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姝笑意越浓,玩闹着对那少年道:“你起来,把裤腿卷起来,我看看到底是不是尨,若不是,就给你换个好听些的名字?”
那尨却没有再像刚刚一样听话,只沉默着,像是没听到一般。
魏姝蹙了蹙细眉,还未等开口,瑛青便低声骂道:“让你起来!”
说着便抽过一旁抹了油的长鞭子,一鞭子挥下,比朔朔风声还要响,招呼到雪白的皮肉上,本就骇人的皮肉上就又多了一道的鞭痕。
那鞭子抽的应该是很疼的,但他却没像那些奴婢一样,发出刺耳的惨叫,只从喉咙里发出出闷闷的一声,轻到微不可闻。
魏姝皱了皱眉。
她本想呵斥瑛青,见那鞭子抽在他身上也没什么痛苦的反应,像是抽在闷鼎上,便也没放在心里。
他垂着头,身子在雪地里跪久了,有些僵硬,略显踉跄的站了起来。
他的年纪并不大,至多长魏姝三四岁,身子却比她高了大半,阔肩窄腰,身子消瘦修长。
少年一双赤.裸的脚已经冻的通红,他脚踝上的骨结非常分明,他的皮肤虽然白皙,但近看会发现其实特别的粗糙,上面还生着厚厚的茧子。
他弯着身子将单薄的裤腿卷直膝盖,便垂着头一言不发由着魏姝看。
魏姝觉得奇怪,他虽是垂着头,但她却在他的身上感觉不到半点的奴隶该有的卑怯。她觉得,他和那些奴隶真的不同。
魏姝看了眼他的腿,怔了怔,脑子里只飘飘忽忽的闪过四个字“多毛的狗”,接着她忍不住打趣着笑道:“你这名字看来是换不了”
少年还是很冷漠,也没有一丝反应。
魏姝想来这个少年是惹了什么祸。
她知道,这些下人可能只是不经心的触了白氏忌讳,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想此转而问瑛青道:“他是犯了什么错?”
瑛青说:“冲撞了夫人”
魏姝就知道是她母亲,白氏平日里有点不顺心,就拿那些下人出气。
魏姝心里厌烦,蹙眉的问道:“如何处置他?”
瑛青停顿了下,不同于那些刖臂的奴婢,这奴隶本是要处死的,瑛青不敢开罪了白氏,犹犹豫豫不做声。
魏姝猜到了,是处死,她觉得是小题大做,吩咐说:“都放了,若是母亲不悦,说是我的安排”
“诺”瑛青应道,见魏姝走远,这才叹了口气。
还未等发落那尨,瑛青便见一个迤迤的身影走近。
她心里一紧,立刻躬身询问道:“夫人,这奴隶怎么处置,刚刚姑娘说……”
白氏面染一抹笑意,刚刚魏姝的话她全听见了,目光欣慰的看着魏姝走远的身影,很自豪,喃喃的道:“这孩子竟越发的像她父亲了”
瑛青弓着身子说:“夫人,这奴隶……”
白氏回过心神,上下扫了眼那奴隶,扬唇笑道:“留着性命,断其三指,以做惩戒”
瑛青诺了一声。
白氏复又打断,思量后,道:“罢了,断一指,不然姝儿又该同我置气了。”
魏姝几步走到了宴堂,因刚刚在那尨当误了些,没赶上飨宴,满座之人都已经散尽,只剩下魏时在。
魏时三十二岁,君子之姿,有美仪,一身暗纹锦帛襟衣更显身材挺拔修长。
魏姝站在门口微蹙眉,她身子不过门的一半高,一副失落的样子很惹人怜爱。
魏时见此笑了笑,走到魏姝身边,俯下身子微笑问:“因何事愤懑?”
魏姝有些失望,道:“没事”
她对父亲的感情一向很别扭,她也想同父亲撒娇的,像是寻常人家女儿一样,可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
可能是因为长女的缘故,又可能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母亲不受宠,一边想要与父亲亲近,一边又想端着自己的架子,说话也从来都是平平的,不向与瑛青那么随意。
魏时将她抱了起来,手臂拖着她的小身子,他极少这样对她,不是因为魏姝不得他宠爱,而是他太忙了,忙到顾不得她,微笑道:“姝儿怎不早来?”
魏姝刚要解释,转念想起了刚刚那些女眷说的话,没有回答魏时,而是皱着细眉问:“父亲要送姝儿入秦?”
魏时笑意渐退,面上蒙着一层冷冽,眼眸微沉道:“从何听来?”
