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菊则不同了。
母亲卑贱的出生,从小识人脸色的成长,自幼磨难的艰辛岁月,这就注定,在言行举止上,她得比明珠更小心一些,更隐忍一些,甚至更成熟更坚强一些。
石兰取来药膏,小心翼翼在明菊每一道新的伤痕上小心涂抹着。石兰每抹一道,明菊便忍不住咬着牙齿轻轻地嘶一声,终于,石兰抹着抹着,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再次潸然滚落:“小姐,到底是谁把你害成这个样子?是谁——?”石兰重重吸了口气,又咬牙切齿地说:“小姐,虽然您是不愿告诉我,可是石兰愿意向上苍起誓,那些把你害成这样的人,就算老天要网开一面,但他们的下场,一定不会好过的!一定不会!”
石兰的声音愤怒而坚决,明菊一愣,报应?她的眼神渐渐地迷蒙恍惚起来:真的是这样吗?那些连累她、伤害过她的人,他们已经得到了那些所谓的报应吗?
——已经得到了吗?
暮春的四月,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多么一个诗情画意的季节。可是,就是这么一个诗情画意的季节,却变成明菊这辈子也挥之不去的噩梦。
“嗳呀,我说你这人杂这么闷性子呢!你看你,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是湿呀干的,就是画呀写的,都快老气横秋成什么样了!——走走走,还不跟我出去逛逛去,外面天气那么好,你这又不考状元,也不考女秀才的,别弄成书呆了!啊——”
明菊记得非常清楚,前年清明那天的明珠打扮得非常爽利漂亮,她穿着一件窄袖素丝多褶罗裙,发髻上星星点点缀满几朵碧玺海棠花,美目银铃,巧笑倩兮,因为齐瑜从南安巡查水利回来了。齐瑜和她约好了要到西郊的山顶凉亭上去看鹤唳飞舞,然而,明珠和明菊两姊妹自幼感情甚笃,大概是觉得明菊成天把自己关在书房觉得闷且可怜,于是,明珠也不顾有个第三者合适不合适,便死拉活拽地,也非把明菊拖着一起去不可。
明菊自然是不想去的,她喜欢齐瑜,从小暗恋着齐瑜,齐瑜每用微笑的目光柔情款款注视着明珠时,明菊的心里,多少有一种诗里所描写的“美葵一意只朝阳,蓠下莴心近败颓”斯人憔悴落寞之感。
明菊拗不过明珠的左拉右扯,到底是去了。一路上,三个人说说笑笑。她们先是骑马持辔行了两个多时辰来到一片枞树林里。那儿杂花生树,草长莺飞,三个人下了马——是的,依照当朝开国倡武之风,女子懂点马术也是常有之事。就这样,三人下了马之后,因忽然看见距离山道一里开外的斜坡上有处用茅草挑成的破亭子,是个茶寮,他们觉得渴了,便决定前往那里歇一歇。
——明菊的噩梦就是发生在这短短的两个时辰内。
就在他们决定前往茶寮的时候,明珠因中途的时候和齐瑜发生了口角争执,大概是,明珠因路边一个即将被丈夫而休弃的女人哭哭啼啼要闹自杀,明珠本来想去骂一骂那个绝情绝义的相公,然而,当齐瑜以一种男人的角度为那相公辩护了些什么,两个人就此在男人与女人的立场上产生了分歧,尔后,明珠的心,被伤了!明菊至今还记得,当齐瑜那些没轻没重的话一说出口,明珠看齐瑜的眼神,立即变了!从原来的柔情款款,变得充满了愤怒、充满了伤心,并且,还有不可置信。而且明菊还猜想,或者是齐瑜的那些话,是让明珠联想到了他们自己吧?——就这样,明珠一气之下,转身翻上马背。
“实在很抱歉,二姑娘,你姐姐就是这个性子,齐某只能劳你在这里等一等,我马上就把她追回来!
齐瑜说着,也脸色铁青地转身上了马背。天色不早了,山里狼多兽也多,看得出来,齐瑜对于明珠这次说走就走的小性子显得十分生气。
明菊点点头,这真是一对欢喜冤家,两个人在一起,十次见面九次吵,也难怪姐姐明珠也不顾她这个第三者,非要把她拉着结伴同行。——只是,他们这样究竟累吗?一个动,一个静;一个做事冲动,一个举止内敛……而这样天壤之别的性子,他们就算成为夫妻,也能变成一对佳偶吗?
“你就是明之岩的女儿明家小姐——?”
