚子。”
说完,他就听见对面的人,肚子响了一声。
姜余脸一红,有些报羞的双手捂住肚子,但是也正是这一声肚子的咕噜声,打破了房间里尴尬的气氛。
顾文承轻笑一声,把手里花生塞给姜余,“坐下吧。我刚刚听到母亲叫你小余,我日后也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姜余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看着面前的人,这人和他原本想象的很不一样,他点头回答:“可以,我…我叫姜余。”
顾文承眉头一挑,“年年有余,是个好名字。我叫顾文承,文章的文,传承的承,今年十七,比你大两岁。你别紧张,饭食还得稍微等会,你先吃些干果填下肚子。”
对方的语气很温和,这让姜余原本提起的心,顿时放松了不少。
他明白,自己与其说是嫁过来,不如说是被大伯一家卖了,对方看样子是个温和性子,脾气好,就说明自己以后至少不会随便挨打。
姜余往嘴里塞了一个红枣,香甜的味道顿时充满口腔,原本饿的直犯恶心的肚子,现在更加饿了。
于是他忍不住,又往嘴里塞了一个,原本就小的脸,被两个大红枣塞的腮帮子鼓鼓的。
顾文承见小孩吃的有些猛,猜他估计是饿了,顺手拿起一把花生,给他剥。
“红枣里面的核要吐,这里还有花生。来,吃些花生。”
姜余看着自己面前递过来的手,微微一愣,眼前的手要比他的手大一圈,骨节分明,上面连个茧子都没有。
这一刻姜余是有些羞耻的,他的手很难看,因为常年干活的原因,上面很多疤痕茧子,加上年冬天得的冻疮还没好,十根手指看着又粗又短,还丑。
顾文承以为姜余是害羞了,忍不住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嗯,吃吧。”
姜余耳朵有些红,对方的声音也很好听,不过到底挨不住饥饿,他伸出手拿花生。
他以前都以为读书人都是很不屑于和村里的泥腿子说话的,就像是他村里的邹童生,还有大伯母家是三弟姜知遇。
大伯母说那是读书人的傲气,要是经常和村里的泥腿子混在一块,还去读书干什么?
但是面前这个人,好像不是这样,他和自己说话的语气很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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