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儿在当地也开着一家茶馆,模式都是从迟远山那儿学的。曾经也自己一个人收过茶,结果就是几百价位的茶当几千价位的收了,赔了一大笔,所以迟远山多少有点儿不放心,苦口婆心地嘱咐了半天。
这边嘱咐完三儿,那边还得交代严松青。今天的事儿让他下定决心之后绝对不能跟钟度分隔两地,这种揪心却无力的感觉体会一次就够了。钟度在北城还有的忙,所以他暂时肯定也回不了长南了。
此时,他一条一条地给严松青发着微信:
“你有空的时候去小院儿看看,电闸水闸都先关了吧。”
“我之前订了一个平安扣,差不多该做好了,回头帮我取了寄过来,地址我明天发你。”
“东子他妈住院了,我今天刚知道,你回头带点儿东西去看看,要是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严松青看着他像交代后事一样一条条发着,后背冒起了一层冷汗,脑子都快木了,等迟远山终于发完了他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哥你这是要去钟老师那儿吧?钟老师没出什么事儿吧?”
迟远山回:“没什么事儿,不用担心”。
严松青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敏锐地察觉到了迟远山的低气压,不回话了,转而去骚扰谢思炜:“咱哥没出什么事儿吧?我哥怎么突然要过去了?”
可怜谢思炜最近日日泡在机房盯剪辑,“两耳不闻窗外事”,更不知道迟远山要来北城了,此时他迷迷糊糊地问:“咱哥怎么了?你哥去哪儿?”
严松青被这股扑面而来的傻味儿冲了鼻子,勉强发了发善心,给他发了个红包,附言:“买杯咖啡提提神吧,可怜的孩子”。
谢思炜“垂死病中惊坐起”,点开红包一看又“死”回去了——八毛八,倒是挺吉利,就是不知道够不够买个杯盖儿的。
第42章 我给你永久处置我的权利
可能是药物作用,也可能是白天耗费了太多心力,钟度这一觉睡得很沉。梦的内容总是大差不差的,是那间地下室,是一个旁观者的视角。
这么多年的无数个夜晚,他都是这样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着年幼的自己。
四下一片昏暗,墙上的画蒙上了一层黑雾,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却愈发可怖。小钟度缩在角落,抱着自己颤抖的身体不敢抬头
门外长长的走廊响起了脚步声,他知道那是妈妈来了。从听到声音到门被拉开这段距离,妈妈通常会走十八步。拖拖曳曳的十八步,步步都踩在那孩子的心尖儿上。
他总会忍不住去数:“十八……十七……五……四……三。”
门“砰”的一声被拉开,小钟度狠狠打了个哆嗦。今天,妈妈只走了十六步。
他抬起头,迎上门外蔓延进来的刺眼亮光,舍不得挪开眼睛。
那个面容姣好的女人站在门口,一袭长裙,大波浪卷发,手里的水桶与脸上精致的妆容很不搭。灯光照在她身上,衬得她的笑容愈发诡谲可怖。
血一样的红唇开开合合,不紧不慢地说着什么。梦里作为旁观者的钟度忽然开始耳鸣,巨大的蜂鸣声让他失去了听觉,但他知道妈妈在说:“宝贝,妈妈来给你送鱼了。”
小钟度大大的眼睛睁得溜圆,睫毛上未干的泪珠不住地颤着,但他没有开口乞求也没有借机夺门而逃。钟度知道为什么,幼时天真的自己认为爸爸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他好,都是因为他们爱他,所以他们给的一切自己都该承受。
“咚”的一声闷响,水桶被踢翻,腥臭味儿蜂拥而至,占领了地下室的每个角落。小钟度顾不上抬手扇一扇脸前的空气,他“噌”地站了起来,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脚边是四处乱窜、打着挺求生的鱼,它们挣扎时甩出的水花已经沾上了他的裤脚。别人或许不怕,甚至还能捡一条刮鳞下锅,但小钟度是怕的,他怕得要死,妈妈再清楚不过。
前不久家里的一条鱼就是这么死的。鱼缸里的水放得太满了,它扑腾到了外面。小钟度提着一颗心去救它,但那条鱼太大又太滑,他小小的手掌实在托不住,刚刚碰到就又被它跑远,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他急出了一脑门儿汗,但最终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条鱼一动不动了。
那时候妈妈就站在他身后,血红的唇角翘着,表情跟现在一模一样。
梦里的小钟度在这样的视线中只是努力缩着身体,他怕得浑身发抖却还不肯闭上眼睛。他知道妈妈要的是什么,妈妈要的是他眼里的惊恐。
这些年钟度一次次做着这个梦,次次冷眼旁观。他感同身受着那个孩子所有的惊惧却生不出丝毫同情。
妈妈还在门口站着,眼睛死死盯着缩在角落里的小钟度,瞳孔里找不出丝毫来自母亲的爱怜,满满的都是近乎贪婪的索取欲,嘴里还在念叨着:“就是这样,再多一点,再多一点,还不够……”
钟度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个孩子会撑到极限,然后捂着耳朵惊叫出声,而妈妈会把这一幕刻在脑海里,满意地笑着离开。
他总会在小钟度的尖叫声里惊醒,伴着从梦里带出来的阵阵心悸,在死气沉沉的深夜里,去想那个永远都不会有答案的问题:“多么糟糕顽劣的孩子才会让他的母亲如此狠心对待?”
