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放在老太太屋里的一个梳妆盒里,头七章佳芝带走她的时候,连着妆奁一并拿走了。
想来这件事儿,她谁也没说过。
毕竟上头还有个婆婆压着,若是知道了,这样好的东西,自然归不了她的。
村里婶子大娘有句话说的好:穿红必定带绿,那样才洋气。
这要是让她师傅知道了,好歹得骂上一句:红配绿,赛狗屁,红配紫,赛狗屎。
周老夫人眉头一凛,略带怀疑的打量着自己这个儿媳妇。
这三样东西,她可是惦记了好久的。
自己也问过章佳芝,她一口咬定没见过。
这次敲开门锁,是在周管事的撺掇,儿媳妇和孙女拍手叫好,她假装视而不见,才完成的。
章佳芝说的也对,屋里屋外都找过了,半个铜子儿没见着,就周楠屋里没有进过。
不若趁着现在她不在家里,打开看看,万一找到什么线索呢?
老夫人想着章佳芝说的大笔银钱和家当,心中哪里会有不动心的。
可是打开后,屋子里就是寻常女儿家的模样,简单的床铺衣裳外,什么也没翻到。
此刻听到周楠的说法,她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以至于弥勒佛一样的脸上多了几分恼怒也没有察觉。
周楠观她两人的反应,就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章佳芝这人恨毒了老太太,这次过来祭奠老太太,竟然一身大红,可见没有几分真心,正是想要在死人面前炫耀呢。
“没教养的玩意儿,这么和你大哥说话的嘛!”
老爷子经过了一天一夜,始终没有搞明白一件事儿。
那就是周楠已经不是他药香胡同的人了。
四叔公在他话音刚落下,一拐杖就打 了下去。
还是周清风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就挡在周老爷子身前,挨了这一棍子。
周老爷子看着孙子难受隐忍的,又惊又怒又心疼。
“我周有才家的娃娃,轮到你一个外人三番四次的教训?”
四叔公声音里带着恼怒,他年纪大了,打人其实是不疼的。
但被人当众打骂,终归是有些丢面子的。
周清风调整了一下情绪,连忙回头对四叔公赔笑道:
“您老人家别生气,祖父也是心疼我。”
四叔公打量了他一眼,到底没有为难一个后辈 。
“你们说要给老太太做法事,本是为老太太好,楠丫才同意让你们住在这里。”
四叔公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周清风继续道:
“当初白纸黑字可是写的清清楚楚。楠丫是我周有才的曾孙女,这房子归她。如今你们是来做客的,竟然撬开了主人家的房门,这个和做贼有什么区别。”
周清风不管心中如何想,道歉总归是没错的。
但四叔公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而是冷言道:
“既然楠丫丢了东西,那就从进过房间里的人找,找不到就让公安找!老二,你说呢?”
村长听到四叔公叫自己‘老二’嘴角抽了抽,知道这位老祖宗是真生气了。
圆滑的二大爷立马表态道:
“是这么个理儿,我周家庄历来都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怎么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了。”
章佳芝怒目圆睁,厉声道:“你们要干什么?”
老村长本就不喜欢她,如今在自己的地盘,就更不会给她面子。
“周老爷子,这事儿,您看怎么着?”
周老爷子还沉浸在四叔公挥舞过来的拐杖上,冷汗直流。
他才清醒起来,这里是周家庄,不是北平府,也不是药香胡同。
周家庄,是他梦魇开始的地方呀!
听到村长问话,下意识的说了句,“那就按规矩办吧。”
听到这话,别人到没有什么,章佳芝面色大变。
而旁边的始作俑者周管事,和董大娘她们拌嘴的大姑奶奶也都身体晃了晃。
————————————
注1:茨威格《断头皇后》
上次在药香胡同,周清黛是心中有鬼,这次她可是光明正大。
何况这个穷鬼屋子什么也没有,她连床底下都找了一圈。
偌大的房间里,别说家产财宝了,就是金银首饰也没见着。
“查就查,若是查不到,你就跪下给我们磕头道歉。”
“住嘴!”章佳芝暴喝。
周清黛自从上次章佳芝把她推出去顶账后,她心中怨恨一直难消。
这次若不是知道要来整治周楠这个死丫头,她真不愿意和她一同过来。
毕竟曾经是亲密无间的母女,如今看她这样的慌张,周清黛秀丽的脸上闪过一丝快意。
她当然是见过周楠说的那些东西的,她的好妈妈曾经爱不释手。
她想要讨要,章佳芝拒绝,只是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道:
“等我家青黛寻了好人家,妈妈给你当嫁妆。”
她娇羞地跑了出去。
回想往日的画面,她眼眶微微发涩,随即被一抹扭曲替代。
“妈妈,怎么了?”