正想着,想得出神,忽然,冷不防地,不知背后何时走出一个人来。明菊吃的一惊,转过身来,却是一个身穿绿潞绸袍的中年男人,两只三角小眼微微眯着,眸光锐利地,把明菊从头到脚、从脸上到身上,彻彻底底打量了一遍。
其实,对方问的是“你就是明大小姐”,然而,大概是相距太远,山林的风又太大,那个“明大小姐”便生生被明菊听成了“明家小姐”,明菊颔首道了声“是”,正要问对方是谁,又为何认识她,和自己的爹爹究竟是何关系,然而,话音未落,却听对方厉喝一声“来人”,接着,不及明菊回神,他已经手一招,以一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命唤来的几个年轻家丁干脆利落地将明菊套进一个灰褐色的□□袋里。
明菊觉得自己从未遭遇过如此惊心动魄之事,即使心里再害怕,再恐惧,她还是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冷静,千万要冷静,她自小安分守己,养在深闺,从未遭谁惹谁过,也没和人结过什么仇怨,而且刚才那人也说了,问她是不是明之岩的女儿,她想,父亲乃京城朝中响当当的皇商大官,最多,这些人不过是想绑架她来换取点什么,不怕的……
她就这么一遍遍地宽慰着自己,在极度的恐惧害怕之中,让自己冷静,让自己想办法,可是,再怎么冷静,她万万没想到,当接下来的一幕发生时,又会怎样将她推向一个无垠黑暗以及如同阿鼻地狱的世界里?——会发生什么?
被血一样殷红的夕阳所笼罩的破旧茶寮里,一个身穿玄色织锦蟒缎的锦袍男子正长身玉立负手站在那儿,他虚垂着睫毛,透过灰褐色麻袋被明菊金钗所割开的一道缝隙,明菊想,她这辈子打死也不会忘记这个人究竟长了怎样一副眉目和五官。
他的皮肤并不白皙,微微有些显黑,是那种经常照不见太阳、或者说是由于一个人的心胸长期受到压制,或者是从来没有得到过内心舒展的阴沉冷郁的肤色。他身上也有一种贵族之气,应该是那种偏王室的,皇家血统的贵族之气。只不过,在贵气的同时,优雅少了,刻薄冷情以及阴霾到见得多了。
明菊在麻袋里不停挣扎扭动着,她想问问那人,问问他,是不是他命人将自己抓来的?而自己对他,难道仅仅是想利用她从父亲那里换取点什么吗?
她就那么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那人微微俯下身子,手伸到那个灰色的麻袋前,眼眸幽深,喉结滚了滚,看着麻袋中的明菊:“明姑娘,实在很抱歉,本来我是不想这么做的,都是被你逼的,被你们这些人逼的……”
说着,他又语带怜惜地在明菊扭动如同波浪的麻袋上轻轻摸了一摸,看得出来,他对麻袋中的人是充满温柔心疼、但是又无比纠结矛盾的。
明菊还在叫着,挣扎着,终于,她在麻袋里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不管用了,那人攸地目色一冷,温柔不再,怜惜不再,心疼矛盾也不再,他果断直起了身子,手揉了揉太阳穴,摆手说了声“带下去”吧,然后,一撩袍摆,负手而去。
“好了,周尚书,该出的气你也出了,这件事可别传扬出去,好自为之吧……”
走之前,明菊在冥冥之中,又好像若有若无听见了这么一句。
阴暗潮湿的茶寮边上,遍地杂乱地长着各式荆棘和野花,有覆盆子,有山毛榉,有凤尾草,一株白色的小野花伸展出分枝孤零零地斜伸出来,像是因为害怕,正在留神地打探着外面的世界。天色已经越来越暗了,一小群闪着金光的蓝苍蝇鼓动翅膀着围在它四周飞来飞去。它们嗡嗡营营的声音,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给掀翻过来。
明菊被丢进了距离茶寮不远的一个小山洞里,洞里黑暗而又潮湿,地上落满了各种被雨水混过的泥土的小野花的花瓣。明菊蜷缩斜躺在那些零落的花瓣上,最后,麻袋终于被解开了,然而,当袋子揭开的一刹那,明菊的眼睛,她宁愿也是瞎的!也是瞎的!……
“小姐,小姐——”
明菊面色苍白,急促的呼吸声中,豆大的汗珠像雨点似地布满了她的额头,鼻尖以及双颊。这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她在这个世界里艰难地爬行,艰难地挣扎,苟延残喘,苟且偷生……只是为什么,她苟活到了现在,活得遍体鳞伤,伤痕累累,而真正该死的人,为什么他还不死?为什么?!
“小姐,小姐——”
婢女石兰还在唤她,许是以为药膏的清凉刺疼了明菊身上被鞭笞的肌肤,石兰抖着手,又赶紧小心翼翼地帮她轻轻吹着。“小姐,您、您很疼是吧?”
明菊恍恍惚惚转过身来,目光呆滞地看了看满脸心酸的石兰,她勾着嘴微微笑了笑:“不,什么是疼,我大概已经感觉不到了,感觉不到了……”说着,她摇了摇头,拉了拉身上的单薄春衫,依旧表情木然地,看着窗外藤萝架下那个已经越结越大的蜘蛛网。
相似小说推荐
-
商女嫡谋 (弱杀之墨) 起点VIP2016-04-10完结命劫天定,亦是人为。 商女如她,本是应该天骄父养的,可奈,却是随师漂流。。多年! 本命数不...
-
公主在上 (马晓样) 晋江金牌VIP2016-04-13完结前世男主欧阳夜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孩子,为兄长背黑锅,率领大军被困天水城。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