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愈加黑暗。风刮得猛烈,空气却沉重如铁。
女人将手放在母狼急剧起伏的小腹上,后者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脖颈。幼崽露出了头,分娩似乎顺利些了。爱丝璀德倒出一点油膏,涂抹在产道附近,小心牵引胎儿;萤火则竭力以舔舐的方式安抚母狼,舌头不时伸进她微张的嘴里。她咬它。这疼痛之于它反而是种慰藉。
小狼终于脱离了母亲温软的身体。从体型上,它比云缇亚之前看到的那几只都要大,但随着它的降生,并没有任何动静。
——哪怕是一丝微末的呼吸声。
它不动弹。仿佛在母亲子宫里做的那个漫长的梦还不愿告别它。湿润、冒着热气的乳-头就在旁边,它不像通常刚坠地的幼崽那样眯着眼蹭上去。萤火叼起它,放得更贴近了。它仍纹丝不动。
爱丝璀德静等了一会儿。这一会儿足以说明全部。
她伸手触摸蜷曲的小狼,在母狼向她咆哮之前猛地缩了回来;然后她以那个四肢爬行的姿态慢慢退开,站起。
“我们走吧。”她说。
没人挪步。云缇亚看见萤火不住地把幼崽往它母亲肚皮上推,母狼屈起身,舔她最后的孩子。这一切都没用。它仅有的温度来自母亲体内,而这一丁点也即将散失了。
风声汹涌,像奔马,拖来雷电的巨轮。
“走吧。”爱丝璀德重复道。她脸庞笼在黑发的阴影里。
他们可以迅速跑进小屋躲避恶劣天气,但狼不行。母狼太虚弱了,假使暴雨肆虐它们仍未找到洞穴栖身,她并不旺盛的生命之火也很可能被浇熄。然而她自己甚至无力起来。萤火狺叫,咬住她后颈蓬松的毛皮,却毕竟没法把她向麂子似的一路拖走。天穹漆黑,隐隐有银白翻动。
凡塔忽地叫了一声。夏依赶紧捂上她的嘴。
除了盲女,他们全看得清清楚楚——母狼还在舔那只幼崽,有一刻女孩和少年不约而同地认为,她还没有放弃唤醒它——猛然间她咬下去。气息无存的血肉被她的尖牙切碎,她开始吞咽。起初是艰涩的,慢慢撕扯和咀嚼有了力道,刚诞生自她子宫的肉块通过这种形式重新返回她的身体。她吞噬它就像吞噬自己捕猎来的食物,黑眼睛里光正逐渐聚敛,此外平静如常。凡塔瑟缩着,夏依瞠目结舌,他们不知道,云缇亚想,不知道野兽会竭尽全力保护子女,可一旦确认孩子已夭折,必要的情况下也会吃掉它们补充体力。这平静源自兽物的本能,尽管格外地,令人类难以忍受。
最终什么也没剩下。
一种近似撕裂的声音响起,不是风,不是雷鸣,是萤火的长嗥。即使一辈子深居山林的人也难以相信,那竟是从狼的喉咙中发出来的声音——它不存在悲哀、愤怒、绝望或无助,无法摹声,也不能以有形与无形之物譬喻;情感和言语都不足以界定它。唯一与它相近的,只有毁灭。
母狼支撑起身子。她踉踉跄跄,迈了几步,在伴侣的拖拽下,勉强能维持小跑。两条身影窜进树丛,瞬间不见。
那犹如要摧毁被它撼动的一切事物的回声仍未止息。
它仍响着,以至于劈破穹窿的闪电在它面前都失去了力量;豪雨倾倒而下,竟叫人一时恍然未觉。
爱丝璀德在窗边收拾包裹。她的黑发、深瞳融于天色,更衬得面容惨白如电光。
“在想什么?”云缇亚问。
“等雨停就走啊。你不是找到了离开山谷的路吗?”
她轻描淡写,说出从他心底窥探到的事实就像谈论起一朵新绽的花或者一只羽毛漂亮的鸟儿一样。但宁静的暗流下沉着别的东西。云缇亚只觉呼吸艰难,他已经习惯了她是刺穿阴霾的利剑,而非阴霾自身。
“你有事瞒着我。”
爱丝璀德笑笑,不知是因为他的过于敏感还是过于迟钝。
“我从未见你这么急于离开一个地方……何况它对你还有着特殊意义。打依森堡回来起你就和以前不一样。说那儿什么也没发生,我不相信。”
“哦,”她说,“已经过去了。”
在她神色里一点看不出已经过去了的意思。云缇亚明白。
“我把全部的内心都交给了你,我的记忆和隐秘,我的过去所思和现在所想,这些都属于你。我所有的痛苦和羞耻都敞开在你面前,你毫不费力地侵入它们,自己的门却向我锁着,甚至不肯给我同等的信赖。”他很平静,这仅仅是陈述,唯一伴随的只有苦笑,“连野兽都相互舔舐伤口,冬天紧偎对方以取暖。也许你根本不曾把我当做你的同类。”
她身躯猛地震动了一下。
“你看过贝兰的日记,上面写着我为何与他分离么?”
