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急湍(6)
帕林看着黑色的河流从自己脚下的桥洞穿过。它汹涌不息,带走碎石、漂木乃至时间,所仅不能带走的,是水的呜咽声,以及投映在其中的两岸火光。
夜还未深士兵们就封锁了鹭谷。虽然只有野狼出没的几条森林小道通往外界,但基于圣秩官的前车之鉴,必须严防任何有可能走漏消息的情况。镇民们已经自发地组织起来,以守备长为首的城镇民兵与依森堡现任临时指挥部配合,开始迅速彻查那些势单力孤的不和声音。帕林很清楚,自己目前唯一要做的是回避。
他不需要弄脏双手。它们伤痕累累,但自始至终干净。
“这样我们就真成叛军了。”布莱顿用陈述而非感叹的语气说。
“圣秩官的告密信上可是把所有依森堡驻军都归结成了格罗敏同党。”屯粮的事实摆在那里,如果以武力镇压鹭谷民众而导致屠杀,更会在圣廷派来问罪的人手中落下把柄。宗座不可能再相信第六军,上位者要整治谁从来不缺乏理由,想必布莱顿也很清楚。“——柯尔律治阁下还好吗?”
“我刚给他找了个独处的地方冷静一下。”
帕林会意。“这些年来您也受够他了。”
参谋大度地笑笑。“起义必须趁热打铁,”他说,“格罗敏已死,我们都希望推举您为反抗军的统帅,没人比您更具有这个职位需要的声望和能力。”
“……可否换个我担当得起的词?”
“那么……总指挥官大人,”参谋躬身,“时间紧迫,您可以在这儿略为休息,但请别太久。河岸边的卫兵会确保您的安全。明天一早还有许多事等着您。”
“我明白。”帕林说。
他开口时布莱顿已走远了,因此这回答更像是说给黑暗中另一个自己听。细小的泡沫在河面上浮泛,掠过他的脸庞,但当他走下桥去就近端详,它们迅速散了,只剩卫兵们所持火把的光影如血晕般晃动着。
轻声地,他唱起一首古旧的歌:
“我们脚踏的土地孕育成群的天使,羽翼下那些慈父的面孔多么甜蜜;
“他们不过是些梦中人,吹口气,就会消失……”<注>
水浸没他烫伤的手,这纾缓不了多少疼痛。疼痛是玫瑰枝条的刺,提醒着他即将拥有花朵。他并不麻木,也不特别兴奋。一切其实早已属于他。
河流行进,水中的脸剥蚀模糊。
“入睡多么轻盈,在这污泥的星星上;
“苏醒多么沉重,从那世俗的云层中……”
犹如食腐鸟吞噬尸块,黑暗吞噬了他的歌声。帕林轻轻笑了。待回音再也传送不到耳边,他转身上岸,陡然,水下某种不知名的力量钩住了他脚踝。
一瞬间的恍惚令他不及喊叫。
也就是这一瞬间,水面像重新拼接起来的碎镜似地合拢。闻声赶来的卫兵甚至没几个亲眼看清是什么坠了河。桥下空无一人,泡沫被动荡的涟漪向下游推去。
云缇亚擦干湿淋淋的上身,扔开衣服。他以脚尖拨转帕林的脸颊,见后者仍气若游丝。溺水到现在也有好一阵子,却没有要了他的命。
但这条命所剩的呼吸次数已经能屈指计算了。只要愿意,他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人迹罕至的地方结果帕林,将尸骨焚扬成灰或抛给野兽。这都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仅仅因为无可救药的顾虑一直被搁置了而已。
顾虑……哈!
月色明朗。他踩踏着帕林的胸膛逼出呛水,迫使其睁眼,直到认清这月光般洁白的头发。
“你……”帕林咳嗽。
茹丹人用猎物的衣领揩拭刀锋。
“……不!等等!……住……住手!我有…………”
有再大的嗓门,这儿也没人听见。“你醒了最好,”云缇亚说,尽管他在帕林眼中只找到急切,而并非自己所期待的恐惧,“可以清楚地知道是谁杀了你。”
刀尖停在对方右耳根,猝然一划。
鲜血喷薄之前,首先是金属链条的断裂声。
云缇亚看着那东西从帕林脖颈上滑落下来。
一如它离弃自己时,滑落额头,坠入永昼宫下的千呎深水。
是的。
那枚紫色日轮嵌金十字的护符。
“——谁给你这东西?”
帕林捂住脖子,指缝中殷红汩汩。云缇亚撕下布条给他包扎上,他本不打算让这人速死,那刀又被白铜项链卸去了力道,离要害还差点。“修谟。”耳朵俯下去,只听得说。
“什么?”
那个他原以为已刻在墓碑上的名字。
“是修谟。”
“他还活着?”云缇亚喃喃,猛一揪对方领口,“……他还活着!”
