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宝钗人影儿都不见了,这边杨絮萦才起身带了自己那个刚留头的丫头往大雄宝殿走,一个穿了家常衣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大殿外头,见了她便笑道:“阿萦,那薛家女如何?”絮萦道:“这薛家生孩子的时候也忒偏心了点儿,哥哥蠢得跟头牛似的,妹妹却一通百通博览群书,最难得心思通透,是个聪明人。”那中年男子只摇头道:“总是当爹的没本事,叫你只能往下头屈就。薛家虽然带了商字,眼下已是入了上面人的眼,那薛蟠为人鲁莽粗鄙,却又是个难得顾家之人,如今咱们已是顾不上面子,只求里子实惠,为父总不愿把你给你伯父嫁去五皇子府上做小,能叫五皇子略收收手的四王八公诸勋贵子弟,薛蟠在这里头已算是矮子里头□□的大个儿,且有你林叔父看着,比旁家竟还算是上选。这庶出的苦楚我一人吃尽便可,定得让你给人做平头正脸的大娘子才是。”
那杨絮萦叹了口气也不言语,跟在父亲身后便往外头走。南阳侯府嫡支这一代没有姑娘,想要跟五皇子搭上关系更进一步便只能把眼睛盯在旁支的姑娘身上。当日老南阳候去的时候嫡子袭了爵,各庶子每人一千两银子一处铺子便打发出去,后来还是靠媳妇嫁妆才熬了过来。杨絮萦之父早先亦是上过金銮殿的士子,彼时年轻气盛只想着闯荡个出人头地的名声,岂知走的太快招了亲爹忌讳,生怕叫庶支做大成了乱家之源,竟忍痛将这传胪之才的儿子右手活生生敲断。金銮殿上不站残缺之人早是定例,这庶子只有忍气吞声领了城西一套宅子并一间棋社搬出去别居。世间从无子告父,不忍也得忍,就这么忍了十来年,如今现在的南阳候又想着借人女儿一用,拗不得父亲还拗不得这着三不着两的兄弟,这杨传胪咬牙托了同榜探花林如海给寻个敢和皇子杠的人招做女婿,这个卯才点到了薛大呆子头上。
如今算来这京城里头,也就薛蟠又呆又莽又护食儿,且亲戚都是四王八公,又得了上头青眼允袭了“紫薇舍人”之名,算来娶个侯府庶子的女儿也勉强攀得上,看他护着母亲妹妹的劲头也必是个护老婆的,杨睿杨传胪才勉强同意叫闺女相看薛家一番。早先杨大姑娘在棋社里偷着见了薛蟠一回,只觉这人呆得挺可爱,后头就听说他为了救个破落户儿把贾家子弟给打了,竟颇觉对胃口,今日又见此人妹妹宽厚端庄,想必这皇商家里头和普通商户定然不同,不然且养不出如此性情的子女。
那边宝钗且不知自家叫人掂量了几个来回,只坐在车里和母亲说笑着往回走,比及走到离朱雀门还有两三里地的地方,忽有几个无赖子缠上来打秋风。赶又赶不走,打吧薛家只带了几个婆子,唯恐打不过这群刁民。薛太太叫唬得脸色煞白,只想着破财免灾,正欲命婆子扔银子下去却叫宝钗拦住道:“这些人胆子恁大,贴着京城门边儿就敢出来骚扰官眷,只怕给了银子更助其淫威,少不得越发大胆起来。且不做声走着,左右离城门只一两里地,到了城门口便有五城兵马司的兵卒戍卫,也不怕他们再敢怎样。”薛太太听了深以为然,当下也不抖了,使唤婆子丫鬟紧守车中门户,又让车夫快着点,一路朝朱雀门小跑而去。外头那些缠上来的无赖子见车中人不怕,果然不敢上前攀扯,只跟在后头一路跟进城,到城门口方才散去,薛太太这才松了口气回薛宅用过晚膳方歇下。
等到了半夜,薛家宅子后头一条暗巷里突然噪声大作,把已安歇的薛太太都给惊醒过来,大管家正安排家下人点了灯笼过去查看,就听有人咣咣咣敲了大门,门子应声过去开了一看,竟是五城兵马司巡夜的军爷。那人站着跟门框齐眉高,瓮声瓮气如铁塔一般道:“你家今日可曾惹了甚么人?方才兄弟们看见有人扒在后墙正准备往里翻哩!还不喊你家主人出来!”门子吓了一跳,忙去请了薛蟠出来,话头又一路传进内宅,当场就把薛太太吓得六神无主一叠声儿喊着不若再搬去贾家借助云云。
宝钗只得哄她道:“怕是哪里的小贼穷疯了,明日打发管家让人牙子来买几个护卫便是。这东城具是富贵人家,或不是三五日就能将贼人擒获,五城兵马司亦不敢怠慢。”又忙叫婆子去熬些安神汤来,好说歹说才又把亲妈哄睡着,天一亮果然让大管家去带了人牙子进来。
薛家去岁入京,金陵老宅自是留了家下人守着,带入京里的人手多少就有些不足,加上薛太太带来的又多是些婆子,比之其他人家确实更容易叫那些贼子盯上。家里大小事薛蟠一概是不管的,既然妹子说添人那就添人,反正薛家又不是养活不起,就算给老娘买个安心也成,遂一早儿又出门儿忙去,只等晚上回来再见见买下的护卫。
