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世界再真实不过,所有人都带着天生的束缚。
“钟情,我只能在这样的位置上。”
这是秦思意从学期开始说过的最长的一串话。
长到楼道口的人声变成了脚步,交错着踏上来,又变成几个今年的新生,在经过时一边打招呼,一边好奇地用余光打量他们。
“无论最开始是谁对你好,最后都会变成这样,不是吗?”
秦思意等到那些新生离开后,对钟情的悸动进行了全盘的否定。
他想过很多次就这么放任一切发展下去。一时的欢愉也是欢愉,没有必要拿古板的教条约束自己。
但是不行。
事情从秦师蕴离开栖江的那刻出现了转机,注定秦思意还要继续挣扎,为一个看不见的将来而努力。
他仍旧记得假期前被钟情带去校外派对的场景。
家世相近的少年们褪去了用以伪装的外衣,毫无顾忌地展示出平日里被压抑的恶与放肆。
那时秦思意甚至是以同伴的身份出席,安静地待在角落,除了钟情就没有和任何一个人有过交集。
可是哪怕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旁人也会依据自己的理解去虚构,替秦思意假想出一个他们乐以评判的见不得光的身份。
他不想自己有一天真的被说中,不想狼狈地看李卓宇对自己进行施舍。
秦思意记得对方同学身上的酒臭,记得那人靠近时不怀好意的笑,甚至记得那人下巴上泛青的胡渣。
素未谋面的青年随口嘲讽说秦思意才是李峥的私生子,周围的人便都跟着都笑起来,好像简简单单虚构一句谎言,它就真的在顷刻间转换了事实。
现在的钟情17岁。
如果是27岁的他说出了一样的话,那秦思意一定会非常非常开心地给出答案。
在后者的眼里,17岁的钟情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的人生,也尚且不能兑现所有的承诺,他甚至还不确定自己未来会去哪儿。
也不能保证,此刻的悸动是否就会鲜活地留存到多年以后。
『爱神太年轻,不懂什么是愧疚。』
秦思意回国的当晚,钟情花了很长时间去整理积攒下来的画册。
书桌边上有一个小柜子,和抽屉一样被他拿钥匙锁上了,在里面存放着许多用完的速写本。
钟情不爱写日记,却有在画纸上留下日期的习惯。
那些手感略显粗糙的纸张不断让数字随着季节与年月变化,最后停在秦思意质问他的傍晚,变成一道模糊的,被虬绕线条抹去的混乱人像。
对于钟情来说,他没有过分的考学压力,再不济也有家世为他兜底。
绘画更像是一种用以宣泄情绪的方式,让不善表达的灵魂拥有一个合适且能够窥看内心的窗口。
来到斯特兰德的第一本画册,硬质的封页下是一张连场景都勾画得无比清晰的速写。
休息室的立柱层层退后,构成完美的透视,投射出穿越百年的典雅,直指坐在窗前的黑发的少年。
对方其实并没有被详细地描绘出来,只能看见被垂敛眼睑盖住的小半月牙似的眼眶,以及古典的鼻梁下,半启半阖似要诱人亲吻的嘴唇。
钟情在少年的膝间画上了一本摊开的书,被对方用修长的食指抵着,凭借想象构建出他正为什么人念诗的错觉。
那时的钟情当然没有这样好的运气。
他甚至还记得自己悄悄从书柜里把诗集拿走时忐忑的心情。
响过三次的熄灯铃忽而停止,伴随突至的岑寂与黑暗,将这夜的邂逅染得光怪陆离。
钟情的心脏几乎就要从胸腔里撞出来,‘怦怦’盖过上楼的脚步声,似乎仅凭一眼,对方就在他的身体里唤醒了一只沉睡的怪物。
他捧着诗集匆忙跑进寝室,躲在被窝里,着魔一样,映着月光翻开了书页。
巧合的,命运让他的随手一翻,停留在了隐约瞥见过的序号。
——141。
钟情一度将这个数字当成咒语,以至于去找布莱尔先生换寝室的当天,他在咖啡厅外数完了两分二十一秒,这才推开门,战战兢兢地朝对方走过去。
