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死也不会放你走。”
凌乱的桌面上,在一堆杂物里,我看到一颗顽强跳动着的心脏。落满了灰尘,乍一看和满屋子里的垃圾没有任何区别。
是高望先前给我看过的,属于他的人偶的那一颗。
如今这颗心脏被丢弃在这里。
而在很多年以前,它还好好地生长在一个人偶身体中。
我不知道高望死前的那段日子里有没有想过要如何处理这颗心脏,或许,他是打算就如现在这般随意把它丢在这里任它自生自灭;也或许,他可能已经找到了处理的方法,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先咽了气。
我走过去,将那颗心脏拿了起来。
这颗心脏起先跳得很平稳,落到我掌心之后,先是急速跳了几下,随后又骤然慢了下来。这样子像什么呢?像是一只和主人走散之后,留在原地等待的狗,等了一段漫长的时光后,猝不及防被人摸了脑袋,它高高兴兴摇着尾巴满怀期冀抬起头,却发现摸它的只是一个过路的陌生人。从惊讶,到期待,高兴还没彻底涌上,失望就接憧而至。
这颗心脏似乎也在瞬间发现了我并不是高望。——虽然我也搞不懂这东西是根据什么来判断的。
说它是东西不太准确,可要说它是器官,也不至于。毕竟它的主人只是一个人偶而已。
我一直以为我的人偶会回来找我是高望在其中搞鬼,可是事实证明,是我错了。
我将那颗心脏放回桌上,低头望着地板上的爬行痕迹。一个激灵想到什么,抬头四处张望,在天花板墙角,看到一个摄像头。
我想也没想就去开高望的电脑,也不在乎键盘上的灰尘沾了我一手,好在电脑没有密码,我在里面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这间屋子里的监控记录。
高望应该有定时打理这些视频,里面的记录还完整的保留着。
我找到一年前我交还人偶的日期,全神贯注地往下看。
人偶还给高望的第三天,他出现在这个工作室里,手上提着我无比熟悉的绿色行李箱。
他蹲在地上把行李箱打开,从那堆肢体零件里取出了那颗小小的心脏,在手里端详良久,才起身把它放在了桌上。两颗心脏,一大一小摆在那里,画面诡异又怪诞。
他的监控视频里有声音。我听到高望在放下心脏时,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道在叹什么。
之后的一个星期里,高望没有再进这个工作室。
行李箱依旧敞在地上,里面的大部分东西被他分门别类收在屋里的各个角落,箱子里只剩下人偶的头颅,以及散乱的部分肢体。
桌上的两个心脏还在规律地在跳动着。
如果不是这两颗心脏,画面仿若定格。
一个星期后,高望终于下来了,他裹着厚厚的毛衣开衫,走得很慢,不停地咳嗽。他又瘦了很多,想来这个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时日无多了。
他下来后,拿起了小的那颗心脏,——属于我的人偶。
他把心脏放在了一个水池中,我看见他拿了三个试管,把里面的液体倒进了水里,没来由的,我的心提了起来。
那是什么?