周清黛不过才十七岁,歪头不解的模样很是娇憨天真。
“哎呦呦,楠丫屋子里能有什么呢,我跟着一起看了,除了衣服被褥,什么都没有的。”
大姑奶奶开口了,她刻薄的脸上尽量挂着诚挚的笑容。
余光不住地瞥向如同柱子一般站立在那里的男人。
带着一丝心疼和不甘。
村里人都看着这个大姑奶奶,表情里带着古怪和一言难尽。
她本是一大爷的独女。
一大爷是整个周家庄难得的老好人,为人热情正派,做事儿果决。
他有一手寻药的好本领,深不可见的大山里,他总能找到比别人找到更多的精贵药材。
因此日子是村里一等一地好过。
唯独只得了一个女儿,一大娘走得早,他为了好好照顾闺女,专门花钱请了婆子照顾的。
可谓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一大爷脾气极好,对外人也从不黑脸,能帮就帮。
对自己唯一的闺女更是没有半句硬话,几乎是有求必应。
大姑奶奶虽长得普通,但被养得细皮嫩肉,一白遮三丑,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怎么着都是讨人喜欢的。
就算有时候脾气坏些,村里人看着一大爷的份上,也都一笑了之。
所以就养成了霸道骄纵的性子,俨然是周家庄的一霸。
等到该给她说亲的时候,她竟然扭捏说自己有了心上人。
但无论一大爷怎么问,往日胡咧咧的人顿时害羞扭捏成一团,就是不说。
一大爷只当是少女怀春,就没有再紧着问了。
日子不咸不淡地又过了一些日子,一直等到老太太家的侄孙女成亲那年,村里又接连办了好几场喜事儿。
当一大爷再次提起要招婿的时候,自己闺女周良玉扶着肚子笑得畅快。
“爹,高兴吗?你要当爷爷了。”
一大爷直接气了个仰倒,她却拿着家里的钱财去了镇上。
她恨自己的爹,为什么非要招女婿,她的心上人怎么可能做上门女婿呢。
再次回来的时候,是在饥荒年,面黄肌瘦,颧骨高耸,和往日富态的小姑娘差得太远了。
她当天回,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
那个时候人虽不至于像外面那样饿死,但也都吃不饱,基本都是躺在床上少动。
加上前日老太太刚给每家每户按人头分了粮食。
村里人就没有刻意去关心别人。
等到一大爷家里发出臭味儿的时候,大家才惊觉不妙。
众人进屋子一看,枯瘦的尸体上已经有虫子在蠕动啃咬了。
派人通知大姑奶奶回来办理丧事儿,但直到一大爷三七过完,也没有见她露面。
族里人收拾一大爷屋子的时候,发现老太太发的三十斤粮食不翼而飞。
有人就说了大姑奶奶第二天大早上走的时候,是背着袋子离开的。
聪明一想,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心寒的同时,又庆幸,这样的人没有留在村子里。
无能是看着一大爷的面子上,还是她已经嫁出去了,逝者已逝,愤怒的族人只能不了了之。
周楠看着她袖口露出来的绣花钱袋子,笑眯眯道:
“大姑奶奶,我的钱袋子怎么在您的袖口呀。”
本来脸上还艰难挂笑的大姑奶奶,面色陡然变了。
“小丫头片子,别胡说。”
她手忙脚乱地要把东西往袖子里塞,结果心虚手忙中。
绣着两个胖桃子的荷包就掉在地上,发出了叮当的响声。
周胜利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一把捡起地上的荷包,大声道:
“这就是我楠丫姐的钱包。”
大姑奶奶面色涨红,双手往自己的膝盖上一拍,人往地上盘腿一坐。
“哎呦我的老天爷喂,怎么不降雷劈死这些丧良心的人,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啊。”
“老伴说死就死了,儿子媳妇儿不孝顺,把我赶出来……”
“好不容易回了娘家,才知道最疼我的爹早就被人害死了啊……”
村里人习以为常地看着她一边拍腿,一边哭喊。
“天杀的啊,我好好的人,竟然被两个黄口小儿污蔑是小偷啊。”
“爹啊,他们当初让你活不成,今天也是要逼死我啊,我不活了,我要找您去……”
“这个钱包却是是楠丫的。”一道清淡平稳的声音缓缓开口。
“嗝~”
