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人生在世,虽然有很多道路可供选择,但倘若一念之差,选错了道路,往往无可挽回,后悔莫及。”
“我是真心希望,夫人能够考虑一下,安心留在这里,如此一来,夫人自己,能拥有一份安定,便是我,也不会因为错过夫人,而心有遗憾。”
听了这番话,迎春心情一阵激荡,不过一瞬间,便有千头万绪,千言万语,滚滚涌上心头,纷乱如麻,一时之间,竟是连自己也理不清自己的思绪。 她这般默默出神,并不出声,孙绍祖亦不再说话,只露出一抹淡笑,立于原地,静静等候。
良久的静寂之后,孙绍祖唇边笑意微敛,叹道:“瞧夫人的模样,心里必定还是有些顾虑,有些不情愿,既是这样,我索性再退一步好了。”
迎春一怔,脸上颇有错愕之色,微微咬唇道:“老爷何出此言?”
孙绍祖注视着她,目光中透着几缕不易察觉的缱绻,言语平和:“那天在正堂,夫人展示的那幅‘青竹图’,的确名贵异常,这画既是好姐妹所赠,想必是她极珍爱的东西,想来,你也不愿让她失去此物吧?”
“如今,我答应夫人,只要夫人愿意留下,那五千两银子,就此勾销,今后也绝不会再提。”
“如此一来,夫人自己能有安身之所,那幅画,也可以省下了。”
“同时,我也愿意应允夫人,我已经答应要作出改变,善待夫人,倘若今后我的所作所为,让夫人觉得不舒服的话,我愿意,立刻让夫人离开。”
听了这番话,迎春静默许久,抬起眼眸,就见孙绍祖容色平和了许多,眸色温暖,流露出几许对前尘往事的深深歉疚,亦有几许期盼,殷切而真诚。
看到这里,心里便突然一软,也隐约觉得,其实,这男子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毕竟,这是一个男尊女卑的时代,男子可以轻易休妻,但是,倘若女子被人休弃,便会受世人白眼,再难有出头之日。
何况,这个男子也并非大恶之人,当日他那般对待自己,虽然不合乎情理,但是,也并非毫无缘故。
如他所言,贾家的行径,实在让人生恼,而之前的自己,也的确太过懦弱了一些。
撇开前事不提,叹一声,虽然尚是韶华之龄,却几经周折,少女情怀,早已经消失殆尽,对于贾家,也早没有了期待。
对今后的人生,她全心所盼的,不过是,寻一处幽静之地,安然度过下半生,如此而已。
而权衡之下,留下,并不见得是坏事。
毕竟,如此一来,自己不但能保住黛玉的画,也能够,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而如他之言,既然自己能够彻底改变,为什么,他不能够呢?
也许,这一次,只要自己愿意相信,便真的能够守得云开见月明吧?
何况,今天自己能够说出离开的话,那么,到了将来,难道竟不能这般决绝吗?
退一步说,这件事情的主动权,其实尽皆掌握在这个男子手上,并非自己能够左右的。
他已这般诚诚恳恳,甚至有些低声下气,倘若自己还一味拒绝,未免有不识抬举之嫌。
到那时,他气恼失望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情,实在难以预料。 既是这样,还不如先答允了,应付过去,给自己一个希望,也给他一个机会。
到那时候,他能够善待自己,自然是皆大欢喜;倘若不能,自己放下一切,绝然转身就是。 心中这样想,迎春便看着孙绍祖,一字一字地道:“老爷是堂堂男子,想来绝不会诓骗我这么个小女子,我愿以半年为期,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乍然听了这句话,孙绍祖不由一惊,扬眉道:“夫人此言何意?”
迎春淡抿丹唇,容色清倩,意态悠然,却也隐约含着一抹期盼:“也许,将来有一日,我会后悔自己今日的决定,但是,此时此刻,看着脱胎换骨、真心诚意的老爷,我真的,想要试一试,想要在孙家再留半年,看一看老爷是否真的愿意善待我。”
听她终于愿意答允留下,孙绍祖不由又惊又喜,拱手道:“多谢夫人不念旧恶,愿意答允我的提议。”
唇角扬起,浮现出一抹梦想成真的满足笑纹,语意欢畅,却带着郑重之意:“我必定不会让夫人再受半点苦楚,也绝不会,让夫人后悔今日的决定。”
迎春唇角微舒,笑意浅淡如秋日里的薄薄云雾,带着云淡风轻的恬然,泠声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罢。”
如是,一切皆已尘埃落定。
迎春又沉吟须臾,便抬头看了孙绍祖一眼,话语一转,以商量的口吻道:“此间事情已定,我想回贾家一趟,虽然那里并没有多少人在乎我,却有一位姊妹,以真心待我,我想将此事转告给她知晓,以免她太过牵挂,不知老爷是否答允?”
