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董仲舒说长陵高园殿、辽东高庙起火,黄河决口是上天对刘彻发怒,明日董仲舒就可以说刘彻御宇十二载未有皇嗣降生,是刘彻杀戮过重,失德于天下,要刘彻遴选宗室子弟为皇子。
毕竟都是刘氏子弟,刘彻的祖父孝文帝刘恒也不过只是诸侯王,现下刘彻效仿自己的先祖,从宗室子弟里面选子弟立为太子,是合理合情合法的。
刘彻从来不会忘记,董仲舒给刘彻的异母兄长刘非做了六年的江都王相,刘非尊重董仲舒就如同齐桓公尊重管仲一般。
刘非是何人?
举凡天下,谁人不知刘非粗暴残忍,蛮横无理,视人命如草芥,说他是一介武夫还是抬举了他,却尊重儒学出身的董仲舒至此,董仲舒怎能不回报于刘非?刘非自比齐桓公,把董仲舒比做管仲。
在帝王家,同母兄弟尚且会兵戈相向,何况是争夺过皇位的异母兄弟。要说刘彻跟刘非有深厚的兄弟之情,纯粹是在说笑。所谓的兄友弟恭,兄弟和睦,不过是做给孝景帝跟天下人看的。转过身去,该捅的刀子,该杀的人,刘彻跟刘非谁都不会手软。
刘彻踩着他阿翁孝景帝的长子尸骨登上了太子之位,皇帝之位,跟孝景帝其他的皇子,他的异母兄弟早就是彻底撕破了脸。
刘彻做了汉室的天子,他的兄弟们从此就会熄了野心,从此安分守己地做人?
说出去只怕鬼都不信,说是痴人说梦都欠奉。
齐桓公是何人?
齐桓公是春秋第一位霸主,曾经尊王攘夷,居于诸侯之首,伯于天下,天子都承认齐国的霸主之位,谋夺周天子之位,野心天下皆知。
刘非想做齐桓公,那刘彻作为汉室天子,岂不是要像形同虚设的周天子一般,给刘非让路?
任何一个当上了君王的人,宁可天下毁在自己手里,也不会把帝位让给任何人,包括自己的亲生兄弟和儿子。
且不说他们不会让,退一万步说,他们被逼让了,在位的君王一旦活着退位,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死路。
有史以来,死在自己兄弟跟儿子手上的君王何其多也,也没见他们杀了自己的兄弟跟父亲的时候,心慈手软过。
谁能保证董仲舒所说的上天示警,就一定是为了刘彻着想?哪怕今日董仲舒是为了刘彻的利益,那么董仲舒万一就为了刘非,提出让刘彻过继宗室子为太子,最好是刘非的儿子,岂不是兵不血刃地替刘非得了天子之位?
等到刘彻死后,刘非的儿子做了汉室天子,他会不册封自己的亲生父亲为皇帝,并且让他的祭祀比刘彻还要隆重威仪。
若真有了那一天,刘彻死都不会瞑目。
第269章
坐在君王位子上的人,要完全信任一个人,实在是太难了,他们也不敢做出这种事。哪怕董仲舒所提出的些许主张合了刘彻之意,但是刘彻却绝不会全然地信任董仲舒,更何况董仲舒妄图以天意来限制刘彻的皇权。
刘彻失德,天将灾祸,难道刘彻应该让位于刘氏宗室,尤其是兄长刘非?
表面上看,董仲舒每逢灾祸便说是上天之意,说是帝王行为有失。如果任由其成为定例,今后的帝王都会被所谓的天意限制进去,约束进去这个条条框框。
天有大旱,是天意;天有大涝,是天意;天有蝗虫,是天意;天有雪灾,还是天意。
四季轮换,斗转星移,那么多的阴晴雨雪,那么多的风霜雪雨,那么多的干旱洪水,难道全都是上天降于君王的天罚,惩罚君王失德?
荒天下之大谬。
刘彻绝不会开这个先例,让子孙后代从此被如此愚昧之思想作茧自缚。他本打算杀了董仲舒,以儆效尤,只是想到自己采纳的儒家学说几乎都出自于董仲舒,又提出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着实不好自己转头又杀了董仲舒,便只是罢了董仲舒的官职。
“阿彻,你既知晓董仲舒的用意,罚了他也就是了,不用自个儿在这儿生气”苏碧曦看着董仲舒口若悬河,神色平淡,“只是他怎么跑到了泾渭学宫来呢?这儿可不是他们的地界儿……”
苏碧曦花了多少心思,才趁着刘彻利用儒家来实现思想大一统的想法尚未成熟,跟董仲舒及其门下的儒生又有诸多嫌隙的时机,扶持了泾渭学宫,吸纳百家之言,绝不是让董仲舒来踩着她抬高自己的身价,宣扬自己的学说的。
她话还没说完,便见到了离董仲舒不远,跪坐在人群之中的武安侯田蚡。
有田蚡在,董仲舒为何会出现在她筹建的泾渭学宫,着实不言而喻了。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苏碧曦扶持泾渭学宫,崇扬百家学说,而非儒家一家之言,对于董仲舒来说,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而田蚡向来好儒术,武安侯府门客大多都是儒生,时常跟田蚡畅谈儒家,许多五经博士都是田蚡的座上客,作为大儒的董仲舒跟田蚡有往来,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董仲舒说着父子之道,见台下诸郎君听得聚精会神,心下得意,越发起劲,却忽然被一道慵懒散漫的语声打断,“董子所言,真可谓是在巧言佞色,视吾等为三岁小儿,可真是愧对了儒家仁爱之名啊。”
董仲舒何曾被人如此当众折辱过,他年纪又长于中年郎君诸多,被气得脸都红了,“汝乃何人?对待长者,不仅不起身行礼,反倒对于圣人之言如此蔑视,你的廉耻之心,敬畏之德何在?”
