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萧知他是一诺千金,这银香的事总算是有了交代,便是哪一日她上了黄泉路,也不会有什么搁着放不下的心事,那一碗孟婆汤,她也能仰着头一口气便喝下肚去。
正在此时,银香端了茶进来,苏萧朝着他道:“邱大人还请宽坐一坐,这么许久才想起请邱大人坐,真是失礼得很。”
邱员钦默默地依言坐下,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道:“阿筝,皇上如今是一日不如一日,虽然日日夜夜有御医轮守着,还有那水华寺的大师也日日诵经,可到底是油尽灯枯之相,二殿下得登大宝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他瞧着苏萧的神色,虽是痛到了极点,却还是缓缓地往下说,“二殿下已亲口是允了我,下令大理寺彻底彻查当年苏家的冤案,你放心苏家的冤屈不日便会得以洗清,苏世伯和苏盛兄终究也能瞑目了,你也不枉淌了这一池的污水。你……你同那人本不是一路的人,况且还有苏家上百条人命,况且你不出手,二殿下也自有其他的路子。你且沉下心来想一想,历朝历代,走上那最上头那个位置的,哪个不是兄弟手足之血铺就的?成王败寇,向来如此。你如此糟践自己的性命,莫说是我……便是苏盛兄在底下,看着也难受……”
苏萧无力的阖上双眼,待邱远钦再看向她时,原来她竟已疲倦得沉睡了过去,眉间犹自微微地皱着,带着一点不可纾解的悲怆。
☆、宣遗诏
七月流火,天气渐渐转凉。
上元二十三年八月五日,在位四十五年的皇帝在这个深夜驾崩,上谥号昭宗,天下举哀。二皇子荣亲王郑洺奉大行皇帝遗诏登基,改年号为隆昌元年,史称隆昌帝。
新皇登基第五日,在朝堂上便接边疆急报,西凉悍然发兵,未出十日,已占边关两城。西凉几月前来求亲,长公主的聘礼还放在芳华宫,煊赫的婚礼仿佛还在昨日,西凉此时却陡然翻脸,打得南朝君王诸臣俱是一个措手不及,朝堂上有三朝老臣抚掌叹息:“若是我朝瑞亲王殿下尚在,哪容西凉竖子猖獗至此!”
闻言,年轻的皇帝陛下当庭翻脸:“爱卿的意思是除了瑞亲王,我朝便无人领兵了么?” 三朝老臣忙伏地请罪,再不敢语,皇帝陛下不悦,拂袖而去,还撂下了冷冷的一句话,“既然爱卿如此思念皇弟,朕不如派你去大漠荒地寻一寻他,你说可好?”
可怜一位三朝之臣,须发尽白,在朝堂上吓得两股战战,口不能语,第二日便称病告假。
从此,再无人敢在皇帝陛下眼面前提瑞亲王三个字。
边境未安,烽烟再起,隆昌帝先后下旨派出两员大将出征,哪料此次乃西凉君王亲自领兵,西凉骑兵本就骁勇,再加上御驾亲征,士气自然比以往鼓舞千百倍,一时间锋芒不可擭,隆昌帝派出两名征西将军接连被那西凉君王立斩于马下。
原来西凉新登基的皇帝早做了打算,瞧见南朝政权新旧交替势在必行,想乘着此时南朝新皇登基,根基未稳之时封疆拓土,西凉前一番求娶长公主不过是用了个缓兵之计,只为等待最好的时机出兵。西凉早有准备,而南朝则是匆忙应战,再加上郑溶下落不明,南朝自然军心不稳,由此败仗连连也是情理之中。
连折两名大将的消息传回帝京,引得朝廷一片哗然,这些年瑞亲王虽未曾亲自镇守西北,可因着瑞亲王留下的余威远扬,周边诸国俱不敢来犯,便是西北最强盛的西凉也在不敢轻举妄动。如今瑞亲王不在朝中,生死难料,派出的两名将军又已血染沙场,以身殉国,一时间朝中群臣噤声,不敢出半个头,深怕一道圣旨便将自己派上了那修罗之场,白白断送了大好性命。
唯有隆昌帝幼弟恭亲王郑清在金殿上慷慨陈词,自动请缨,愿领兵出征。隆昌帝大喜,当朝封郑清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领兵三十万,征讨西凉。前番战事折兵不少,这三十万兵马一出,便是南朝最后的底子,而南朝现下唯一四角齐全的精兵,怕是只有皇帝身边的御林军了。
夜凉若水,皇帝寝宫里头却是一派春意盈然,香风袭人。赵妃十指纤纤,在皇帝额头上轻轻按揉着,手法十分谙熟,力道又拿捏得刚刚好。
赵妃偷眼瞄了一瞄皇帝的脸色,这都快小半个时辰了,郑洺双目微合,一直郁郁不发一言。赵妃一向得宠,对郑洺的心思多少也能猜出几分,她一面轻轻的揉着郑洺的额头,一面试探着道:“皇上又在为国事烦心?皇上为国事日夜操劳,可毕竟龙体要紧……”
郑洺眯着眼睛,并不理会她,眉头微微皱了一皱,赵妃知自己说错了话,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低头按揉,手法越发轻柔,良久方听郑洺懒声道:“朕前几日让爱妃长兄修缮先帝寝宫,现下进行得如何了?”