倒到只剩下最后一瓶时,他的咳嗽猛然剧烈起来,咳弯了腰,手上的试剂管也掉落在地。他捂着嘴,脸苍白,似乎再坚持不住,挪着脚步艰难地出去了。
我屏息继续看。
可是日期一天一天往后,足足过了一个多月,高望都没有出现。
想也知道,大概这个时候,高望去世了。
随后过了半年多,监控里的画面都是一成不变。屋子里的物品渐渐开始积灰,我看得两眼发黑昏昏沉沉,就在我有些不耐烦的时候,画面中的某些东西有了变化。
——行李箱里散乱的手臂,似乎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像是我的错觉。
但接下来的视频证实了我并没有看错。
我不知道我的人偶是怎么做到的,随着时间的流逝,行李箱里,最先能动的是他的手臂,随后是手指。他动作很慢,却很坚定,花了几个月的时间,他才把行李箱里的所有部件组装好,只有一个上半身,一条手臂,完成之后,再平静地把自己的脑袋安上去,有时候动作过大,没有接好的地方又会掉落。
他没有腿,无法行走,只能靠一只不牢固的手臂爬行,艰难地在这屋子里找寻自己剩下的肢体,顺带寻找组装自己所需要的工具。有时爬到一半手臂掉了,他原地继续装上,失败数十次,百次,总有一次能成功。
寻常人几步就能走到的距离,他要花费几天,一周,甚至半月。
饶是如此,也从没有放弃的意思,他执着得让我害怕。
视频画面很清晰,我能看到他在爬行时,嘴唇开开合合,似乎在说些什么。
可是他的声音很小,完全听不到。
我把电脑音量放到最大,耳朵凑近,费尽功夫,努力去听,终于听清了,那是一道道声若蚊蝇似的低语。
“藜……”
“南藜……南……藜……”
瞳孔紧缩成针。
我怎么都没想到,他并不是在无聊地自言自语,他是在叫我的名字。
明明我将他芯片里的内容全都清除了,为什么,为什么还会记得我……
我怔怔坐在屏幕前,右上角的日期一天一天闪过。
又过了几个月,他终于在各个角落里找全了属于自己的身体零件,完整地把自己拼凑了出来。
他拿着工具一一给自己固定好,再磕绊着支撑自己的四肢,让自己的新身体重新学会走路。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里的他。
地板上的这些痕迹,果然是他留下的。因为爬行的时间太久,留下的印记都无法被掩埋。
他来到水池前,捞起里面的心脏,擦干净,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他的心脏居然长大了很多,和高望人偶的那颗差不多大了。他的心脏上面还留有一点血红色的锈斑,是我当初滴在上面的血。
他捧着这颗浸染着我鲜血的心脏,又把它装回了自己的胸腔之中。
他捂着自己的心口,垂着脑袋,张嘴低低念了一声:“宝贝。”
我听得分明。
他能走路之后,就不怎么待在工作室里,我不知道他去外面干了什么,外面又没有监控。我只能跳着去找有他的片段。
某一天,他来了这里,拿起桌上一把小刀,盯着看了很久。
我正不解他的行为,他就把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左耳后,毫不留情挖了下去。
心跳当场停了一拍。
我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在剜耳后的开关。
怪不得会留下那道疤,原来是他自己干的?
挖去开关的过程不太顺利,漫长得没有尽头,他起初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到后来,手上力道越重,他可能是再无法忍受这股剧痛,喉咙里迸溅出一声声凄厉嘶哑的惨叫。
我从没有听过他这样的叫声。
就连当初他喝下那瓶药剂之后,独自一个蜷缩在阳台时,也没有发出这样的声音。
他痛得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可饶是如此,手上的力道却没有减去半分。许久之后,叮铃一声,小小的圆形开关掉落在地板上,滚了出去,撞在桌脚上,停下了。
完成这件事之后,他手上的小刀也猛地落地,刀尖上有血。
似是陡然被抽去了力气,他颓然躺倒在地,蜷缩着,躺了很久很久。
却笑了。
嘴角上扬着,十分愉悦,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心愿。
他就这么生生挖去了那颗小小的开关。
我震惊骇然,无法动弹半分。
还能说他是人偶吗?
这样的他,会痛会叫会流泪,甚至会流血的他,与人有什么区别?
最后来到一个月前,他再一次出现在视频里,戴着眼镜,穿戴整齐,已经是我熟悉的邻居‘梁枝庭’的模样。
他对着桌上的那一颗心脏说:“我走了。”
“我会找到他的。”
“有时间,我会回来看你。”
“我不后悔,也不害怕。”
“我很想他,很想见他。”
“是啊,”不知道他和这颗心脏是怎么沟通的,又说了什么,但他突然笑了起来,轻声说道,“我爱他。”
关了电脑,我恍惚了许久,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回神。
又说爱我。我都那么对他了,他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
……我这样的人,谁会真心又长久地喜欢我?