然而今天,他没有得到思考这个问题的机会。这一次,这个梦忽然变得不一样。
就在小钟度快要承受到极限的时候,一袭黑衣的迟远山“从天而降”。地下室轰然崩塌,风沙四起,视线重新恢复清明之后,周围的一切变成了茫茫雪原。
钟度看到迟远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晚一样,踏着稳健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小钟度身边,慢慢俯下身抱起了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在他耳边说:“不怕,我在这儿”。
那一瞬间,钟度奇异地感受到了那个怀抱的温度。是万物复苏,是春暖花开,是阳光普照大地。
耳边的声音与梦里重合,钟度猛地睁开了眼睛。
迟远山此时正躺在他身边,牵着他的手低声说:“不怕哥,我在这儿。”
他脸上挂着如朝阳般和煦的笑,钟度看着他,尚未完全苏醒的脑子还有点迷糊,沙哑着声音说:“远山?我还没去接你你怎么就来了?”
他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不知道这会儿已经日上三竿。迟远山笑了笑,吻在他嘴角,呢喃着说:“白老师接的我,你睡太熟了他没叫你。”
钟度的眼睛里依然是一片茫然,他呆呆愣愣地伸出手碰了碰迟远山的脸,像是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迟远山使坏地叼起他的手指咬了一下,笑问:“疼吗?”
钟度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用力,猛地把他拉进了怀里。
迟远山几乎是磕在钟度身上的,狠狠一撞,撞得生疼。他用力闭了闭眼,如鲠在喉。
钟度按着他的肩膀,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满得要溢出来,很多话想说却都没说出口,最后只剩一句叹息般的:“我爱你”。
迟远山有一会儿没说话,半晌他带着笑的声音才扑在钟度耳边:“哥,我很想说我也爱你,但是我从昨天到今天可还没洗澡呢,带着这一身土说爱你我实在说不出口,我能先去洗澡吗?”
这话实在破坏气氛。钟度跟他拉开一点距离,先亲了一下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又像亲吻蝴蝶般轻轻地在他额头烙下一吻,这才松手放人:“去吧”。
迟远山“啧”了一声,翻身跳下了床:“我直接进去了哥,实在受不了了,你帮我到行李箱里拿一下衣服。”
钟度应了声却没起,眼睛盯着天花板发起了呆,嘴角挂着一抹掺杂着欣喜与苦涩的笑,半晌又垂下眼睛叹了口气。
楼下客厅里竖着一只行李箱,歪歪斜斜地,像是没跟上主人急切的步伐被落在了原地。上面挂着一条钟度亲手挑的红围巾,旁边还有一双把迟远山送到钟度身边的鞋。
这个原本没什么人气儿的屋子宛如奏起《春的序曲》,就多了这么几件东西却让整个空间都欢腾起来。
阳光蹦蹦跳跳地进了屋,钟度蹲在那一片暖洋洋的光里,不假思索地按下密码打开了迟远山的行李箱,拎出两件睡衣走到浴室门口敲了门。
“进来。”
迟远山的声音伴着水声传出来,像是沾上了湿气,黏黏腻腻的。
钟度原本是打算送完衣服就走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改了主意。
浴室里水汽弥漫,迟远山正冲着头上的泡沫。看到钟度进门,他勾着嘴角笑得一脸恶劣,不由分说地抬起花洒就朝钟度喷了过去。
钟度任他闹,不躲也不闪,手里的衣服往旁边一搁,淋湿的头发随手一拢,T恤撩起来扔到地上,不紧不慢地朝他走了过去。
片刻之后,花洒回到了它原本的位置,两人隔着水帘对视,鼻尖一寸寸靠近。闭上眼睛、关上耳朵,忘掉昨日纠缠千里的万般愁绪,他们在“大雨滂沱”里接一个久别重逢的吻。
心机颇深的迟远山以美色搅乱了钟度原本应该不安的清晨。这记猛药效果显著,钟度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摸着肚子说:“我要饿死了”。
迟远山懒洋洋地挂在他身上:“我也饿死了,你想吃什么?”