赵妃软声道:“臣妾替长兄向皇上谢恩,皇上提拔长兄,臣妾一家子都跟着长了脸面,长兄他便是肝脑涂地也要把皇上的差事办好。”
郑洺打断她的话:“差事自然是要办好的。先帝福泽万世,朕这一回在百忙之中也赶着修一修先帝的寝宫,是存了思怀先帝的意思,所以马虎不得。叫你兄长带了上心些的人,将先帝寝宫的东西都一件件妥妥当当地移到朕的宫中来,再将每一处都用心翻修,朕派些人手帮着你长兄,一道儿把这事儿给朕办得漂漂亮亮的,替朕在先帝面前尽一尽朕的孝心,也叫先帝看看,这万里江山如今是国祚昌永。明儿便传你长兄进宫,你们兄妹聚一聚,你将朕的意思同他好好讲一讲,也不枉朕提拔他的这一番苦心。”
郑洺的这一番话叫赵妃思前想后的想了一整夜。赵妃跟在郑洺身边也有七八年的光景,深知这一位的脾性,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的提起一桩事情来,还叮嘱得这样详细,叮嘱完了不说,还要叫自己兄长来宫中一见,生怕自己不曾将话原原本本的传到兄长耳朵里。
这倒是奇了。身旁的郑洺已经入睡,赵妃却倚靠在撒花云纹软枕上,辗转难眠,那软枕里头惯着决明子,低垂的床帐里头,飘荡着决明子微苦的气味,只是那气味不能让她心平气和,反而越发烦闷起来。到底要怎么跟哥哥讲皇上的意思?自己在皇上枕边,都没将皇帝的心思摸清楚,那哥哥又怎好办差?若是有个什么差池,出个什么差错,听今天皇帝话里头的意思,自己娘家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了。
皇上要尽孝心,要为先帝动些土木也是有的,可叫人揣测不透的是,皇上并不修先帝的陵寝,反倒要修宫里头先帝的寝宫。按理来说,若是光为了博一个至孝的名儿,断断也没有将那陵寝丢在一边的道理。
她隐约觉得尽孝心这一番话,有些蹊跷,反倒是像在掩盖着什么似的。
再说了修寝宫便修寝宫罢,又做甚么提起什么万里江山国祚昌永的虚话儿?今儿皇上说话,真是透着一番儿古怪。
贵嫔低头细细思忖,要将先帝的东西要一件件地搬到皇上宫中来,先帝寝宫的每一处都要好好修茸,要派些可靠的人来,单单是哥哥一人,皇上却还不放心,还要令派心腹人手一道儿来……却是不像单是为了给先皇修寝宫了,倒像是——她心中暗暗地打了一个寒战——倒像是在寻什么东西,因为不好大张旗鼓的找,所以要借一个由头才好将先帝的寝宫翻一个彻底。
皇上是要在那宫里头找什么呢?又有什么是一国天子不敢公之于众,非要暗暗地找呢?莫非……仿佛一道利光劈了下来,她在突然间顿悟过来,不由背上心口冷汗透衣!先帝病重之时,她随当时的二殿下现在的皇上侍病驾前,乃是少数亲眼见到先帝弥留的人。
当时先帝已是说不出半个字来,只用手指颤巍巍地指了指跪在榻前的郑洺,郑洺当即重重磕下头去,流着泪哽咽道:“父皇您放心,儿子一定将这万里江山扛在肩上,方不负列祖列宗的艰辛和父皇的重托!”说罢,一下重重叩在龙塌前的梨香木脚踏上头,不多时便鲜血淋漓,她在一旁看得是触目惊心。
皇帝浑浊的目光仿佛涣然失神一般,在郑洺重重的叩头声中渐渐地枯萎了下来,终于,一双浑浊的眼睛闭上了便再没有睁开过。他才一咽气,殿中众人便齐齐跪倒,号哭之声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宫门,让这深重夜色越发凄惨阴冷起来。
一旁的右相王忻誉乃是两朝重臣,他与左相顾侧一直互为犄角,此刻他膝行一步,抢上前来搀住郑洺,劝阻道:“还请殿下千万节哀……”他抖开官袍,肃然朝着郑洺叩了一个头,恭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现下最要紧的是请出先皇遗旨,臣等恭请新君早日登基,以安国本!殿下乃是皇长子,还请殿下主持大局!”
郑洺泣道:“父皇龙驭宾天,本王心内若焚,哪里有心思想之后的事情。”
王忻誉又叩了一个头道:“臣等知殿下乃至孝之人,可殿下万不可弃江山黎民不顾,方才不负先皇嘱托——”他提高了声音,道,“臣等恭请先皇遗旨!”
郑洺叹了一口气:“先皇曾提过有一份儿御旨,嘱咐本王务必在宾天后开启。想来这便是遗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