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天子脚下,她即便身为傅远山的正妻,却深知比不上一些没落家族的妇人,就好似傅府满门荣宠却连个爵位都没捞上一般,她也算得上是荣耀满身,却连个诰命都没挣着。
安氏本以为傅弦歌一朝咸鱼翻身,定会借此机会打压她,可却没想到这位曹公公说话如此不客气,倒是让安氏一时间愣住了,而傅弦歌则是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她身上穿着上好的浣花锦,暗花浅青色滚边大氅披在身上,衬得她格外娇小无辜,让安氏恨得牙痒痒。
但她也知道,这位曹公公是皇上身边的掌印太监,得罪不得,皇上此次让他亲自送傅弦歌便是为她撑腰的,她便是有再大的不满也不敢当着曹公公的面表现出来。更何况方才即便是傅远山都恭恭敬敬喊了一声郡主,更何况是她?
于是她只能咬碎了后槽牙强挤出一个笑容来,说道:“是我疏忽了,多谢公公提醒。”
“对了,傅大人。”曹公公没理安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对傅弦歌说道:“郡主这些日子在宫中想必也是憋坏了,可这规矩就是规矩,不是什么人想坏就能坏的,否则这皇家威严何在啊!”
“是,多谢公公教诲,沐阳知道了。”
这一番小小的争斗显然没有一个月前参加宫宴时的斗争来得精彩,但是却直白得多,几乎是毫不掩饰傅弦歌与安氏之间的矛盾了,因此围观的百姓也都纷纷议论起傅府的家事来,傅远山把这一切都看在耳中,看了一眼一旁浅笑着的傅弦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公公一路辛苦了,不如虽入府先歇息片刻?”
面对傅远山,曹公公可不敢拿大,他赶紧摆了摆手,客气道:“傅大人客气了,奴才还要赶着回去向皇上复命呢,就不进去了,今日奴才最大的任务便是将郡主亲自教导大人手上,如今也算是不负重望,就先回去了。”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曹公公便不再停留,吩咐跟着的小太监将马车上的东西都送到郡主府,安氏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脸色一变,刚要出口说些什么,傅远山却突然喊住了她。
“夫人,”傅远山的声音和平常相比起来有些冷,但又不是带着怒意的那种,只是听起来就叫人觉得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
安氏心里一惊,下意识地看向他,然后就听见傅远山说道:“你这些日子似乎有些不舒服。”
若是平常,傅远山的关心绝对会让安氏欣喜若狂,可如今看着傅远山没有神色波动的脸,她却只下意识地觉得害怕。
傅钧不明白其中关键,担心地向安氏走过来:“母亲可是生病了?怎么会这样?”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六章父女
“若是不舒服就好好休息,别管太多。”
傅远山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安氏的脸色却有些发白,傅弦玉欠了千川阁五十万两银子,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即便是在平时,安氏都拿不出来这么多,更何况是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段时间以来,安家的生意上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她在傅府帮衬了不少,体己的银子都拿了出来,日子过得颇有些紧巴,傅弦玉又做出那样一件事来,这无异于雪上加霜。
为了这一笔银子,安氏几乎要愁白了头发,最后将主意打到了傅弦歌的东西上。
册封郡主,即便是皇家赏的东西不能动,可其它人送的东西加起来怎么说也有不少,只要入了傅府的公中,她便能稍微挪用些,先填上安家的漏洞再说,日后等度过了难关再放回去——她甚至根本就不必放回去。
即便是册封了郡主,傅弦歌日后也是要从傅府嫁出去的,这聘礼与嫁妆上稍稍动动手脚便又是一大笔进项……
安氏心中算盘打的响亮,可却没想到曹公公大手一挥直接让人把东西送到了公主府,她根本没有染指的机会,因此才下意识地想要阻止,可傅远山像是看穿了她想要做什么似的,虽然语气里没有太大的波动,可却让安氏猛地清醒了过来。
若是傅弦歌开口要亲自管理这些东西,其中还有可操作的余地,可此时却是曹公公开口的,是不是代表了皇上的意思暂且不提,安氏早就没有了插手的可能!
她藏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总觉得傅远山似乎是知道了什么事情,上一次安氏禁足时的理由便是“身体抱恙”,若是此次……
“母亲?您的脸色不是很好,要不要叫个大夫来看看?”
