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业游民。”我回答。
“来,坐沙发吧,我给你们泡杯茶。”陶子刚往厨房走,小乔就面色惨白从房间跑出来,跌跌撞撞冲向厕所,遗憾的是在距离门外两米处她就直接跪倒,一口吐出来。陶子一脸崩溃地赶去收拾。我犹豫了一会,起身去帮忙。
清理完地板并扶小乔回房睡下后已是后半夜,在客厅休息的傅林森清醒不少,正百无聊赖地拿着一只铅笔对着眼前一张凌乱的办公桌速写。当初在白鸟动漫公司他是背景部组长,画场景很厉害。不过我更喜欢他之前的风景油画,那时他还没加入公司培训,是个复读三年依然落榜的落魄美术生。好吧,其实一点也不落魄,任何坏事情放在他身上都可以轻易被解析成一种从容,反而更增加他的个人魅力,这点我特别嫉妒。
只是谁也没想到,傅林森随手画的那张速写会让我在两天后接到小乔的电话,她讲话很直接,“小寻寻,是我呀,小乔姐,你们是做哪行的呀?”
“动漫。”
“喔,这样啊……目前有工作吗?”
“待业中。”
“留在我家那张速写,是你画的?”
“不是,是傅林森。”
“哈哈,我就知道,姐一看你就不像那么厉害的人。”
“……”我差点没忍住问候她娘。
“哎呀,开个玩笑嘛。是这样的,我手上有些活,正缺人做,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
“可以试试。”
“那好,回头资料发你邮箱。那个,还有件事儿……”那头的声音变得兴奋,“今晚有时间吗?我知道有一家新开的酒吧还不错……”
“啊,什么?这里风大,信号不好……”我挂了电话。
那天起我们开始给小乔做兼职。偶尔她也会借交流工作之名约我们出来喝酒,每次都千方百计试图把傅林森灌醉,却都以自己倒下告终。直到后来她公开表示自己爱上傅林森时,我都严重怀疑她是不是爱上了他的好酒量。不是都说吗,当一个女人在自己引以为豪的事情上被一个男人轻易打败时,那么她一定会像仰望上帝那样仰望他。还好,她不知道她仰望的上帝睡在我下铺,每晚都得仰望我的屁股。
每次喝酒也不光只用来洗胃和烧钱,大家或多或少也会谈及彼此的生活和理想。也不知哪天起我们就突然达成一个共识——做动漫。虽然这个产业因为诸多因素在国内一直举步维艰,但却前景无限;再虽然已经有很多人前赴后继地炮灰在这条不归路,但那只会是别人。我想年轻最大的优势就在于我们总以为自己才是最特别最幸运的那一个,野心勃勃,且无所畏惧。
一星期后,我们仓促甚至是草率地成立了一个十二人的工作室,连一个部门一个人都凑不齐,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的雄心壮志。很快我们就通过刘凯希的叔叔的朋友的老同学——关系还真是远——得知有个老板对投资动漫产业感兴趣,本来只是抱着见一面无妨的态度,却意外地一拍即合。
而这个老板,就是年叔。
年叔四十岁不到,体型偏胖,梳着七三分的短发,带棕色框眼镜,穿普通的深色休闲装,腋下夹着一个廉价的黑色公文包。初次见面是在一家小火锅店,他迟到了十分钟,赶过来时我差点把他当成是来推销人寿保险的。但就是这样一个普通得满街都是的中年男人,却非常有想法,最重要的是有魄力,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钱不是很多,你们觉得启动资金一年五百万够不够?”
小乔差点没从椅子上滚下来,我忙扶稳她,面露难色地说:“这个……五百万啊,是稍微有点勉强,不过大家都是有梦想的人嘛,这点小困难还是可以克服的。”
第二天,我们签了合同。
他成为了我们的老板。
公司取名叫梦航动漫集团有限公司。梦航,顾名思义,梦想起航的地方。在那之后还发生了很多事,年叔也从最初单纯的大股东慢慢渗透成核心人物,并迅速带领公司壮大,小半年的奋斗后我们推出了一些搞笑flash动画和网络表情,收获了不小的成果。当然我们不满足于此,一直计划着要找更大的投资商,从而拉到更多的投资投入到真正的动画产业,目标是三年内做出一部可以在国内上映的电影动画片。原本这次饭局约的就是一个卖保健品的老板,可惜饭还没吃上几口,他助理的耳朵就差点被张雨乔一口吃掉,现在别说合作了,过两天要是没有收到律师函我就谢天谢地谢春哥了。
当我从冗长的回忆中抽离回来时,车已经完全静止了,前方堵住的车辆一直延伸到马路尽头,我感到异常焦虑。
“不是说咖啡馆吗,你都去了三次还是没营业?”傅林森又开口问,我以为他早忘了这个话题。
“是啊,你见过晚上不营业的咖啡馆吗?”
