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他们——包括恶魔君——身上都穿着与她同款的校服,然而方才发生的一系列事件都以另一种方式向她说明,这两个人的本来面目,或许是和片刻前追赶着她和叶真的怪物,是一样的。
恶魔君的眼珠随着连湘的视线转动,落到早乙女身上,“哦呀,”他温文地微笑着,“看来这里并不是个适合谈话的场所呢。”说这话时他完全忽略了自己身后显眼的女厕所招牌。
“可惜有你在这里,否则对于这种货色,我勉强吞一吞还是能够咽下去的……”从早乙女身上收回视线,恶魔君突然伸出手将连湘抱了起来,“好了,别急,连湘。你的游戏,还没有结束呢。”他笑眯眯地说。
操2
连湘这一路乖乖地任由恶魔君抱着往前走,但是期间她一直扭头望着窗外,仿佛丝毫不介意自己的所有脆弱都被对方扣在手心。
灰蒙蒙的天空中有大片沉重的阴云挤压在天顶,教学楼外积攒着厚厚的雾气,将学校以外的景象都阻挡在这层灰白色的屏障之后。
而教学楼内的景象更像是一次灾难之后剩下的残骸,室内早已呈现一片破败,本应洁白的墙壁与干净的地板上不时会出现些不知名的红黑色的凝固物。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了吧?”连湘本想用漫不经心的口吻去询问这个她已经知道的答案的事实,然而略带发颤的语调还是泄露了她深埋内心的不甘。
她以为恶魔君的回答依旧是让她无法反驳的嘲讽,没想到他只是轻轻笑了一声,而后意味深长地道:“看来,你记得还是很清楚的呢。”
恶魔君的这个答案本牛头不对马嘴,但听在连湘耳中却让她浑身冷汗直冒。她固执地维持扭着头的动作,只是揪着校服衬衫的发抖的手泄露了她内心所有的情绪。
“……我在这个轮回中经历的时间,远比我自己想象地更加长久吧。”她低声说,“只是……这样想就对了,你早就提醒过我了,我的记忆,被主导游戏的恶魔做了手脚。”
她于车祸之后的记忆衔接的是《青鬼》的世界。但说不定在这两段记忆之间,有一大段的空白被恶魔抹去,仅仅是为了让她忘却之前在《爱灵之贽》的世界中重复的无用的挣扎。这般的喜欢将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行为,才更符合恶魔的作风才是。
恶魔君赞许地笑了,“哦呀,不愧是某个人的‘理智’。我不过是这么顺口提了一句,就已经猜测到这个程度的真相了呢。”
连湘没有回答。她依旧不愿将视线转向他。
恶魔君抱着女孩子步伐轻快地走下楼梯,途中似有一个半透明的女人从天而落,头部着地时还发出了一声闷响,伴随着朵朵血花肆意飞溅。然而恶魔君并未对这个怨灵分去半分目光,他径自走过那摔得血肉模糊的女人身边,擦得干净铮亮的皮鞋有意无意地一脚正踏在怨灵挣扎着朝他伸出的手上。
“哼哼……恶魔A真是玩了一局精彩绝伦的游戏啊,虽然与她定下游戏契约的只有佐伯拓真一人,但是他的这个愚蠢的行为,居然让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三个人都陷入了一场无法摆脱的轮回中……这可真是,真是太有趣了~!”
“你想继续听么?”恶魔君停下了脚步,低头含笑着问。
言及此,他满意地垂下眼,鼻尖萦绕着愈渐浓厚的名为绝望的香气。
在说出“佐伯拓真”这个名字后,他立刻觉察到怀中的身体紧绷起来。她在极力遏制着那种不属于她的情感占据她的身心,但最终还是敌不过源自本心的对家人的在意。
连湘缓慢地转动颈部,让空洞而有些茫然的目光落在少年人清秀却虚假的那张脸上,“只要我问了,你就愿意告诉我?”她自暴自弃地反问道。
恶魔君有些得意地勾起嘴角。作为从他人灵魂中分裂出的“理性”的部分,“理智”的这个性格在不论何时都能够极大地表现。明知探寻真相会让她更为痛苦,可是理性的那一面还是执着地在意了关于她所期望知晓的真实。但另一方面,既然是同一灵魂,那其中本应拥有的情感,依然残留部分于其中呢。
形式上作为神木实花灵魂的残片,但实际上,她很像一个完全脱离独立的灵魂,不是么?