傅铮不知道安氏和傅远山之间的龃龉,担心地看着她,安氏咬了咬牙,眼中盈上一丝委屈看向傅远山:“多谢老爷关心,妾身只是昨晚没休息好罢了,现如今……郡主也回来了,咱们先回府去吧,这样站在外面也不是个事儿。”
说着她便将视线转移到傅弦歌身上,在触及她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时心中恨不得就此冲上去将她撕成碎片,脸上却偏偏还要挤出笑容来,刚想开口说话,傅弦歌却一偏头错开了她的视线,对傅远山说道:“父亲,母亲说的对,正好我也有一些事情想要请教父亲,咱们就先进去吧。”
傅府的好戏终究是半遮半掩地眉给周围的百姓看个全乎,傅远山与安氏之间不知是出了什么问题,连表面的和谐都显得摇摇欲坠,走过最基本的过场后傅弦歌便跟着傅远山来到了傅远山的书房,连南棠院都没来得及回。
坐在傅远山对面,傅弦歌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她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无意识地敲在桌子上,一声叠一声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这熟悉的动作让傅远山心里一阵心惊,紧接着,他就听见傅弦歌说道:“我从小便是在越州长大的。”
傅弦歌说这句话的时候抬起头来看向傅远山,眼里没有一丝平日的怯懦,带着些悠远的情绪似乎是要深深地望进人的眼底。
她酝酿了一下情绪,才让自己的话尽量显得客观:“十四岁以前,我从来都没有踏出过越州一步,我身边所生活的人仿佛都有一个中心,他们都围着我转,但是我知道,他们的中心从来都不是我。”
傅弦歌顿了一下,似乎是有些伤心:“他们所效忠的人是我母亲,不是您或者皇上,对吗?”
“……”
从那场宫宴后傅远山就想过要把向小葵的事情告诉傅弦歌,可后来却出了那样的意外,于是所有的事情便搁置到了现在,他没能阻住巫马信把这个无辜的孩子放到权力争斗的中心去,如今却突然发现她似乎天生就应该生存在那个地方。
她敏锐而机智,封藏于鞘,即便是他都没有看出她柔软皮囊下的锋芒,如今事情不过是刚刚露出头角,她却已经准确地抓住了其中关键,并且以最合适的方法来面对他——而不是巫马信。
看似平常的选择究竟是人之常情还是真的考虑到了方方面面,从某一方面来说,他希望傅弦歌有自保的力量,但同时却又不忍心看着她小小年纪便被迫学会这许多的勾心斗角,一时间只有沉默无语。
傅弦歌却从他的沉默之中得到了太多的信息,她垂下眸子,放下手中的茶盏,轻声说道:“我知道我有一个父亲,他是曾经的天下兵马大元帅,但是对于我来说,父亲这个词和母亲一样,只不过是没有具体概念的名词罢了。”
出乎傅弦歌意料的是,傅远山听了这句话后却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他没滋没味地抿了一口茶,说道:“他们把你保护得很好。”
十几年来,不论是傅远山还是巫马信都没有办法得到傅弦歌的具体信息,只能从他们所刻意透露出来的点点滴滴去揣测这个孩子是生病了还是健康着,至于她是文静还是活泼,是坚强还是懦弱,她长成了怎样的样子,他们都一无所知……
傅弦歌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露出一个会心的笑来:“一个生下来就面对无数不未知敌人的人,能被照顾得多好呢?”
也不知是不是光线的缘故,傅弦歌脸上的笑意显得有些不真实,这就让傅远山产生一种她对于那样的日子有一种近乎凉薄的厌恶的错觉,与此同时却又无言以对。
傅弦歌对于他心中的想法无知无觉,她似乎是回忆了一下,略歪着头问道:“叔出现过了?”
她没直接问莫折言和傅远山之间的关系,那多少有点打草惊蛇,傅远山却没注意到他小小的心机,苦笑着摇了摇头,知道傅弦歌指的是他送进宫的那一瓶药:“没有,他不想看见我们。”
如此说来,那药便与傅远山没什么关系了。
傅弦歌心中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无所谓,毕竟这个猜测有些荒谬,就连她自己都是不抱什么幻想的。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是找了一下话头,随后才说道:“凡人从降生之时便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被卷入上一辈的人际网中,随着年纪渐长慢慢在这张复杂的网上再拓展出属于自己的脉络,却很少有人能脱离父母将这两张网完美重叠……”
傅弦歌的话没说完,她突然觉得这个话题有些难以为继,她迫切的想要知道她的母亲究竟是谁,天性却让她学不会开门见山,即便知道傅远山如今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也依旧做不到直接询问,拐弯抹角了半天却在抬头看见傅远山的神色时把精心准备的话给忘了个一干二净,这个话题便戛然而止得近乎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