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抿着嘴,最终没有说出“断子绝孙”四个字。
“今上既然能赐婚,就说明了他的态度,他是默许!”陈氏语气缓慢,却看周午煜有些许动摇,立刻又说道:“追随今上三十余年,他这次赐婚的目的,你应该比我清楚!夫君……”
陈氏拉住周午煜的手,顺势就滑到了地上,“夫君,成玉求你,不要让我背负一个恶名!”
周午煜扶住妻子的双臂,想把她从地上搀扶起来,但陈氏却跟被定在了地上一般,任由他拉扯。
“好!我答应!”
周午煜哑声回答。
……
青云院这边正在发生着一件足以在未来改变侯府命运,让周午煜夫妇纠结、煎熬的事,但静雅院这边却安静的让人不习惯。
冬雪将散落在地册子,手脚麻利地归置归置,而后就放在了寝房中间的月牙桌上。
刚刚陈氏在房内时,她透过门缝,隐隐约约听到了母女俩的争吵声,又看此时的周萋画涨红着脸,瞪着愤怒地眼睛,就确定母女之间发生了不愉快。
她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师父,你跟夫人吵架了?”
周萋画处于涣散状态,双手交叉。被红绳勒过的位置有点疼,她抿抿嘴,不悦地心想,早知道就不给她准备什么胸花了,不可理喻!
她愤愤不平地抿着嘴,全然没有听到冬雪的问题。
肚子再次咕噜噜发出响声,周萋画一甩袖。冲站在门口的春果喊道。“吃饭!”
春果也清清楚楚听到了周萋画肚子发出的声音,虽然知道冬雪有事情要说,但也清楚自己的身份。便按照周萋画的吩咐,招呼侍婢们把饭菜端了进来。
冬雪摸摸自己的肚子,无奈地把册子放在榻上,上前帮忙。
周萋画把平常吃饭时都立在两侧伺候的侍婢们都支了出去。就只留下了春果给冬雪两个人。
鉴于冬雪的身份正在慢慢被公布,周萋画自然招呼她一起坐下来吃饭。
冬雪也不客气。非但自己坐下,还拉住了春果,春果扭捏几下,终于摆脱了她的手。站到了周萋画身后,“奴婢伺候两位娘子吃饭便好!”
冬雪不以为然,便要起身继续拉扯春果。春果惊呼后退,眼看着春果多说不过。周萋画开口说道,“春果,你若不坐下,估计冬雪就能喂你吃!”
“那,那我出去,冬雪娘子你陪娘子吃饭!”春果说着就贴着墙边急溜溜地窜出了门外。
见春果这么着急出去,冬雪有点失落,她嘟囔一句,只得坐回老位置,与周萋画一起吃起饭来。
吃着,吃着,冬雪就又忍不住瞥了一眼放在前方榻上自己刚刚抱进来的册子,那里记录着这些年,她对永宁公府案的走访。
“你们家的案子?大理寺没有追查吗?”周萋画看出冬雪的心不在焉,放下筷子,追问道。
冬雪咬了一下嘴唇,认真回答,“有在追查,只是大理寺的事务太多,这么久也没什么进展!况且……”
冬雪微微一顿,显得特别无奈,“况且,他们有了进展也不会给我说!进展会直接反馈到我兄长那,而他又向来不跟我提这些事,所以……”
冬雪说到这,也把自己的筷子放在桌子上,“师父,你今天是不应该给夫人吵架的,夫人都是为了你好!”
“我以前年纪小,不懂事,每次犯了错误,母亲批评我,我都会顶嘴,更是三番五次离家出走,躲到了姨妈家,可是躲来躲去,躲到最后,家都没了,我再也见不到我母亲了!”冬雪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竟泛起了一丝哭腔。
这段记忆是冬雪最不愿意回忆,她的话音里透着悲凉,“所以,师父,你不能跟夫人吵架,这样太让夫人寒心了……母女之间,有什么话说开就好,你有你处事的方法,夫人也自然也会有自己的意见!”
周萋画的心就被冬雪的话用力的戳了那么几下,陈氏不是一个胡搅蛮缠的母亲,她对自己的疼爱,那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她既然那么反对自己跟秦简,肯定是有原因的。
周萋画抬头瞥一下冬雪,她天真的脸上,泛着难得的严肃,闪烁地大眼,无邪地看着自己,周萋画用力握了握拳头,而后抬手,摘下了挂在脖子上的玉佩,而后轻轻地塞进了冬雪的手心里。
没等冬雪反应过来,她便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你说得极是,我现在就去青云院跟母亲道歉!”
玉佩还带着周萋画的体温,冬雪攥在手里不知所措,“师父,你为什么把这个还我,是不打算教我了吗?”