他默认了这便是连结他与秦思意的神秘信号,在经历无数次的应验后,甚至让他忘了去想,自己会不会从一开始就看错了。
事实上,假如钟情愿意仔细回想曾经的对话,他就应该意识到,当日的序号其实还要再往后翻过十篇。
那首被秦思意主动提起,也被钟情质疑过释义的诗歌才是真正出现在休息室里的,他与对方的命运之诗。
——爱神太年轻,不懂什么是愧疚。
第三本画册被打开前,钟情的身侧依稀掠过了一阵风。
他顺着草木的清香朝窗边看去,秦思意床头的白色窗帘便从窗棂下的一条窄缝开始,晃晃悠悠扬起又落下。
钟情走过去,把窗户往下压了压。L市的初秋降温极快,虽然不至于太冷,到底也不再是适合开着窗的天气。
被锁上时,窗沿中央的握把发出了一声轻响,有点像学校琴房的关门声,并不干脆,而是有了些年头的老旧音色。
钟情莫名由此回忆起很多个夜晚,秦思意搭在握把上面的手。
银白的月光裹住后者微曲的骨节,那掌心稍稍往下一按,熟悉的声音便响起来,截断庭院里四季不止的风。
钟情抱着画册躺下了,挨在秦思意的枕头上,被对方留下的干净香气模糊围绕着。
他凭借夜色去看自己为对方绘制的肖像。
眼见秦思意郁丽的五官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铺上压抑,变得木讷且神思抽离。
那表情简直影响了画笔,让线条也愈发潦草。
越是往后翻页,就越是凌乱与无序,寥寥勾出几笔,仅剩一个认作谁都可以的空白轮廓。
柜子里还有好多本画完的画册,可是钟情不想继续看下去了。
他连手上的这本都没有耐心看完,转身趴在秦思意的床上,把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钟情闷在羽绒间,发出小狗一样的轻哼,似乎是在发泄情绪,又仿佛只是毫无意义地试图消磨时光。
他在很久之后才将脑袋歪了出来,侧着脸长长叹了一口气。
月光把他的眼睛映得极亮,细看却没有年少的无忧无虑。
钟情花了太多时间去小心仔细地维护秦思意不稳定的情绪,以至于它们在折磨后者的同时,其实也无止境地消耗着钟情的精力。
对方离开前的质问并没有令他气馁,他只是觉得很累,好像自己无论怎样温柔,无论如何努力,都不可能得到秦思意的偏爱了。
钟情预设过期待,但他忘了去考虑时间的跨度。
对秦思意的悸动更像是一种漫长的隐痛,变成心病,长长久久地扎进钟情年轻且健康的心脏。
【Matilda】:Richard,Richard,就当我预支这个赌注了,我真的很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男伴。
玛蒂尔达在这条信息之前发来了暑假时两人在餐厅打赌交换的纸条。
钟情不用点开图片都能看清,上面用学校要求的字体流畅地签着自己的名字。
他已经拒绝过一次,故而看着手机,愈发感到头疼。
【Richard】:抱歉,我已经拒绝过了。何况你也说了这是一个赌注,未必最后就会生效。玛蒂尔达小姐。
【Matilda】:只是几个小时,拜托了!
钟情有些不耐烦,忽略了屏幕上方跳出来的新消息,决定先把玛蒂尔达应付过去。
【Richard】:你可以尝试去邀请别人,甚至现在去租一个都行。
【Matilda】:我要的是一位英俊得体的男伴,不是一个空有皮囊的男模。
【Richard】:我真的没有时间,玛蒂尔达。
钟情叹了口气,困扰到把手机扣在桌上又翻过来。
周日早晨难得的休息时间被占用,烦得他拿被子闷过头顶,半天才终于憋红了脸重新钻出来。
【Matilda】:第三轮谈判是因为你们对数据的核验又问题才搁置的,我替你压下来了。你应该知道重做一组实验需要投入多少时间和成本吧?
