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大家都开心得不得了,我们抵达了传说中的终极,我们全部的梦想都在这一刻成真了!”香克斯的语气里带着欢快的追忆,“某个瞬间我转了一下头,刚好看到太阳的最后一点光,它就那样落进了远处的海平线,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虽然只是那么一点点的光,可我就觉得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日落。”香克斯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后来罗杰海贼团解散了,再后来船长说出了那句话,大海贼时代就开始了。”
米霍克皱着眉,握住了香克斯一直按在他身上的左手,想用给予对方一点安慰。
“不要担心,都是往事了。”香克斯笑着勾了下被对方握在掌心里的手指,“后来我也有了自己的船。曾有一段时间,不管雷德走到哪里,我都坚持在每天晚上到船舷边去看夕阳。贝克曼总问我在看什么,可我也说不清……”
红发的海贼长长叹了口气,“长大后就知道了,太阳只有那么一个,无论在哪里看,都是一样的。但是在我的记忆里,拉夫德鲁的那一道光就是和其他所有的夕阳都不一样。当然,那也可能只是我小时候的一个错觉——新世界那种糟糕的环境,我真的曾在拉夫德鲁见过日落么……”
“不算错觉,”米霍克忽然插嘴,“无论如何,至少你记住了某种心情。”
香克斯意外地低下头来,看了米霍克一眼,“我还以为你这样的家伙根本不能理解那种征服了大冒险的快乐呢!”
“大概和剑士领悟到新境界的心情是相通的。”米霍克扬眉回答道。
香克斯忽然觉得他看到了一年前的鹰眼,他把手从米霍克的掌心里抽了出来,弯下腰去,覆住了对方的额,在很近的距离上去凝视米霍克金色的眼眸,“去年的这个时候,我遇上了你,看到了你这双眼睛。”
米霍克再次见到了红发那个无比嚣张的笑容,他的耳畔传来香克斯愉快的声音:“鹰眼,我忽然觉得那一年拉夫德鲁的太阳来找我了……不,我遇见了更美丽的光!”
香克斯稍稍偏过头,扯住了米霍克的领角,“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海贼?没有旗帜也没有伙伴,强大、自信、博学,简直无懈可击。”
“我没有那么神奇。”米霍克认真地澄清。
“你根本就不像个海贼啊!”香克斯并不理会米霍克的话,他笑得开心而挑衅,“这真是一场值得征服的大冒险——我就想看看,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家伙,如果堕落了,那一定很有趣吧?”
“我不懂。”米霍克平静地面对着香克斯飞扬的笑脸,“不管别人怎么看,我都已经是海贼了,也没有什么堕落可言。”
香克斯伸手抓住了米霍克的右腕,把它轻轻拉到了他们的视线之间,“那么,你可以对着这只握剑的手,再说一遍?”
米霍克一惊,顿时语塞。
“你不知道那个时候你的眼睛有多漂亮。”香克斯着迷地看着对方眼里那抹泛着冷意的金黄,“和平时完全不一样,那种动摇又挣扎的样子,比拉夫德鲁的阳光更美。”
“……”米霍克有些无措地闭上了双目。
“我就是想瞧瞧你主动跳下来的模样,可从没打算强迫或是占有你。”香克斯笑着停顿了一下,“予取予求?我可不想错过你那种眼神。一旦你像现在这样羞答答地闭眼了,那就什么意思都没有了。”
米霍克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双眼无论是张是合都极不自然,最终他转过了头,不去看咄咄逼人的红发。
“你没什么可自责的,未来的世界第一大剑豪先生。”香克斯从米霍克身上跨开,他站起身来,用力按了一下头顶的草帽,开始整理自己凌乱的外衣,最终用一句平静的陈述结束了这番强势而残酷的演讲,“事实上,并不是我让了你什么,而是我要了你。”
米霍克敏锐地注意到对方的称呼比起先前来少了一个“我”,他坐起身来,“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征服过的冒险就不好玩了,我也承诺过会好好回答你的问题。”香克斯顿了顿,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况且……你也准备好要结束这些了吧?”
米霍克垂着目,无声地默认了这句话。
“各取所需,然后各走各路。我和你都一样,都是在做让自己舒服的事儿而已。这才是海贼吧?”香克斯系好自己红色的腰扎,向着来时的路迈出了第一步,“比最美的日落还好看的眼神,我见到两次了……足够了。”
他没什么心情再解释下去了,也不认为自己有哪句话说了谎。香克斯打起精神,努力忽略了身体的酸痛,也同样无视了后背那炽热目光,尽量让自己的脚步迈得轻松一些。
这条漂亮的小路又是一次性的……他有些遗憾地想到。
“红发,”然而在他走远以前,米霍克冷静的声音却传了过来,“一年恐怕有些不够,所以两年后的今天,我会在这里等你。”
香克斯猛然站住脚步,他迟疑地侧过头去,看到他的朋友面无表情地单手举起了那柄巨大黑刀,稳稳地指向了自己,“如果不能战胜你,还谈什么世界第一?”