明明就连和我拴着一根脐带的亲妈都不要我。
童话总是美好的,故事里的主人公被坚定的选择,被毫无保留的爱着,过幸福又快乐的人生。
我一直以为这种感情与我无缘。
可原来,也许我早就得到了。
是啊,管他是什么东西,是不是人类,浓烈的爱意从何而来,这些又有什么要紧?
结果是好的不就行了吗?
我起身,躺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手指摩挲着那些爬行的痕迹。
他被我拆毁,又自己拼接好,不恨我,不怨我,还说爱我,即便被我删去了记忆也仍然还记得我,痛苦的时候念我的名字,好似我是他的精神支柱。
我这样不堪的人,居然也有这么一天。
我怎么可以现在才想通,我其实早就得到了一样只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既然如此,我怎么能够轻易放手。
也许从那碗长寿面送到我嘴边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不该放走他。是我蠢笨,傲慢,目光短浅。
我该牢牢抓着他,将他锁在我的身边。除了我,谁都瞧不见。
只爱我,只能爱我。
是啊,我是他的宝贝,不是吗?
脸,名字,是什么都无关紧要了。
他就是他,我要他皮囊下的那颗心脏,我要那个满心满眼只有我南藜一人的灵魂。
他不是替代品,他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只属于我。
我呈大字型躺在地板上,放声大笑,笑出了眼泪,濡湿耳畔。
是了,没错。
我凝视着头顶上的天花板,嘴角都笑僵了,仍停不下来。
胸腔里喜悦蒸腾,如阴毒诅咒,我低声呢喃:
“死也不会放你走。”
离去前,我拿起了桌上那颗心脏。
学着监控视频里他的样子,我和这颗心脏说道:“高望死了。”
话音刚落,本以为不会有反应,可掌心里的东西却异常地飞快跳动着,像是有一个人在情绪激动地对我破口大骂。
我拿着它,沿着楼梯走到外面的小院子,走进了那片小竹林。
竹林里,我看到有一个小小的墓碑。是个双人墓,墓碑上有两个名字,一个新,一个旧。新的那个就是高望。
我把它放在墓前的泥土地上,说:“谁吃饱了没事干地来骗你。”本来还想加一句“自己看”,想想它只是一个甚至都算不上是真实肉块的人偶心脏,就把这话憋了回去。
这颗心脏原本还很激动地跳着,我把它放到地上之后,没过多久,它跳动的频率就慢了下来,似是在小心翼翼确认着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一颗心脏说话,还多此一举告诉它高望已经死了的消息,反正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做了。
想来,要是我不告诉它,它就这么一直待在那个无人问津的地下室里,就算日后被厚厚的灰尘淹没,被铺天盖地的蜘蛛网缠裹,它也永远这么跳着,永远痴痴等着不会再回来的高望。
永远不知道,就永远在等。
不知道被拆的只剩下一颗心脏的它会不会感受到难过。
等了五分钟左右,一点反应也没有,我就想把它拿回屋里,谁知当我仔细去看时,却发现这颗心脏停止了跳动。
我惊疑不定,捡起来一看,手里的东西早已不再跳动,连一点轻微的幅度都没有了,冰凉,死寂。
仿若,它察觉到了掩埋在泥土里的那捧灰,认出了那是它等待许久的人。
苟延残喘到如今,高望没了,它的坚持也就没了意义。
于是,没有任何留恋的它,也就跟着高望一起死去了。
人偶的爱这么偏执吗?
认定了一个,就永远只是那一个。
爱人、主人。
执迷不醒,至死不渝。
该说是愚蠢,还是无知?