“不做饭,我先把床单被套换了,你歇会儿,我弄完叫外卖过来。”
钟度要去找床品,迟远山却赖在他身上不走,于是他只好一手抓着迟远山的胳膊,一手在衣柜里翻找。
迟远山埋在他后颈深吸一口气,像餍足的猛兽般感叹道:“嗯,就是这个味儿。”
钟度笑问:“什么味儿啊?”
“说不清”,迟远山闷闷地说,“你身上的味儿,好闻”。
他温热的鼻息喷洒在钟度后颈,沿着脊椎带起一片酥麻。钟度偏偏头颇为不满地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拎着他的胳膊把他放到一边,自己去弄被套了。
迟远山站在一旁看着他直乐:“刚认识你的时候我觉得你像一口井,深不见底、琢磨不透,我想怎么会有这么神秘又这么有魅力的人呢?”
他说着耸了耸肩,走到床边去帮钟度拉被角,还佯装深沉地叹了口气:“现在你可没那范儿了,现在我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刚刚那什么表情哥?我那高冷的男朋友哪儿去了?”
钟度勾着嘴角弄被子没理他,迟远山却忽然收了笑,话音一转,一脸严肃地指了指他说:“所以别跟我撒谎钟度,你哪句话真的哪句话假的我都知道。这笔账我暂时给你记着,你别以为没事儿了。”
他连哥都不叫了。钟度抬起头看他一眼,抓着被子的手用了点力,把另一头的迟远山拽得一踉跄,歪歪斜斜地跪到了床上。
没等他表达不满,钟度倾身过去,指尖扫过他上翘的眼尾,盯着那双带了点儿小脾气的眼睛笑了笑说:“小刺猬惦记着扎人呢?没问题,我给你永久处置我的权利。”
第43章 我妈是个疯子
吃过饭,迟远山就上楼睡了。他昨晚一整晚都没睡着,一路上心都吊着,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想法就像泉眼里的水,不停地往外冒。这会儿看到了人他就没什么不踏实的了,霸占着钟度的床睡得四仰八叉。
钟度踩着双拖鞋独自在楼下忙活,这个屋出来,那个屋进去,边走边记录,手机屏幕上的备忘录已经列了长长一串——
衣架、毛巾、水杯、电脑、音响、吉他甚至还记上了椅子坐垫。
他这儿没来过客人,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备用的。原本他打算解决完那些糟心事儿再帮迟远山准备的,现在只能临时抱佛脚。
好在他有帮手。严松青大白天就出现在了酒吧,跑到休息室把迟远山常用的东西一一记下牌子,统统拍照发了过来。
东西太多,钟度挑了急用的单独列出一份单子让小唐帮着买,剩下的自己在网上慢慢挑。
他对自己用的东西都没这么上心,从来也没那么多讲究,给迟远山挑起东西来却是列好了表格,一项一项比对着产品性能,当真是拿出了写分镜脚本的架势,在书房坐了整整一下午。
迟远山来了,他这一天过得特别踏实,放空了脑袋什么都不想,只操心爱人的衣食住行。
住进这个房子这么久,直到今天他才有了归属感和安全感,才终于认可这是一个家。
夕阳涌进了屋内,金黄的光斜照在桌面上,手机响了一声,是小唐来了。钟度特意嘱咐她不要按门铃,怕吵醒在二楼睡得跟死猪一样的迟远山。
小唐送来了两大包东西,还好钟度没让她买什么重的。不过这姑娘也不在乎这个,一门心思想的都是看“老板娘”。钟度让她买的这些东西一看就是家里来人了,他那个性子又不可能留别人在家住,那就只能是那位传说中的迟先生来了。
她圆溜溜的眼睛越过钟度就往客厅瞅,钟度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道:“别瞅了,楼上睡觉呢。今早刚到,没睡好,下次再见吧”。
小唐嘻嘻一笑:“下次一定噢”。
她前脚刚走,正在收拾东西的钟度就听到迟远山在喊他,于是他边往楼上走边应声,步伐甚至有些急切。
迟远山醒了,迷迷糊糊喊钟度,又迷迷糊糊地被他抱进了怀里。
他眼睛还没睁开,暖烘烘的脑袋往钟度怀里蹭了蹭,还没长长的头发有些扎人,像一只撒娇的小刺猬。
钟度摸摸他的发顶,柔声问:“还睡吗?”