已经走到门口的周萋画扭头朝冬雪微微一笑,“母亲告诉过我,不是自己的东西是不能轻易拿的!”
是啊,秦简若是自己的,自己不必强取。
倘若不是,就算自己拿着再多信物,也不过是年少时的一场梦。
而如何解梦,她要去找母亲,好好聊一下!L
☆、174 树欲静而风不止
寒风瑟瑟,一出院门,周萋画就狠狠打了个寒颤,春果要回去给她拿件披风,却被周萋画制止,“就这么一点路,很快就到了!”
春果不再坚持,垂首跟在周萋画身旁,前行。
通往青云院的甬道两侧却灯火通明,这是周午煜回侯府才会有的布置,灯笼里透出的光亮,把甬道照得如白昼一样。
在这个时间去夫人院子,娘子指定是有什么急事要找夫人的。
春果惴惴不安地心想,她蓦然抬头,却见灯火通明的甬道尽头,急匆匆赶来一个身影,“娘子,你看,那不是舒兰姐姐吗?”
认出来人正是舒兰后,春果上前拉了一下周萋画的衣服。
周萋画停下脚步,不安涌上心头,这条路是连接青云院跟静雅院的,舒兰如此匆忙必定是要去静雅院找自己。
舒兰看见前面不远处的人正是周萋画立刻加快步伐,“四娘子,你快去看看夫人吧!”
周萋画立刻联想到冬雪的劝慰,踉跄一下,几乎跌倒,“母亲她……”
“夫人逼着侯爷去璧姨娘厢房了,而后她就在外面一直站着,这么冷得天,会生病的,四娘子,你快去劝劝夫人吧!”舒兰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周午煜跟陈成璧圆房,周萋画知道是迟早的事,却没想到竟然是被陈氏逼去的,一想到陈氏极有可能是在与自己争吵后作出的决定,周萋画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她拉一拉衣袖,再次加大步子朝青云院走去。
一进院子,就看到陈氏直挺挺地站在回廊下庭院的花园里,面朝陈成璧的西厢房一动也不动。
西厢房由三间房子。唯有陈成璧的寝房灯火通明。
摇曳的灯光里,能看到两个身影静静并排坐着,他们似乎在交流着什么,隔着太远,听不清。
玉娘拿着一件披风想给陈氏披上,手高高抬起,刚披在她的肩膀上。就被推开。“夫人,你不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啊!”
陈氏轻轻摇摇头,“我就站一会儿。你们都先回去吧!”
“可……”玉娘还想说话,瞥眼,就见舒兰陪着周萋画站在了门口,她垂首推到周萋画面前。“四娘子,你可劝劝夫人吧!自从侯爷进了璧姨娘的房间。夫人就一直站在这里!”
周萋画双手接过披风,“你们都先推下去吧,今晚我在这,陪母亲!”
说罢。她便拿着披风,迈步进了中庭的花园。
陈氏察觉到女儿的出现,却没有回头。只是幽幽说道:“是我把你父亲送进去的,可我一点也不后悔!”
语气哀怨。听得周萋画心都碎了,秋风再起,扬起了陈氏散下的碎发,吹得人满腹凄凉。
周萋画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将披风盖在了陈氏的肩膀,这一次陈氏没有拒绝。
却听陈氏又低低吟诉,“成璧唯有顺利诞下麟儿,才是真正的承蒙今上恩泽!”
周萋画的心被狠狠地猛戳了几下,当下竟有几分恨自己不是男儿身的冲动,她定定神,想开口安慰。
而此时,西厢房的蜡烛却灭了!
原本坐在榻前说话的两个身影,骤然消失在视线里。
陈氏的身体猛然没了支撑,她踉跄后退一步,倚在了周萋画的身体上,身体明明不撑,脸却依然还假装着坚强,“终于了了我的心愿!”
她微笑着闭上眼睛,但从眼睛滚落的两行热泪,还是毫无保留地出卖了她此时的心痛。
周萋画的自责到达了顶点。
在舒兰的协助下,周萋画顺利把陈氏扶回了房间,在为她简单擦拭身体后,众人把她扶上了床榻。
床榻的枕边,还放着周午煜的鱼袋,陈氏伸手轻轻抚摸过,便将鱼袋放在了自己枕下,看着立在床榻前的众人,她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们都下去吧,让画儿陪我就行!”
一众侍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玉娘先动身,一众人才陆续离开了寝房。
舒兰跟春果并排走在最后,两人担心地看着周萋画,周萋画朝两人微笑一下,示意不要担心,而后跟在两人身后,亲自关上了房门,而后脱掉云缦,倚着床头,坐在了陈氏身旁。
陈氏微笑地看着周萋画,“不用担心我,我真的一点事没有!”她说着朝周萋画移动了一下身子,而后抬手摸了摸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