宝钗叫人在正院架了屏风,人牙子照大管家要求的带了人进来,冲屏风拱拱手道:“禀姑娘,这些人都是之前犯了河工案人家里做官价发卖出来的,原本便是家丁护院儿,拳脚功夫俱通。”宝钗只叫大管家细细看过挑了八个人,那人牙子又道:“小的这里还有两个会拳脚的丫鬟,姑娘也可挑一个护着内院儿,毕竟外男也不方便进去,万一贼子奸滑呢。”说着又有两个女孩儿进来,都是白净脸细高个儿。宝钗看了一遍索性把两个都留了,也好分一个与宝琴做陪嫁,万一将来梅翰林家公子有些什么,现成的就能派上用场。
人牙子做成这一大笔买卖,高高兴兴跟了二管家出去支银子,这边宝钗便把八个家丁交给大管家安排,两个丫头喊到面前又细细看了一遍。这两个丫头都是不上不下的样貌,看着指甲头发都甚是干净,穿着一样暗绿色的衫子,只头上一个扎了花儿一个扎着帕子。宝钗便指着扎花儿的道:“你以后就叫子规,”又指了另一个道:“你叫百灵。”子规和画眉一样跟了宝琴,宝钗留百灵在身边听用,赏过荷包又请了苏嬷嬷带着两个丫头下去教导薛家的规矩,这才去回薛太太。
薛太太听得宝钗雷厉风行就把护院儿给置办好了,登时心便放进肚子里跟姑娘唠叨道:“若不是还想着你哥哥好容易进礼部大小当了个官儿,真恨不得现下就收拾东西往金陵家去。我嫁进薛家快二十年了,也没这一年遭的惊吓多。”宝钗就拍了拍她胳膊道:“等给哥哥娶了嫂子您只怕撵也撵不回老家哩!”薛太太就笑:“也不知林姑父给相得怎么样了,我现在想着哪怕是个九品芝麻官家的姑娘,只要人才好也都认了。就你哥哥这样儿的,真真儿生怕糟蹋了好孩子。”娘儿俩说笑一会子,薛太太心胸放开不少,困劲便上来了。宝钗扶了她躺下睡好,自己拿个绣撑子正打算再绣个荷包,就见薛蟠身边的来旺又匆匆跑过来道:“回姑娘,大爷说晌午要回家里待客,请姑娘准备准备。”
宝钗闻言打发他回去,起身往厨房去交代了几句,复又回来继续守着薛太太。待绣了半树玉兰,薛蟠扯着大嗓门儿拉了个人一路往正院儿走,此时宝钗刚服侍母亲起身穿戴停当,一时躲闪不及和来人直碰了个对脸儿,忙不迭转身穿过月亮门洞往后头跑了。跑过去了才拍胸口喘会子气,方才迎面正遇上先前见过的那位锦衣卫官爷。
原来沈玉和柳子安设计停当,昨日让弟兄们扮了无赖子去吓薛家,今天一早果然听说薛家急招了几个护院。好容易塞了线人进去,这边儿正蹲在薛家往礼部衙门路上守着,果然守株待兔守着了呆子薛蟠往家走。本来还想着该怎么搭话,哪知薛蟠老远见了他忙不迭扑腾过来,拉着就往家去说要请吃饭。
薛蟠也是叫给吓住了,他一个大男人且不怕甚毛贼,然家里还住了母亲妹妹,若是进了贼子一不小心名节具无,此乃要命之事不得不防。恰好眼见之前救过自己的恩公,肚子里一想人正好干的就是缉拿贼人的公干,可不是火急火燎往前凑。沈玉一眯眼睛就知道这薛蟠想甚么,心里头虚了一下儿正色道:“薛大人,这是做何来的?”薛蟠手里拉着人讪笑道:“恩公,恩公,沈兄弟,端午时候咱们不还是走礼送粽子呢,这可是通家之好,今儿不是正好遇见兄弟了么,且上我家吃饭去。”说着一股子蛮力将人往城东拉。
沈玉就坡下驴且顺着他,轻轻松松进了薛家大门儿。刚过了月亮洞往正院头里去拜见薛太太,打头就撞上个身姿窈窕艳冠群芳的姑娘,那姑娘极守规矩低了头转身走脱,倒把唐突了人的沈玉给唬个不轻——别是把薛大姑娘吓着了?去年见这姑娘还没觉着什么,今日只瞄了一眼几乎路都走不得,心里头砰砰乱跳,若不是薛蟠糙得慌只怕这会子已是漏出行迹叫人怀疑。
他这厢咳了一声整理心情,跟这薛蟠继续往里去,薛太太坐在位置上见了他们,笑着往外让:“只当这儿是自己家,没事儿且来玩儿呢,蟠哥儿也没甚来往的朋友,家里亦无兄弟,有您这么个青年才俊衬着也好叫他学好。”沈玉拱手又弯了个腰全礼数,那边薛蟠忍不住又把人往外拉着去看家里好容易才养活的珍品金鱼。
只见薛家园子里专门依地势引了水进来,顺了对剖的毛竹里头溪流淙淙而下,淌着漫过数个大玻璃缸,里头分门别类养着玉兔、红顶虎头、凤尾龙睛、乌云盖雪、红珍珠、十二红蝶尾数种,后面溢出来的水又修了曲曲折折的水道引出去,水道里青荇软苔各抱地势生成了小巧精致的远山近水,处处尽显主人情趣。薛蟠指着这套玻璃缸对沈玉道:“这些并外头天井下供着的观背青鳉都是我妹妹亲自布置的,怪好看哩。”沈玉心道这能不好看么,全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不说别的单论这一溜顺儿玻璃大缸没个大千八百两且下不来,更遑论里头慢悠悠游来游去的好些胖头鱼。想着就决定下午回去好好盘一盘家里的产业,从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往后想要养薛大姑娘这么朵人间富贵花,少不得对经济俗物上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