迟远山闷闷地笑了笑,说:“本来不想睡了,你一来我觉得抱着还挺舒服又不想起了。”
钟度于是把他抱实了一些,淡淡地说:“那你睡,我就在这儿。”
“算了,晚上再一起睡,我们包饺子吧,你那天不是说想吃饺子吗?”
他抬起头去看钟度,钟度却有点犹豫地说:“想吃,但今天算了,随便吃点儿吧我想跟你聊聊。”
“想坦白啊?”迟远山靠在他胸口笑了笑,“不用搞那么大阵仗,吃饺子也能坦白,走吧我们包饺子去。”
他怀着满腔“雄心壮志”一溜烟地跑下楼钻进了厨房,打开冰箱一看一腔热情霎时熄了火。
钟度的冰箱空空荡荡,除了鸡蛋牛奶就是面包和水,冷藏室找不出半根蔬菜,冷冻层甚至干脆就是空的。
迟远山看一眼跟着进来的钟度,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钟度也有些不好意思:“我忘了买菜了。”
“你老实告诉我,这冰箱装过菜这种东西吗?”迟远山问。
钟度笑着耸了耸肩。
华灯初上时分,两人不得不出门去了趟超市。
晚上的超市是年轻人的主场。上了一天班的人们推着小车,车里装的或许是对影成双的浪漫也或许是其乐融融的晚餐,总之都是对这忙碌一天的温情告慰。
钟度和迟远山的推车还是空的,他们还在找生鲜区。
这就是一家家门口的超市,开的年头也不短了,散着步走过来不过十分钟的路程,钟度却跟迟远山一样是第一次来。
迟远山并不意外,也不着急,逛到哪儿算哪儿,反正钟度家什么都缺。
逛到调料区的时候他挑了一瓶生抽放进推车里,跟钟度说:“这个牌子的生抽比较鲜,就算不放鸡粉炒出来的菜也不会难吃。”
逛到香料区他又教钟度各种香料的名字和用途:“这个是草果,做卤味的时候少不了它,放两颗味道就能有一个质的飞跃,不过要记得去籽。”
终于逛到生鲜区他又开始教钟度怎么看肉的新鲜程度:“你看这块就比旁边那块好,能看出区别吗?”
这期间钟度一直不冷不热地应着,这会儿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一般,忽然问:“你惦记着去哪儿呢?”
迟远山愣了愣,没跟上他的思路。钟度指了指推车里的东西,突然玩儿起了赖:“我记不住生抽的牌子也认不出香料,我不会看肉新不新鲜更不会做饭,你不在我就吃公司食堂或者叫外卖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眼睛也并不看迟远山,语气倒是没什么变化,迟远山却莫名听出了点儿赌气的意思。
于是他笑了笑说:“你想什么呢?我哪儿也不去,我的意思是哪天我需要你顺路带瓶酱油或者带块肉回家,你得知道怎么挑啊。”
钟度愣了愣,他完全没想到这层,此时呆呆地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那行,那我记住了。”
他把那块肉扔进推车里,背过身去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你哪儿也不准去”。
钟老师竟然闹起了小脾气,这真可谓是千古奇观,只可惜大庭广众之下不能拉过来亲一下。迟远山在原地站了几秒,看着他的背影实在欣慰,于是快走几步追上去,手搭在他肩膀上捏了捏,笑着说:“放心,我哪儿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