又或者……
不会跳的心脏,和玩具也没什么区别。
我刨了个坑,把它埋在了墓碑前的泥土里。
希望高望别来梦里骂我多管闲事。
做完这一切,我也不想在这里再多逗留,抓紧时间订票回了家。
毕竟我的人偶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我一路紧赶慢赶,到家楼下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一路风尘仆仆,整天下来都没吃什么东西,实在饿得不行了就随便在路边买了个鸡蛋灌饼几大口吞下肚,我的吃相吓到了摊主老头儿,我估计我现在憔悴狼狈的样子像极了一个流浪汉。
吃饱了回去时,我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再擦去嘴边沾着的碎屑,勉强能看之后,又练习了一个完美的笑容,我打算在电梯门开启的那一刻就展现出自己完美的姿态。
他一定在我门口等着呢。
电梯门开启,我的笑容只来得及扬起半分,就僵在了嘴角。
他是站在我门外没错,可是他并没有在看我,而是在看他面前的一个女生。
二十岁出头,一头乌黑长发,巴掌大的小脸,水灵灵的眼睛,很漂亮,这么一个漂亮的女生,她在对着我的人偶笑。
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听到电梯开门的声音,他扭头看了过来,看到我的时候,眼神极为隐讳地带了些光彩。
行,算他识相。
女生注意力都在他身上,也条件反射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我,当然,只看了一秒,她就又回过头和他说:“那我待会儿在楼下等你!拜拜。”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跑了,进了不远处的某个房门。我道是谁,原来是漂亮的邻居妹妹。
我才走一天,就勾搭上人了。
能耐啊。
我一步步走到房门前,在他面前站定。
期间,他一直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状若随意问起:“那女生是谁?真漂亮啊。”
他沉默几秒,言简意赅地回道:“邻居。”
“是吗?她刚才和你说什么话呢?笑得那么开心。”
我明知故问,他没回答我,而是扯开话题:“你去哪里了?”
“随便走了走。”
说没有危机感是不可能的。
虽然高望的那颗人偶心脏让我确认了某些事,但我面前的这个大概已经算不上人偶了。
他不再需要身体里的那块芯片就能行动自如,不再有外部因素能让他强行睡眠。他有了自己的神志,有了自己的思想。他学会了伪装,学会完美融入正常人的世界。
不会有人察觉到他的异样。
我确信他之前是喜欢我的,可是,现在呢?
以前,他能活动的地方只有我那一亩三分地的出租屋,整天能见到的人也只有我一个。
而他现在有了双脚,他能走遍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他的眼里会出现许多许多不同的人类。
那会不会有一天,他见过了花花世界,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我在这世道里就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死老鼠,没有任何优点,没有任何魅力,只会阴毒算计,怨天尤人。到那时,他会不会就会嫌弃我,厌恶我,不喜欢我了呢?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一无是处的我要怎么留住他?
比起我,刚才那个邻家女生不是更好?漂亮,嘴甜,会说话,从外表上来看,她甩我八条街还不止。……或许心灵上也是。
任谁在我们两个人里选,谁都会选她的。
如果刚才我听到的那句话没错,她是在邀请他,待会儿见?孤男寡女的,大晚上出去干什么?不允许。
谁同意你和别人出去的。
我必须要把他留下。
我想了想,问他:“待会儿有空吗?”
他一愣。
不等他回答,我就抢先说道:“有空就一起吃个晚饭吧,我还没吃呢,”我笑着伸出手指,抚上他的胳膊,“就我们两个。”
他张了张嘴,似乎要说话了,我屏气凝神等他回复,莫名还有些紧张。
谁知他在这时竟然回头看了一眼那邻居姑娘的房门,这一眼把我看得火气直冒,干什么?这什么意思?我和你说话,你看人家房门干什么?就这么想和人家姑娘出去?我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居然还他妈的给我犹豫?
看了一眼他就扭过头来,我却不想听他回答了,转身开门轰地把门砸上。
不识好歹,你就和你的姑娘玩去吧!
话是这么说,可我憋了两分钟,还是忍不了,拉开房门,以为会在门后看到他,他却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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