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放得温热的汤圆递到她嘴边,“再不吃便凉了。”
桑汀愣愣地望着稽晟,张开嘴。
稽晟握勺的手微微颤着,直到给人喂下了软糯的小汤圆。心里翻涌上来的不再是躁怒,而是漾满的热意,他素来冷硬的脸庞在灯光下,少了冷。
四目相对,桑汀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她敛了心底悸动,努力冷静,接下方才那话说:“我不知道姨母在这里,父亲是为了不生事端才瞒了下来,我胆子小,我不想再过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了,从前想平安想活命,现在除此,便是想和你长长久久的,什么复国,我更是没有想过,父亲大半生清廉公正,也不会有那种念头,如今国家安定,你不是别人说的暴君。”
桑汀猜想稽晟心里最忌讳的东西约莫是江山和权力,于是她一样一样的认真解释。
“我从来没有向你求过什么,是因为我觉得你现今给我的就已经够多了,我很感恩,能在走到绝境,最艰难的时候,遇到你,劫后余生约莫是再重逢,知道你是当年那个少年郎,我很安心,可是我当年并没有帮到你——”
“喝。”稽晟舀了一勺汤递到她嘴边。
桑汀怏怏躲开,皱眉问:“你是不是不想听我说话啊?”
稽晟不由失笑:“我怎么会不想听?”
阿汀说,她没有不喜欢他,便是一直喜欢。她说她从来没有想过离开,她想和他长长久久的。
如若可以,他愿意再听千遍万遍,可是汀汀只说这一次。
“乖,你饿了,先吃。”稽晟温和时,俊美的五官好似都渡了一层光,桑汀一时看得失了神,愣愣喝了汤。
姑娘温温软软的嗓音没有再响起。
稽晟手里的勺也没有再递过去,他拧眉,“汀汀?”
“啊……”桑汀回神,觉得好丢人,她讷讷站起身,“我说完了,也不饿了。”
稽晟垂眸看了眼碗里剩了大半的东西,脸色沉了沉。
桑汀飞快坐下,“那我再吃两口。”
稽晟才勾唇笑了。
夜深人静,天上一轮冷月从云层中探出半个身子来,光影朦胧,像是馋屋子里那碗甜糯的小汤圆。
宫人去把四周的窗户关严实,与月色一齐悄声退下。
屋子里,桑汀躺上床榻,却很久睡不着,后知后觉的察觉过来有些不对劲,她说了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怎么稽晟都没有什么反应?
小石子扔进水里都要起水花的吧。
这,他到底是听进去还是没听进去、信还是没信啊?
桑汀侧身对着稽晟,见男人眉目冷峻,默默闭上嘴,正欲平躺回去,熟料被一只强劲有力的臂弯勾住腰身。
稽晟声音微哑:“怎么了?”
“没怎么啊。”桑汀又忍不住说,“皇上,我们下次,下次有什么话就写到纸条上,放到匣子里,好不好?”
“这是何意?”稽晟倦倦掀眼。
桑汀马上解释说:“不是不说话的意思,是若有什么不愿当面说却想要让对方知晓的话,写着放到匣子里,就像这样。”
她起身从小几上拿了两个放耳坠的小匣子过来,双手比划着给稽晟做示范:“这样,你的放在这里,我的放在这里,每次放纸条过后,就在匣子锁头这里系一根小绳子,我看到就会打开来看了,这样是不是会少好多误会?”
可不知怎的,说着说着,桑汀的语气又弱了下去:“我是不是有点麻烦,总爱折腾人,算了算了。”
她丢下那两个匣子,躺下来,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很晚了,歇息吧,今夜只当我说说玩儿的,你每日那么忙,不要当真。”
稽晟眼神深邃,渐渐黯下,再看一脸通红的姑娘,心尖儿被人撕扯似的疼。
这是他做梦都想捧在掌心里疼的小姑娘,如今,却因他的古怪脾气和无常性子,变得小心翼翼,欲言又止,想要的东西哪怕是已经说出口还会再三顾忌。
却是他亲手让阿汀变成这样。
“好。”稽晟听到自己艰涩晦暗的嗓音。
闻言,桑汀诧异了一瞬,有些不敢置信,然而对上稽晟含着宠溺的眼眸,又很快烧红了脸。
姑娘心里藏不住事啊,想到什么都想要与枕边人说一说,可是那时是头脑发热,总要说完后才会意识到,睡在她身边哪是寻常人,家国大事百姓民生,哪样不要东启帝操心过问。
相较之下,她只显得孩子气、啰嗦讨人嫌。
桑决将女儿教得懂事识大体,这些道理自是都懂,只是心底难免会失落。
然而现今稽晟抱着她,语气温和,又说了一遍:“好,不麻烦,也不忙,都依你。”
桑汀蓦的湿了眼。
“哭什么哭?”稽晟吹灭了床头的小夜烛,黑暗中轻轻抚过她后背,“此前种种,是我心胸狭隘,思量不周,阿汀再等等我,或许一年,半载,汤药我会喝,脾气我会改,只要你等等我。”
其实早在桑汀翻来覆去时,稽晟便想到了这为的是哪般。
夷狄王一双狭长冷眸最善于洞察人心,哪怕是闭着,也半分不减精深锐利。
桑汀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心里去了。
日子平淡似水,却静悄悄地改变了许多人和事。
东启帝生气怒极时,也再没有对心娇娇用过“朕”。
“睡吧。”稽晟说,“别怕,别再乱想了,乖乖放心,我会处理好那些事情。”
桑汀不争气地掉眼泪,脑袋胡乱拱,全蹭去了稽晟的衣裳上,最后又忍不住攀上他脖颈,嗔怪:“你怎么忽然就这么招姑娘喜欢啊?”