孙绍祖立刻点头,应道:“这本是小事,夫人自己决定即可,何必问我?”
迎春听了,便微敛衣裙,温婉福了一福,笑着道:“如此,便多谢老爷了。”
孙绍祖抬手虚扶,眉梢眼角,隐约有笑意闪现,不复昔日的冷淡无情。
其时,两人临窗而立,窗外阳光正好,洒落在他们身上,灿烂如斯。
侍立一旁的绣桔见状,自是温婉浅笑,心情欢畅,因思:经历了一番波折,这两个人,都已是仿若重生一般。
想来,今后的日子,只要他们能善待彼此,必定能够滋生出一种别样的幸福吧?
第32章:闺阁私语
苍穹如洗,菊花似锦,天凉好个秋。
潇湘馆内,清晨起来,黛玉在窗下静坐,对着铜镜整理妆容,雪雁侍立一旁,低垂着眉眼,神态恭顺。
房中幽静如画,一时小丫鬟春纤捧了一束菊花进来,向黛玉行了一礼,笑着道:“姑娘起得好早。”
黛玉抬眸打量,见她手中的菊花鲜艳欲滴,犹带着几滴晶莹的露珠,便微笑道:“这菊花很漂亮,你费心了。”
春纤一面侍弄着菊花,细心插入花瓶里,一面恭敬地道:“这是奴婢应该做的事情,姑娘何必说这样的话?”
说到这里,看了黛玉一眼,脸上隐约有迟疑之色,最后舒出一口气,似下定了决心一般,低低道:“虽然奴婢身份低贱,却一直得姑娘以礼相待,想来,便是奴婢说错了什么话,姑娘也不会见怪,是不是?”
黛玉不由一愕,合上梳妆匣子,起身行到她身边,温声道:“你有话直说就是,不必忌讳。”
春纤点了点头,略微垂首,絮絮地道:“姑娘一直足不出户,想来必定不知道,这几天,宝姑娘常去怡红院走动,与宝二爷十分亲密呢。”
说到这里,便抬头看了看黛玉,声音略低了几分:“奴婢想劝姑娘一声,若是有闲了,也过去走一走罢。”
听了这番话,黛玉轻蹙罥烟秀眉,心头顿有无力之感,为什么这里所有的人都要绕着这个话题打转?为什么,她们的眼里心里,只看得到宝玉的存在?
轻叹一声,黛玉定了定神,满不在乎地道:“宝姑娘爱怎么样,随她去罢,我才不愿去凑那个热闹,今后,你也要记着,少提宝玉的事情,我不爱听。”
闻言春纤张大嘴巴,一脸错愕,颇有些呆怔,黛玉心中郁闷,也不愿多解释,只回身看了雪雁一眼,含着感慨道:“每天都这样,我好疲倦。”
雪雁常随在黛玉身边,对她的心事自是心知肚明,听了这话,便也叹道:“这也难怪,每个人张口闭口都是宝二爷,说的话也差不多,姑娘哪里搁得住?”
说到这里,眼波微微一动,隐约闪过一缕思量,轻轻咬唇道:“姑娘,这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前几天,姑娘才告诉过宝姑娘,说今后要少与二爷打交道,怎么如今她还往怡红院跑?眼看着明年开春便要选秀了,按理说,宝二爷那边,她也该放心了,应该全心准备选秀才是呢。”
听了这话,黛玉沉吟须臾,颔首道:“听你这么说,这事情倒真有几分蹊跷,薛姑娘做事,总是有目的的,这次也绝不会例外。”
思量须臾,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便看着春纤,挑眉道:“你常出外走动,对怡红院与宝玉的事情,想必略知道一些,你可知道,最近这段时间,宝玉是否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北静王府那边,可曾召他过去?”
因自己说起宝玉之事,黛玉竟毫不在乎,春纤惊讶于她的转变,正呆呆发愣之际,听得黛玉问话,连忙定下心神,答道:“姑娘料事如神,奴婢听底下的小丫鬟说,前儿个北王爷下过帖子,特意邀宝二爷过府,赏菊欢聚。”
抬头看着黛玉,皱一皱眉,带着怯意问道:“姑娘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没什么,你别多想,”黛玉微扬丹唇,唇角划出冷冽的弧度,声音却淡然无波,“行了,这儿没什么事情,你可以下去了。”
春纤心中懵懵懂懂,却不敢违逆黛玉之言,连忙行了一礼,方告辞着出去了。
候房中安静下来,雪雁便冷冷一笑,声音中不乏嘲讽之意:“宝姑娘当真是能者多劳,弄出了一个什么金玉良缘的传言,如今又开始打北王府的主意,我就纳闷了,这样趋炎附势,眼里只有富贵权势的姑娘,怎么还总有人赞她稳重大方,是难得一见的大家闺秀呢?倘若正经人家的小姐都像她这副样子,我看,这世界真是活出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