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虽没有那么些个严规,却也鲜少有哪对夫妻当着人如此亲近的,且还是在皇城之中。
可是,细想想,这一双璧人,又岂是常人可比?
一则,人家乃是皇帝陛下的亲戚,正正经经的皇亲;二则,这些年来,徐五爷简在帝心,建昭帝对这个侄孙格外偏疼几分,如今又予了他巡视陕甘的差事,可见陛下这宠啊,只盛不衰。
再有第三条,便是这位徐五爷还是个大大的才子加财神。
才子行事,脱略行迹;财神更是财大气粗。人家乐意给夫人打伞,干卿底事?
便在各色各样的视线中,徐玠与红药踏进了东华门。
因今日并无大朝会,建昭帝很早便散了朝,此时正在养心殿批阅奏折,故徐玠并红药便沿宫墙先行向北,复又转西,穿过慈庆宫后苑,再过两道朱漆宫门,便也到了地方。
建昭帝早知他们会来,听得常若愚通传,立时道了个“宣”字,人已自御案边站了起来,笑吟吟地看向徐玠夫妻。
到得此处,二人自是谨遵祖制,规规矩矩跪拜见礼。
“得了,你又不是头一回来,跟朕装什么老实。”建昭帝似是心情甚好,挥手叫起时,还不忘揶揄了徐玠一句。
徐玠眼观鼻、鼻观口地站着,正正经经地道:“微臣冤枉。微臣一向很老实,请陛下明察。”
建昭帝不由笑出了声,振袖道:“成,成,你是老实,咱大齐就属你徐五最老实。”
此言原第打趣,偏徐玠反话正听,立时躬身道:“谢陛下金口玉言,臣就是个老实头,陛下可不能欺臣老实啊。”
迹近于无赖的一番话,建昭帝却仿佛挺爱听,笑呵呵地捋着才蓄的短须。
红药直听得一脑门儿的汗。
她素知徐玠常在御前走动,却也不曾想到,这对君臣能处得如此之近,真跟亲戚似地。
说笑了几句,徐玠便与红药双双跪伏于地,拜谢天子圣恩,建昭帝也说了些勉力的话,将一应册、券尽皆赐了。
待这个过场走完,皇帝陛下便笑道:“罢了,朕这儿如今也只能留下小五一个,小五媳妇便去瞧瞧太后并皇后吧。这些日子她们老在朕耳边念叨着,朕耳朵都要听出老茧来了。”
红药毕恭毕敬地伏地道了句“谨遵圣谕”,就被建昭帝连连挥手叫退了。
很是迫不急待的样子。
虽说天颜不可直视,红药还是乍着胆子,偷摸瞧了陛下两眼。
不是她大逆不道,实是这一位两眼放光、兴致勃勃的模样,让她想起那一等得了新玩意儿的小孩子家。
而在红药跨出殿门时,耳畔所闻建昭帝说的最后一句语便是:
“那小东西你再给朕演着瞧瞧,再有那个大家伙,朕好容易叫人安置妥了,你也给演示演示。”
红药一面往外走,一面心下狐疑。
这小东西与大家伙,不知又是什么罕物?
扶着鲁妈妈的手出了养心殿,红药在门檐下立了片刻。
雨大了些,滴水檐下连起透明的珠串,平整的砖地上雨点飞溅,似打碎了无数琉璃。
“咱们还是先去坤宁宫罢。”思忖再三,红药如是说道。
先去皇后娘娘那些见过礼,余下的时间,便尽可在仁寿宫一带消磨。
红药想多与三公主说会儿话。
上回见她,还是四个月前成亲后不久,也只是匆匆一晤,三公主赏了一幅亲画的百子图,如今便悬在红药的小书房里呢。
那画儿极是传神,显是下足了功夫的,也不知三公主在繁忙的功课之余,是如何点灯熬油地画出来的,红药每每思及,眼眶就有点发热。
鲁妈妈从前常随刘氏进宫,对内宫的几处主要宫殿亦颇熟悉,此时闻言便道:“主子说的是。从这儿去坤宁宫近些,若不然,还得先绕到外头去呢。”
因宫规之故,红药此番觐见,只带了一个仆役,她便挑了行事老成、见惯世故的鲁妈妈。
荷露她们到底年岁太小,没经过什么大阵仗,如六宫这种一步一个坑的地方,她们应付不来的。
鲁妈妈撑起伞,扶着红药顺着横平竖直的宫道拐了两个弯,才一踏进御花园的大门,忽见前方行来数人,却是一群绿衣宫人簇拥着一乘步辇,冒雨而来。
虽未摆仪仗,只瞧那步辇的规制,红药便在心底哀嚎了一声:
真特娘地倒霉。
方才她还想着,这大雨的天气,又怪冷的,此行应该见不着那些妖精,却未料,这才没走出多远,就遇见了那妖精里的山大王。