魏姝说: “那些女眷们说的”
魏时并未张扬此事,那风声想来是魏王放出去的。
为了让他骑虎难下,这魏王也是极尽了狠辣的手段,然而他身为人臣,心中存义,怎会背离母国,可笑这魏王,何苦逼至如此。
魏时心里虽有怨苦,面上还是淡淡笑问:“那姝儿可愿去。”
魏姝说:“不想去”
第3章 三
她拒绝的干脆,魏时也没有法子,只能暂且哄着魏姝,说一些好笑的奇闻异事让她宽心。
门被笃笃叩了几下
余伯快步进来,躬身行了一礼,脸色很不好,如临大敌的说道:“大人,夫人来了。”
魏时皱了皱眉,不等开口,却见白氏已经径直的快步走进。
她很生气,美目含怒的说道:“夫君可是要将姝儿送秦!”
魏时猜到她此来定是质问,更是见惯了她这幅颐指气使的样子,他没有即刻的回答白氏,而是将魏姝放下,吩咐白氏身后的瑛青道:“带姝儿出去”
瑛青说:“诺”
魏姝的身影一消失,魏时勉强微笑着的脸也沉了下来,跪坐回矮案旁,也不理她,也不说话。
白氏见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强压的怒气终于喷薄而出,她觉得魏时是厌恶她的,所以才会对她的女儿也满不在乎。
白越看似很强势,实则她很敏感,很脆弱,她非常在意自己的过往,以前也曾数次想质问魏时,质问他为什么愿意明媒正娶她,难道他不知道她已经声名狼藉。
可是她问不出口,魏时也从来不提。
日子久了,她就越发惶恐,她觉得每个人都在背后非议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毁在了这些子虚乌有的流言上。
她变得敏感而又狠毒,渐渐的便和他背道而驰,越加疏远。
直到魏时纳了别的女人,一个卑贱的连姓名都没有的嬖人,他们之间才算是真正破裂。
她见魏时不理她,更是愤怒,走到他身侧高声道:“你说!为什么送姝儿去秦国,又为何事先不同我说。”姝儿是她的心头肉,硬生生的剜下一刀,叫她如何受得了。
魏时冷着脸,这种争吵屡见不鲜,十余年来他与白氏芥蒂已深,他知道她心里的怨恨,他可以理解,但她实在是太偏执,太尖锐,就像是带刺的花,捂不热的冰。
白氏见魏时不语,嘲道:“夸毗侍主,那是你的事,姝儿绝不能赴秦。”白氏是疯了,她什么都没了,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为了魏姝,她宁可和他拼命。
魏时听此,沉着脸霍然的起身,一步步向她迫近。
白氏见他真的动怒,也有些胆颤,被逼迫着向后退却,一双凤眸不肯示弱的瞪着他,魏时一把捏起了白氏纤细的手腕,指结微用力,便发出咯吱的声响。
她说他夸毗侍主,骂他奴颜俾膝,可他又能如何做,身为人父,身为人臣,骨肉分离,生死难料,他心里又怎会好受?
白氏疼的沁出了冷汗,她是女子,却也是个硬骨头,明明是怕了,却还是扬着唇笑着,激怒他道:“我知道你忍不了我了,杀了我就是,何必这样对自己的骨肉。”
白氏心里不甘,凭什么那个连名都没有的贱人的女儿,可以平安的留在安邑,而她的女儿就要远赴秦国为质,没了姝儿,她要怎么活,那是她的命。
魏时看着她,压抑着不耐和怒火,指骨攥的紧了紧,白氏手腕便更加泛白,两人就如此逼视着彼此,没有人愿意退让和屈服。
半响,魏时冷声道:“我不会杀你,姝儿必赴秦。”说罢手上一用力,白氏便被摔落在地上,魏时并无怜惜,拂袖而去。
魏姝也不知父亲同母亲说了什么,只是白氏向来凌厉的凤眸有些微微的发红,她还是要入秦,三日后便会出发,身份尊贵又如何,生来便是任人摆布的。
瑛青在屋里给她整理着行李,一边收拾着一边念叨这秦国不比魏国,穷秦穷秦的,魏姝听的耳朵都生茧,可到底穷成什么地步,她也没有概念,又听闻秦人都是不开化的蛮夷,什么至今还盛行人殉,饮血食骨的,听着不免心里发慎。
魏姝眼前又浮现起她母亲的样子,感觉自己只要是入了秦就会被秦人给生吞活剥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魏姝嘴里嚼着从楚国送来的甜果子,因又下了雪,天色变得灰蒙蒙的,未到傍晚瑛青就先点上了连枝油灯,加上碳火盆,有些闷不过气,像是罩在甗里一样,蒸的她一头细汗,便索性跑了出去。
如盐的雪沿着缝隙渗进了衣领内,融化开有些凉丝丝,就连如羽翼的睫毛上就落了些小雪粒,没披大厚披风,却也没觉得冷,魏姝只是随意走走,没想又看见了那个碧眼少年。
冷清的后院里沉寂无声,不曾打扫过的积雪没过他□□的脚踝,细雪落在他凌乱的如枯草的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