“说不定是什么神秘组织,比如外星人来地球的传送基地。”
“你讲冷笑话的功力真是一点没长进。”我还是笑了。
“你知道,我尽力了。”
“是,知道。”
“你呢?”
我被这没头没尾的话给问住了。我呢?以前跟陆笙南相爱时尽力了吗?陆笙南离开后我找她又尽力了吗?再或者,这些年我对自己的人生尽力了吗?真是个蠢问题啊,若是以前我一定会自嘲哪那么多矫情劲儿啊,人生如此艰难,能活下来已经是最大的尽力了。可眼下这套自欺欺人的理由行不通了。
我好像终于弄清楚自己焦虑的缘由了,它名叫不甘。这五年来陆笙南一直欠我一个解释,尽管我明白,人生中很多事情是没必要去追究一个解释的,毕竟解释不等同解药,它没法拯救我,甚至连让我自欺欺人地释怀都做不到。
可,我依然想知道。
“开车门。”我说。
“做什么?”
“我要下车。”
“会被监控拍到的。”尽管嘴上那么说,但傅林森一点也不吃惊。
“少啰唆,开门。”
“真拿你没办法。”他纵容地勾出一抹微笑,开了门锁。
四
花了点时间,我又来到这家名为国境以南的咖啡店。今晚的第二次,也是本月以来第四次,所以我发誓,它若是再不开门我就立刻打电话。我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被傅林森一刺激,今天我必须见到她。
意外的是,这次店面外的营业招牌却大方地亮灯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里面没有客人,清脆的贝壳风铃声把整间小店点缀得更加清冷,气氛却并不萧索,复古的欧式装修,壁灯是暗淡的橙黄,透着处变不惊的典雅。
身穿黑色围裙工作服的女老板站在吧台里,认真地拭擦着一只白色咖啡杯。她头也没抬,听到声音懒懒地问了句,“要点什么?”
声线不再是十七岁的青涩,已经染上年轻女性应有的柔媚。样子也有点变了,脸颊两侧的婴儿肥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白净清瘦的瓜子脸。记忆中漆黑如墨的眼睛多了些层次感,深深的眼睑勾勒出淡淡的岁月痕迹。黑色长发随性地盘在脑后,慵懒的神色中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漠。
我就那么贪恋地盯着眼前的女孩,任何开场白都显得那么无力。
“随便坐,要点什么?”她又问了一遍,依然没抬头。
这次我更加确信了,就是她,陆笙南。不会有错。
时间变得缓慢,我呆滞地移动脚步。这次她总算抬头迎向我的目光,我本应该再等等的,毕竟久别重逢,总需要一点时间缓冲。可我顾不上了,我几乎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陆笙南,没想到真的是你。你……你居然成了一家咖啡店的老板,你以前不是说你的梦想是当医生吗?算了,这不重要。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当初怎么可以什么都不说就走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你知道这些年我怎么过来的吗?我总是忍不住想你,每时每刻都会想,想你此刻会在哪?做着什么?我甚至、甚至连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的声音没出息地哽咽了:“陆笙南,你为什么要躲我?”
是谁说生活就是一场戏的,这话真没错。素来以痛恨矫情自称的我此刻却迅速入戏,煽情的眼泪还凝在眼眶里,可她只是皱着眉头环顾四周,确认店里没有第三人后才疑惑地望向我。
“你在跟我说话?”
我尴尬地愣了一下,僵笑道:“陆笙南,这一点也不好玩……”
她平静地放下手中的白色瓷杯,郑重地打断我,“先生,你找谁?”
第二章
那一幕让我仓皇失措,只能像路边所有围观的成年人那样摆出一副老成又尴尬的微笑,我知道,我是在嫉妒,嫉妒这两个孩子的单纯、热烈,以及怀揣着的那份仿佛永远也挥霍不尽的美好青春,就像曾经的我自己。
一
每天睁开眼,最先看到的永远是天花板上那块凝固的红色血迹,不大,逐渐跟白色仿瓷融为一体,像个浅淡的吻痕。这一抹老鼠血的由来还挺猎奇,那晚小乔喝醉酒后第N次,壮胆跑来我们睡房打算夜袭傅林森,不料看到一只老鼠正在偷吃桌上的薯片,她不但没害怕,反而像个嗜血狂魔般疯狂追杀,补充一点,还是徒手。最终老鼠猝于高速撞击,并在天花板上留下了一个死亡之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