低眉敛首地避立道旁,红药只能暗自在心中祷告:可千万别出啥幺蛾子。
惜乎老天爷并没听见她的话,抑或是听见了也没当回事。
未几时,那一行人便不出红药所料地,在她的跟前停住了。
随后,那步辇之上便传来了一道熟悉的、柔婉的语声:
“哟,本宫就说这道旁的美人儿瞧着眼熟呢,果然的,还真是徐五夫人来着。可见本宫这眼神准得很。”
红药认命地福了福身,以一种与表情截然相反的恭顺语声说道:
“妾身见过贵妃娘娘。”
第384章 云泥
“免了。”荀贵妃单手挑起一角锦帘,美艳的面容衬着漫天细雨,似是将那灰暗的天空也映亮了几分。
她微眄了眸,水光潋滟的一双眼睛,不着痕迹地在红药身上兜了个来回,旋即弯唇轻笑:“本宫可也有些日子没见你了,方才这么打眼一瞧,险些就没认出你来。可见你在外头养得不错。”
她用一种合宜的打量的视线,细细端详了红药半晌,方笑道:“罢了,抬起头来,让本宫细瞧瞧。”
红药在心里骂一句“娘地”。
荀贵妃的品级比她高出两个台阶不止,但有所言,红药自是无从相拒。
是故心里骂着,她也只得依言抬起头,保持着视线向下微垂的姿势,目之所及,是团作五瓣儿的彩线牡丹,遍地金的料子流光婉转,在这冬日阴沉的天光下闪烁着光华,就仿似那五朵花儿活了过来,正在寒雨中怒放着。
“嗯,确实是长开了。本宫从前就瞧着你模样干净,果然不曾瞧错。”荀贵妃笑吟吟地说道。
红药适时低下了头。
也就在这个当儿,她觉出荀贵妃的眼神忽地一晃,扫去了一旁。
像是在看着某个人。
谁呢?
红药的心稍稍往上提了提,却也没太当回事。
非是她心大,而是如今她乃是正正经经的诰命夫人,这些宫里的贵人们手再长,也不好拿她如何,否则,建昭帝头一个饶不了她们。
后宫干政,那可是杀头的大罪,但凡荀贵妃有一分聪明,便也绝不可能做出整治诰命夫人这等可笑又愚蠢之事来。更何况,她与红药素无往来,红药去景仁宫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红线哪,见了从前的故人,如何你倒傻了呢?方才那机灵劲儿哪里去了?”荀贵妃的语声响了起来,闲逸地、悠然地,仿似话说家常。
红药却着实吃了一惊。
红线?
她如何会在宫里?
一刹儿的功夫,红药竟有几分恍惚。
犹记当年初进尚寝局时,她们四个红字辈儿,被芳草戏称为“四红”(见037章)。
而经年后,红菱死遁;红袖因毒害纪昭仪曝尸于野;红药则成了东平郡王府四夫人。
唯有那个眉眼俏丽、肤色微黑的红线,不知所踪。
红药两世里皆与她无甚交集,此时乍然听闻她就在近前,自是吃惊不已。
按理说,红线理应与红药一样,在前番皇城清人之时,便被遣散出宫了才是,何以她重又回到了宫中?
难道是荀贵妃特意把人又找回来了?
忖及此,红药不由自主转动眼眸,看向了此前荀贵妃视线扫去的方向,便见那群绿衣宫人之中,竟果真杂着一个婢女打扮的青衣少女。
当真是红线!
因她的衣着与宫人颜色相近,红药方才却是没瞧出来。
听得荀贵妃所言,红线已是垂首拢袖,碎步行至红药身前,屈膝道:“婢子红线,见过徐五夫人。”
纵使意力抑制着情绪,然而,那语中的涩然,却依旧清晰。
红药怔得一息,面上便擎出客套的笑来,伸手虚扶了一把,道:“这真是再想不到的事儿,方才是我眼拙了,却是没瞧出你来,你别见怪。”
红线直身而起,眉眼低垂,恭声道:“徐五夫人折煞婢子了。”
红药笑着摆了摆手,向她身上看了一眼,顺口问道:“如今你在何处当差?”
虽著婢子衣饰,只红线这一身却也颇为精致,更兼她还能出入荀贵妃身边,可见其服侍的主子并非寻常人等,多半亦是有诰命在身的贵妇。
“红线眼下在靖北侯老夫人跟前听用。”荀贵妃含笑接过了话头,衣襟上的五色牡丹随语声变幻不息,似是花儿迎风摇曳。
果不出红药所料,红线原来是去了侯府当差。
只是,靖北侯?
因心神微乱,红药那脑瓜子便也转不大动,一时竟没想起这是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