“没有。”
“是的,”爱丝璀德说,“那时候他还一无所知,即使绝望,也比不过后来的痛苦。”她继续埋头做自己的活计,凭借触觉将药粉过筛,细细地滤到便于携带的小瓶中。“知道得越多,深渊张开得越大。我不希望你和他一样。”
“我刚才想,如果不带萤火去找你,让它一直留在它同伴身边,也许不会……出那样的事。”
云缇亚沉默半晌,“遗憾和后悔所造成的痛苦是对等的,”他说,“而人必须二者择一。这一次,请让我留下来。”
爱丝璀德看着他。用她已盲的那双眼睛。
“如果这将永远成为你心头的一根刺,那么我告诉你。贝兰起初以为我不告而别,但事实是,有人趁他不在,将我掳走。我不知道他是谁,当时我还未获得黑暗的恩赐——其实和贝兰一起逃离哥珊时我就猜到了会是这样的结局。可我没有死。我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活着被遗弃在深山荒林。大概是出于仁慈,或一种更残忍的恶意,劫走我的人没有杀一个十六岁的瞎女孩,指望她饿死或葬身狼腹。”
瓶瓶罐罐在她摆弄下彼此碰撞,响声很快被裹挟进雷电的轰鸣里。
“我差点让野豹撕碎的时候,一伙强盗路过,他们救了我。然后强-暴了我。”
云缇亚咽喉有些发干。血色正从他面孔上消褪。
“穿过森林和北方山脉,抵达最近的一个较繁荣的市镇,一共五天。我被他们像牲口一样折腾了五天。原先怀上的孩子就这么没了。他们最后把我卖给要去朝圣的皮条客,给我喝每个妓-女都必须喝的那种药,换了八块银币。十二年前那都是真金白银。”雷声又碾压下来,她微微停顿,像在等它过去。
“我又辗转回到了哥珊。贝兰成了另外一个人,我也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记得那个强盗首领的模样。尽管看不见,他仍强迫我记住了他那张引以为傲的脸。很久以前他奸污的第一位少女,拼死抵抗,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疤痕;他从这当中竟取得快意,此后每当再有一个姑娘遇害,他就自己给自己加上一条刀疤。将我卖出去那天他抓着我的头发,感谢我为他威风凛凛的仪容又增添了新的荣耀。十二年后,他早已忘了我,只有那些足够他炫耀一辈子的勋章留存着。但我记得他。我知道他的名字。”她低下头,用木塞封上盛满的药瓶,“你也知道。”
云缇亚张了张唇。
他感觉自己在说什么。应该说什么。
但什么也听不到。
“他叫格罗敏。”
那一瞬间,他无比期盼能有一道巨雷经过,淹没这个名字的尖锐和他的失声。但什么也听不到。一切静寂得像死人胸膛里的呼吸。一只小瓶被盲女失手碰落,爱丝璀德敏捷地张开裙摆将它接住。他所渴望的声音依然没有响起,也没有掉在柔软的裙子上,而是下坠,下坠,坠入他低估了其深度的深渊。
她快速捆好包袱走出去,呼唤正在后院换洗衣服的夏依和凡塔,仿佛刚刚所有这一番对话自始至终未曾发生。
云缇亚独自留在窗边。
雨溅进来。夏季本不该有的森寒持续蚕食着他。他的脸异常苍白,或者说透过茹丹人近似黑夜的肌肤,它呈现的是一种灰烬冷却后的颜色。
被手指紧扣的窗框绽开裂纹。
最终那声音回应了。是萤火消失前的长嗥声。无法以情感形容、以言语描摹,并非怒吼,并非嘶喊,并非狂笑,并非恸哭。它存在,且占据了那里,只为了毁灭。
老铁匠放下锻锤。整个世界似乎都被抛进熔炉内,訇然翻腾,乍明乍暗。
屋外有人用力敲打窗子。他过去开门。浑浊的银色眼睛端详着这个时刻的造访者,“啊,”毫不意外,“是你呀。”
雨水在来人的面庞上恣肆奔涌。
“我需要一件武器。”
作者有话要说:
☆、Ⅱ 急湍(3)
蜡烛烧尽了。帕林点燃一支新的,就着热蜡油接了上去。
笔记才写到三百多页。还早,书还很厚。雷声偶尔会击断他的思绪,令他短暂地抬起头,透过充盈在小书房里的橘黄光晕朝外望,只有黑暗。
犹如一面镜子,将他的影像投映为暴风骤雨的黑暗。
他已经看不清镜中人曾经的容貌了。现在的他更瘦削,更干练,皮肤上不乏晒伤,双手粗糙生茧,宽大的袖口习惯性挽起,握笔的态势就像握一把小刀。两年的时间太匆遽,对改变一个人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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