“好啊!我一定准时赴约!”香克斯开怀地笑起来。他放心地转回了身,背对着米霍克随意挥了挥手,把全部精力集中在通向雷德号的道路上。
前面就是阔别已久的新世界了,香克斯挺起胸膛,用他更感兴趣的东西去压住那些多想无益的心情。
是时候向着新的冒险出发了。
第二十八章
米霍克站在原地,目送着香克斯离开的背影。他看着那袭随着风飞扬的黑披风慢慢向上,而后下行,直到那头红发也渐渐沉下了山尖。
那个人走得不仓促也不留恋,没有回一次头。
米霍克转过身看向岛的另一侧,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几乎在同时隐蔽到了山峰之下,两轮耀眼的红一起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结束了。
他说不上心情是轻松还是沉重。米霍克没想到香克斯会到得这么早,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和红发进行这一次交流,那个家伙却像最初从浓雾中跳向自己的小船时一样,那么突兀地从山顶上滚了下来。
他也曾设想过他们可以敞开心扉地畅谈一次,但无论如何,那个该主动道歉并离开的人,都绝不该是香克斯……一切全反了。
米霍克不怀疑香克斯说出的话,即使是那最恶劣挑衅的说辞,他都相信对方是在坦诚真实的感受……只是,那不见得是全部。
这就如同自己那没机会说出口的告别之词里,也一定有某些不会向对方道明的心思。即使他们看上去那么不同,可本质上又肖似——他们终究都懂得,分道扬镳不过是迟早的事,他们没有相守的可能。
但是那个家伙竟然抢在了自己的前面。
米霍克明白自己已经输了一场,幸好他还抓住了最后一个机会。
这和留恋没有关系,米霍克只是不想让对方小瞧了自己。他不允许香克斯就这样自说自话地用漂亮的说辞结束他们之间的一切——它对于孤高的剑士而言,是带着侮辱的同情和施舍。
米霍克绝对不要这种无聊的助力,如果说这一整年焦躁的荒废源于自己的心情,那么摆脱它也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
剑士乔拉可尔?米霍克在他二十六岁的那一年,遇见了海贼头子香克斯。他在离开对方之后,懂得了什么是思念,在短暂的重逢和分别后,也终于心甘情愿地承认了这种心情。
在此之后,他们结束了这一切。
他和他全部的故事不过如此。
米霍克独自坐在彻底黑下来的山谷间,不想去做晚餐。某种不吐不快的陌生情绪汹涌地灌入了他的胸膛,那是满溢的空虚,又或是荒芜的充实,它们那么沉重而轻松,远在天边也近在咫尺。
剑士沉默了很久,最终慢慢上扬起唇角,渐露出一个如某人一样夸张的大大笑容。
不是很流畅的笑声在无人的山谷间由低而高地传开,又带着四面八方的回音折返,和山林里被惊动的飞鸟杂鸣交织在一起。
米霍克把生平第一个失态的大笑送给了他自己。
半晌后,剑士起身走向了他放置厨具的山石,平静地引火煮饭。在为自己盛粥的那一刻,他终于忍不住向着对面的位置看了一眼,午间那个曾坐在那啃着鸡腿的人,现在应该在驶向香波地群岛的大船上,和他的伙伴们一起喝着酒吧?
晚餐的食谱并不适合搭配任何一种酒,但米霍克还是取出了高脚杯,他对着还剩下半瓶的朗姆酒凝视了一会,最终伸出手来,拿起了另一个已被自己遗忘了很久的精致酒瓶。
剑士为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却不讲究地一口饮尽了它。他迎着微凉的夜风,心无旁骛地吃掉了全部的晚餐,但没嚼出什么味道——在咽下第一口菜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忘了加盐,这是他在多年来唯一一次犯下这么低级的烹煮错误。
饭后,他整理好了一切,然后伸手握住了一直斜插在山石里的黑刀的刀柄。
“真是抱歉,先前冷落了你。”米霍克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拔出刀来,“以后都不会了。”
被坚定抽出的黑刀回应似的发出了一声颤动的金属清鸣。
“库赞中将!”年轻的海军士兵紧张地跑过甲板,向悠哉靠在藤椅上的上司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发现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