她简直不敢信,这个男人就是月前总爱板着脸,不讲道理,只发脾气、发疯的夷狄王。
稽晟意味不明地轻嗤一声,他掌心宽厚,盖住那双会说话的漂亮眼睛,语气有些凶:“睡。”
桑汀:“……好吧。”
一夜好眠。
翌日清晨,一尊襄金饰玉的仙鹤寿桃摆件送到了桑决手上。
东启帝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比昨夜叫'爹'时正常许多,生得那样俊美英气的五官,便是臭着脸也是极养眼的。
桑决看了看那价值不菲的摆件,面露难色:“皇上这是……”
稽晟言简意赅:“寿礼。你既是阿汀的父亲,朕作为她的夫君,理当随礼以敬心意。”
桑决猛地呛了声,显然是被惊到了。
稽晟眼神古怪的看过去,“有何不妥?”他今早特问了江南郡守,这一套说法虽陌生,却是确保无误的。
“倒是没有。”桑决摆手,一时候不知说句谢,还是推拒。好在对面的男人行事果决,送了寿礼,并未寒暄,诚然两人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临走前,稽晟才降了身份,算是对老头儿解释:“昨夜朕唐突,并无恶意,若有冒犯,望见谅。”
桑决心中惊疑层层加重,面上却是不显,再度摆手,连说:“无妨无妨。”
好,这厢该说的都说了,东启帝拂袖离去。
身后,桑决看着那抹挺拔的身影,忽觉自己微勾下的背一阵酸痛。
他老了,说不得哪日一病便走不动了,闺女年纪小,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在这世道可怎么活下去。
桑决长叹一声,再回头看那贺寿礼物,神色变得复杂。
这夷狄王究竟是怎么回事?短短几日,行为举止便反差这般大。
桑恒跑进来说:“瞧瞧,我就说皇上待小妹是独一份的厚爱。”
桑决肃着脸:“阿恒,切莫自得自傲,为人不能忘了本分尊卑。”
“是。”桑恒收回要观摩那摆件的手,低声嘀咕:“可皇上确是看重您。”
“我一把老骨头,要什么看重?他看重阿汀才是真。”老父亲最不放心他那傻闺女。
桑恒愣愣接了一句:“可皇上看重您,不就是因为小妹吗?”
桑决怔然,思及昨夜东启帝因闺女一个眼神而变得铁青的脸色,再看那寿礼时,恍然如大梦一场。
他糊涂了。
那蛮横强权的夷狄王,是为了一个姑娘妥协到这等地步。
-
桑汀睡得沉,醒来时都已过了辰时,被子里暖烘烘的,身侧却没有人了,她安安静静地掀开被子起身,在梳妆台前坐下。
四方铜镜上映出少女姣好的面容,眉若远山,眸含秋水,姿色天然浑不似凡俗所生。
这样一张绝美的脸庞,在瞧见妆匣旁的两个小棕木盒子,不,是瞧见系在锁头的那根红色小绳子后,慢慢绽出惊讶与恍惚不敢相信的复杂神情来。
昨夜她说……
她以为稽晟是哄她安心才那么说的,毕竟,不用想也知道,像这样脾气暴躁的男人,是没有耐心与她做这种小女子的乐趣的。
桑汀顾不得惊讶,忙拿过右侧那个小盒子,解开小绳子打开,只见里头安安静静躺了一个卷起来的纸条。她指尖发烫,打开来看。
字迹遒劲有力,张扬的笔锋,是东启帝批阅奏折的干练英明。
——“阿汀,我的腰带都不合身了,你说要拿去换香料的锦囊,如今换好了吗?”
第70章 . 秘密 两个人的小秘密
常言说见字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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