中年郎君被董仲舒这么叱骂也浑不在意,一边慢条斯理地摇着手中的折扇,这把折扇还是文锦翁主送予他的,他甚是喜爱,一边继续用清缓的语调一字一句道,“董子莫要给仆强加罪名。此处乃是泾渭学宫,乃是文锦翁主仿效稷下学宫,奉天子诏令而建。容百家之言,非一人之堂,无先后之说,纳四海之士。不论年纪之大小,不论名声的孤寡,不论学说之对错。此处,没有对错。凡是你想说的,尽可以说。此处非一家之学,乃是学问之集大成之处。”
台下诸人从未闻得如此之言,连董仲舒都愣了一会儿,却见一个着天水碧襦裙,秀丽温婉,气质卓然的女郎扬声,击节赞道,“此言大善!”
台下诸人如梦初醒,双眼放光地用力击掌大赞。
“好!”
“好心胸,好气魄!”
“真是说得太好了。”
“容百家之言,纳四海之士,真是承稷下学宫之精髓啊!”
“吾等有生之年,有望还能再见稷下学宫之盛景啊!”
一个身着玄色衣裳的老者几近哽咽,“天子重儒学,吾还以为墨家就要断送……”
“吾也甚忧”一个头戴高冠,衣着齐整的郎君也叹息,“当年秦皇焚书坑儒,焚毁的何止是一家之书,坑害何止是儒士?今者天子又要罢黜百家,残存的百家再度经历此番浩劫……若干年后,凡中原之土地,怕是只有儒家一家之言了。吾等百家,销毁于尘世啊……”
天底下并不只有天子跟董仲舒是聪明人。汉室天子接受了董仲舒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真得只是觉得儒家如何好得绝无仅有,乃是万全之学,不需要其他的学问了吗?
当年秦始皇也曾经焚书坑儒,以吏为师,认为子民百姓根本不需要读书识字,更不需要孔子所说的有教无类,广收学生,只要听从官员的便是足够了。
可是大秦的帝国何其宽广,全盛疆域东起辽东、西抵高原、南据岭南、北达阴山,天下足足有三十六郡,后来更是有四十八郡,纳入户籍的就有二千万人之众。
尽管秦国经过商鞅变法,官员不再世袭,可是秦统一六国之后,疆域扩大了何止十倍,官员增多了何止万人,又如何能够确保每一个官员都兢兢业业,奉公守法,毫不徇私,又如何能够保证每一个官员都不会贪污**,不会玩忽职守,不会草菅人命,都是学问渊博,人品贵重之人?
能够符合其上条件的官员,整个大秦试问能否找得出一手之数?
不是如此之官员,安能做百姓子民之师,安能有资格教导天下子民?
所以大秦之后吏治败坏,横征暴敛,民不聊生,所以秦才会十四载二世而亡。
如今天子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将儒家设为官学,所有选官都考察儒学,试问还有何人会去研习其他百家之学?如此作为,跟秦皇所为,又有何异?
秦国励精图治六世,百年之功,方能统一六国,却被秦皇一朝败坏了百年的国运,还不足够汉室天子警醒,反倒步上了秦始皇的后尘。
刘彻一手揽着苏碧曦,防着有人撞到了她,一手听着台下人的议论,眼睛眯起,神情严肃,深邃的眼眸中闪过深思。
第270章
“君儿,此人就是你所请的泾渭学宫祭酒?”刘彻偏头看向苏碧曦,轻声问道。
苏碧曦颔首,“正是,这就是泾渭学宫第一任祭酒,苏季顼。”
苏这个姓氏,当年纵横六国,执六国相印的谋士苏秦也是姓苏,不由得让人不深思,刘彻探问,“此人跟苏秦有渊源,或亦是鬼谷子传人?”
苏碧曦拿起手中的牡丹团花折扇,遮住唇瓣,低声附到刘彻耳边,传音入密,“苏季顼就是这一代的鬼谷子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