“他叫我把这个交给你,作为信物,”帕林吐着血水,“我只不过……晚了些时候。”
“你一开始没有拿出来,就是要试探我吗?从劫持爱丝璀德起,那些环节都是你预先设计,为了看清我的底线,证明我是否有利用价值吗!”记忆连贯起来,逐一闪现,毁灭的修院,和哥珊一齐燃烧的岛屿,理应死伤殆尽的寂火信徒竟莫名现踪鹭谷,前因后果的断片终于拼接成整体,“他种了两年粮食,是早为反抗军打算?哥珊的一切牺牲也在他意料之中?他在哪儿,叫他出来见我!放弃我,坐视我的惨败,或者说和凯约一样从未信任过我,这时却把我当成一条摇摇铃就会跑来的狗——他选定的人是你!”
“他不在这里了,眼下正在其他城镇和村庄游说所有可能加入的力量。光鹭谷当然不足以成事。我们每个人都只做了自己该做的。信不信由你,庭审前我根本没收买任何人,包括布莱顿……你以为哥珊的死难都白费了?你以为依森堡高层不知道那些事,不知道那座圣城如今破败到什么程度,曾呼风唤雨的狂信徒又是怎样像破布一样被抛弃,不留情面?……否则他们怎么敢打起旗帜与圣廷为敌!……我在这上面说谎了吗,大肆添彩了吗?我可有半句假话?为什么这依然是我的罪孽之源,足够叫你义愤填膺!”
云缇亚举起刀。
他不想再听面前这人多说一个字了。只有唯一的途径能够解脱他们彼此。
杀了帕林。
“……那护符里面,有修谟要给你的东西。”
利刃悬空凝固的瞬息,对双方而言都太过冗长,“他说……和贝鲁恒的交代有关。”
云缇亚一脚踹倒他,扳动紫珐琅日轮开启暗盒,取出一枚纸卷。匆忙展开,目光与月光同时从纸上扫过——
一撕为二。
正当他要进一步撕得粉碎时,手臂无由地僵硬了。云缇亚哈哈大笑,猛然跪地。两截纸张飘落,一幅标注完备的地图。
[找到他]
原来如此。
[唤醒他]
一切都按你的计划启动,照你的念想运行。庞大精良完美的仪器。
我乃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根螺栓。
[终有一天他将复苏]
而我竟痛苦于自己背上了操作这仪器的重担。
何等枉然。
何等愚蠢。
“你想让这些年来所有人的努力全部落空,让贝鲁恒的遗愿、修谟的奔走全都白费,让你自己付出过的心血都徒劳无功,让那些为此牺牲的人、为此堆积起来的尸骨都毫无意义,死不足惜……”
帕林顿了顿。
他凝视云缇亚。那个刚才还试图割开他喉咙、现在却跪在泥泞中颤栗不止的人,正双手捂脸,仿佛以为能用手指盖住歇斯底里的狂笑。
“……那么,你尽可以杀了我。”
茹丹人充耳不闻。但当笑声凋零的一刻,他蓦地捡起先前掉落的武器。短刀贯穿躯体,电光石火间透出红亮的刃尖。
******
柯尔律治快步走过依森堡主塔的廊道,守在最后一个房间门口的士兵向他行礼,遵言让开。跨进去之前他先活动了一下臂膀,体验着再度回归的自由与胜利感;外面黑夜即将消逝,淡白的曙色慢慢从天际渗下,是个令人心定的吉兆。
他推开门。
“帕林。”带着在法庭上的高傲,他唤失败者的名字。
年轻人仰躺在床,上半身赤-裸,双手、脖颈与胸肋都被绷带厚厚缠扎,见到他,只笑了笑,不感意外。
“弑父、蛊惑民众、叛教且叛国的罪人,”柯尔律治说,“我以主父的名义,判处你死刑。”
“您太会挑时候。”
“不如说你的报应来得太快。这才多久就遭到袭击,勉强从荒郊野岭捡回一条命——封锁消息?你玩弄不了所有人,他们马上就会瞧清这个骗子的真面目,幡然悔悟站在我这一边。”重获权力的军官走近床沿,居高临下,“我是被禁闭了,但我的部属私下里仍忠诚于我。看到这忠诚的力量了么?总有一些人信仰坚定,绝不为花言巧语和群氓的愚见动摇。”
“您就这么不能容忍我活下去吗?”
“不能。”柯尔律治答道。“你是黑羊。”
帕林倦怠地合上眼睛。
“自古以来牧羊人都依循一条传统:倘若畜群里出了毛色异变的羊,必须立刻宰杀,献为燔祭,如此才能确保其他的白羊和羊羔们不染上疫病。先代的圣徒将这写进教典,意在告诫人们,城邦中有犯罪,必须即时严惩,否则天罚将像瘟疫一般降临全城。固然人人自私,各为己身,但一方面惩治罪行,一方面保全了广大无辜,从道义和实效上不是两全其美?献祭受诅咒的黑羊,保护整个纯洁的羊群,何以失之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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