钟情原本想要先去看看那条自己没有点开的消息。可才拿起手机,玛蒂尔达的聊天框里便密密麻麻挤满了图片与文字。
他终于不再是尚未完全睡醒的懒怠,转而拧着眉从床上坐了起来。
反复删改几次过后,钟情省去了质询,到底犹豫着点下了发送键。
【Richard】:把你准备好的话说完。
【Matilda】:没什么了,我只是需要一位几个小时的男伴。当然,我也相信你的父亲愿意提供相应的资金来为你的疏忽试错。
钟情不好确定玛蒂尔达是否真的在威胁自己,后者跳脱的性格让这些话变成了一半几率的对错题。
实际上,他愿意相信对方的人品,可现在的他却没有足够的资本去赌。
与父亲过分稀少的接触让钟情对对方的了解甚至不如玛蒂尔达。
他根本不知道父亲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会有怎样的反应,遑论还要去解释,为何在相隔近两个月后,玛蒂尔达才将这件事情捅出来。
【Richard】:把时间和地址发给我。
【Matilda】:周一晚上九点半,就在你们学校的钟楼下见吧~
收到这条消息后,钟情没有再回应。
他无甚表情地在日程表里加上了一条,设定好时间,接着便钻回了被窝,试图让这个不算愉快的早晨结束在新的梦境里。
再度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正午,钟情重新拿起手机看了看,置顶的聊天框前,竟然显示有数条未读消息。
【学长】:我周二早上回来。
最早的一条其实来自钟情入睡之前,同约定好的一样,对方在后面跟上了一个航班号。
或许是因为迟迟没能得到回复,间隔两个小时后,秦思意的消息便又成了小心翼翼的问句。
【学长】:你要是不方便请假的话我自己打车也可以。
【学长】:或者我早点回来?
钟情回忆了一番自己究竟为什么会错过最开始的两条,继而懊恼地想起,在与玛蒂尔达拉扯的过程里,他确实是忽略了曾经短暂在屏幕上方出现过的消息框。
秦思意发送的信息来自江城的午后,应当是刚订下机票不久便如约告诉了钟情。
这样的认知并没有让后者感到欣喜,反倒为他带来了即时的愧疚。
长期被失眠困扰的秦思意并不会在夜晚得到充分的休息,而那些在等待中浪费的时间,则恰好有可能是原本让对方稍作调整的闲暇。
【钟情】:我会去接你的。
钟情向对方保证,不知怎么却略过了最后一句话。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样的情况下秦思意不可能再去改签,因而稍等了一阵,见对方没有回复,便兀自用新的话题结束了根本不曾开启过的对话。
【钟情】:记得吃药。
【钟情】:别忘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第一句话送达不久,钟情便看见聊天界面的最上方变成了‘正在输入’。
那行字断断续续地出现,以至于在他的预设里,自己收到的哪怕不是见闻的分享,至少也不会是过于简洁的答复。
然而真正收到消息的那一瞬,钟情的所有幻想都在顷刻间被击碎,它甚至不是完整的一段话,仅仅就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字。
【学长】:嗯。
时间在斯特兰德的寝室里一分一秒过去,他失神般盯着掌心里的手机,仿佛那里正连着看不见的丝线。
秦思意的十指遥远地掌控着用以操纵的握柄,而钟情则像一只被蛊惑了灵魂的木偶,在漫长的寂静过后,终于迟钝地开始相信,对方的回复,确实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作者有话说:
钟情翻到的是141,因为那里被秦思意夹了一张书签。
但是秦思意是在151篇合上的。
玛蒂尔达是个好人,虽然她这章看起来不怎么像。
月亮爬过教堂的尖顶,被划破了似的,在身后留下一长串绵延的乌云。
玛蒂尔达的司机在钟楼前停下,恰好从云层间传出一道雷声,预示大雨,也将钟情的神色变得晦暗不明。
他上了车,和往常一样礼貌地同玛蒂尔达打招呼,而后抬手看了眼表,忧心起了还要十几个小时才会降落的秦思意的航班。
“看来今晚要下雨了。”
玛蒂尔达望着窗外,似乎不像是在和钟情说话。
她又过了段时间才朝车内转过去,甜津津地问到:“你喜欢雨天吗?”