恶魔的面上笑意未减。不如说自从他半强迫式地把她从女厕所内带走之后,他就一直挂着这种能够代表其愉悦心情的笑容。在得到连湘的回答后,他一只手稍稍施力,撑起了托着怀中少女后背的那只手,凑近至她的面前。
“好啊。”他低声应承着。
独具深意的目光在少女秀美的面容上逡巡着,最终停留于她作为混血儿标志般的那双浅蓝紫色的眼瞳中。透过表层干净剔透的浅色,仿佛能看见暂居于这副傀儡体内的那片灵魂。
“每隔一段时间,你都会因灵魂之间的吸引能力回到那座困于恶魔的诅咒的房屋中,与佐伯拓真相遇。但是不管你做了什么,只要佐伯拓真的心结未解,契约就无法结束,他会被强制遣送会记忆初始的那一刻,你都会被清空两人相遇的记忆,再次被强制送离。”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其中有一次轮回并非必然,而是因为他故意参与,破坏了恶魔A定下的轮回的规则,作为她随意将她的棋子送入自己的游戏中的报复。
“那浩太呢?”
“他的任务呢,就如同你可怜的记忆为你展示的一样,要阻止你们破坏魔法阵。”
连湘一愣,继而低声道,“因为他知道擦除魔法阵后拓真会想起一切,一切都会重头开始。所以他选择让我……”她尴尬地顿了顿,她并不甘心就此承认自己本与实花即为同一个人的事实,“让实花想起真相,让她去阻止拓真的行为。”
这些所谓的真相,只要稍作点拨,她都能想到。
“是啊,他每一次都是这么想的。” 恶魔君幽幽地感叹。
连湘心口一揪,胸中那本属于实花的情感又开始翻腾。
“每一次”,她当然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按照恶魔的游戏规则,一旦浩太的计划失败,他恐怕也会清空记忆,不得不一遍遍看着双亲陷在恶魔的圈套中挣扎渐深。
但是。最让她感到痛苦的,却不是这个。
“所以,”她闭上眼,强逼着自己回归正题,“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为了拯救他们,我就必须成为那个牺牲品?”
指甲隔着衬衣的布料嵌入掌心,她的指尖过于用力而导致整只手不住颤抖。
这才是她自私的本心。他们都说她是实花的灵魂,但现在的她并不完全就等同于神木实花这个存在。过去隔着屏幕时固然可以以上位看客的身份唏嘘感叹,但想要让她无私地放弃自己的一切去实现男孩的心愿……她着实不能心甘地去接受这个现实。
可是她就只有这两种选择了不是么?继续轮回,或者消失。无论她的选择是哪一个,最终迎来的结局永远都不会是什么她一直当做信念赖以前进的希望,而是彻底抹杀,不复存在。
以游戏而言,她这颗棋子,唯有一盘死局。
“呵,”少年淡色的薄唇弯起漂亮的弧度,“当然,不是。”恶魔君垂眼看她,他清晰地吐字,告诉她一个极有诱惑的选择,“你还有第三个选择。”
他的眼眸深处闪烁着某种晶亮的东西。
“你想不想见她,见一见神木实花。”
这个名字不由地让连湘颤抖。一方面她觉得像是找到了新的方向,但另一方面又觉得难以置信,“真的?”往昔与恶魔君之间的纠葛仍历历在目,这让她忍不住问,“可是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要给我所谓的‘第三种选择’?”
恶魔君微笑着,却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结束这局游戏,我就可以带你去见她。”
连湘怔怔地盯着他唇畔温文的笑容,“我还能相信你?”她低声自言自语。
“可是,你现在只能相信我了。”
恶魔张了张口,似有一瞬想要唤她的名字。
最终,两人停在一楼的保健室门口。
“就是这里吗?”连湘木然地盯着紧闭的门。根据气息感知,房间里有两个人。其中一人的恶意着实太过强大,盘踞在这幢教学楼中的鬼物们甚至连靠近他的勇气都没有。
“我以为你所谓的‘结束’就是把我带到高台上然后再丢下去,”回想起她在《钟楼》的世界中对眼前人滋生出的那点可怜的信任,连湘自嘲道,“没想到,居然是让我杀一个人。”
“你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世界吧?”恶魔君气定神闲地问,对她的讽刺置若罔闻。
“呃,恩。”连湘点了点头。
叶真、早乙女,还有被鬼魂占据的学校……这里是《操》的世界,是一个被残忍杀害的少女化为冤魂诅咒报复伤害过她的人的故事。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从保健室中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恶魔君浅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磨蹭的话,那个无辜的姑娘就会如同原剧情中一样,被带着伪善面具的老师给杀掉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