“不喜欢。”
钟情的回答快且诚实,雨天之于他并非一些寻常的,能与宁静或惬意关联的印象。
那更近似于对噩梦的预兆,只等雷声一响,猩红幕布缓缓开启,新的苦痛便施施然登场。
雨水大概是在秦思意等待行李的时间里落下的,他改签了前一夜抵达的航班,直到站在行李转盘前,这才拿出手机给钟情发了条消息。
【学长】:我到了,你要来接我吗?
他的本意是给钟情一个惊喜。
两人在周末的分别有点不欢而散的意思,这让秦思意不算坚定的决心愈发徘徊不定,摇摆着怎么都没能得到真正想要的答案。
或许是最近运气不错,他并没有在转盘前等待太久,哪怕改到了商务舱,行李箱还是很快便从传送带上转了过来。
秦思意在航站楼里多待了一会儿,钟情迟迟没有回复,他便坐在箱子上出神地盯着外面的大雨看。
回去的几天,江城也在下雨。
和L市的雨水一样,忽而在初秋的燥热里掺入相悖的湿冷,随着空气渗入呼吸,带来一种湮灭万物的肃杀。
他看着这片雨从江城的候机厅下到了L市的停机坪,又顺着玻璃坠落,在斯特兰德的庭院里聚起一个又一个水洼。
草木的清香和泥土浅淡的腥味掺杂在一起,代替钟情迎接了秦思意。
后者风尘仆仆推开寝室那道高而窄的木门,第二次熄灯铃已然结束,房间里却没有开灯,只有昏暗且虚渺的,从路边隐约投射进来的光。
秦思意等了一会儿,见钟情仍旧没有回来,于是看了眼表盘上的时间,跑到走廊的另一头,赶在熄灯之前敲开了舍长的房门。
“钟情呢?”
或许是准备睡了,舍长的寝室里同样没有开灯。
走廊里的光线在开门的瞬间将对方灰蓝色的眼眸照得如同两颗烧制精美的琉璃球,它们在秦思意面前划过短暂的犹豫,衬着倏忽一声闷雷,变得如闪电一般明亮。
“他请了晚假参加舞会,应该要明早才会回来了。”
舍长的嗓音低沉,倒显得真正由雷声留下的蜂鸣像是幻听。
秦思意花了点时间将其分割出去,用他亟待休憩的大脑进行思考,半天终于浑浑噩噩记起现在仍是社交季。
“你知道舞会的地点吗?萨沙。”
第三次熄灯铃已然响起,作为黑暗的前序,却有着格外缓和的调式。
或许是生来的严肃,舍长的表情实在算不上松弛。
他在秦思意提出这个问题之后将眉头皱了起来,本就深邃的轮廓更加重了眉宇间的阴影,让他的神情展现出了一种对话题的抗拒。
“你对他过于关心了,这会让你陷入困境。”
R国的青年似乎总能将寻常的对白说得像是哲理。
他的表情配上斯拉夫血统的五官,让人想起一些文学作品里割裂的贵族。
一面傲慢自大地鄙夷着他人的错误,一面又仿佛在期待对方能够挣破自己所不敢提及的束缚。
舍长最后还是将地址交给了秦思意,在灯光熄灭的同一秒松开后者的胳膊,看他跳进斯特兰的庭院里。
透明的雨伞很快便被雨珠堆满,连成一层水幕,顺着伞骨打湿秦思意脚下的土地。
“晚安。”
大雨中的少年将伞斜靠在肩上,他在离开前抬头朝萨沙的窗口望了一眼,修长的手臂从斗篷里伸出来,将五指稍稍展开了,逆着光轻轻朝对方挥了两下。
秦思意打了车往舍长给的地址赶。
这期间他便漫无边际地回想着最近发生的所有事。
母亲的好转让他暂时将重点转移到了对待钟情的态度上。他其实知道自己应该尽早取舍,也明白舍长给出的提示已经为他指明了最优的选择。
可是秦思意舍不得。
从灵魂深处萌发的悸动并不能由他主观地进行操纵。
秦思意尝试着让自己拒绝过,可是话从口中说出来,他的眼睛和心却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偏向钟情。
L市的夜雨将时间拉得稠滞而绵长,秦思意误以为自己在很久很久以后才抵达。
然而事实却是商铺里的灯火将马路上的积水都映得透亮,反射出变换的,随着水波摇晃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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