大姑奶奶一张老脸上鼻涕眼泪地挂着,就这样迫不及防地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他目光平和,半点没有嫌恶的注视着她。
“这个布料是我从瑞丰祥买来送给老太太的,因为是稀罕物,全北平府只有三匹。另外两匹早就去了海外了吧。所以只有老太太这里一匹了。”
周学文手中缓缓地拨动着佛珠。
还算俊朗的脸上无悲无喜,似乎在讲别人的事儿。
所有人都看向哑火的大姑奶奶,想看她再这么狡辩。
大姑奶奶目光呆呆地望着曾经的少年郎,脸上露出一抹幽怨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本以为自己淡出红尘的周学文,面对她这副模样,也不禁觉得鸡皮疙瘩起了满身。
“这位老太太,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并非刻意针对你。”
大姑奶奶十分狼狈地脸颊上突然涨红如血,她用手一拧掉出来的鼻涕。
“周学文,你个老没良心的,你他妈的管叫谁老太太呢。”
第84章 陈年旧事儿
所有人都被她突然的爆发弄懵了,尤其她说的那句话,放在男女身上,暧昧十足啊。
董大娘和几个略微知道些内情的,眉眼都要飞起来了。
周学文也愣住了,他双手合十,压下心中的怪异,斟酌地开口道:
“这位元老、老嫂子,我们认识吗?”
这位大姑奶奶用衣服摸了一把脸,一个翻身咕噜地爬了起来。
“好你的个负心汉,当年你辜负我一回,娶了你奶奶娘家的娇小姐后,和这个小娘养的跑到倭国去,如今竟然敢装着不认识我了?”
她说得言辞凿凿,这让本来是抱着看笑话的村民们都惊呆了。
连周家的老两口,都是将信将疑地对视一眼。
自古香艳的故事总是更能调动情绪。
周学文还没有开始说话,章佳芝已经开始冒火了。
好,好得很。
周学文这些年口口声声说着他的痛苦无奈。
她跟着他在倭国节衣缩食地颠簸漂流,异国他乡生儿育女的辛酸,换来的竟然是他如今的冷漠相对。
本来秦意欢就是她心口一根拔不掉的刺,当年她知道周学文要结婚的时候。
偷偷地来到过周家庄,远远地看见周楠的母亲秦意欢,本想用自己的新女性的标杆来抨击她,让她知难而退的。
可是看着那个美丽娴静的女子举着油纸伞在细雨里缓步而行,顿觉周围的景色都黯淡了几分。
一向孤傲自信的她,竟然自惭形秽了,于是灰溜溜地离开了。
可如今看着这个比她婆婆还苍老的女人,前一刻在她面前卑躬屈膝地咒骂着周楠。
这一秒竟然成了自己丈夫的老相好。
一股被人戏耍的愤怒让她本就不理智的脑子更加冲动了。
她三两步上前,直接给了大姑奶奶两巴掌。
“不害臊,看你也五六十岁了吧,竟然敢在这里张嘴污蔑。”
“就你这副鬼样子,你觉得我家学文能下得了嘴……”
大姑奶奶平生最怕别人说她丑,当年她自认为自己是村花。
结果秦意欢的到来,才让她知道五大爷口中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讲的是什么意思。
她本觉得满村上下,也就秦意欢能和她做朋友。
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老太太要把自己娘家的秦意欢嫁给周学文。
又气又急地冲到周老太太家,正看到娇小姐在画画,她端起墨就兜头泼了上去。
转头就被从没打过自己的亲爹,抬手要打二十下手板心。
还是娇小姐柔柔顶着满头的黑墨给她求情,才算躲过一劫。
周学文和娇小姐成婚一个月后,就离开了。
她的心也跟着走了,混乱中认识了镇上棺材铺家的小儿子。
此刻她看着一脸扭曲的章佳芝,心中的痛恨更甚。
输给秦意欢她认了,那是一个美丽善良的人,和天仙下凡一样。
可眼前这个女人,算什么,她特意打听过,一个小娘养的,仗着读过几天书,得意得不行。
“怎么下不了嘴,我给他送花,给他鸡蛋,给他补衣服,我们之间好多好多回忆,你这小娘养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
周学文有些茫然,这些事情他是一件也记不得的。
章佳芝脑子轰然炸开,不顾周清风的劝阻,公婆的呵斥,和大姑奶奶打成一团。
旁边的几个道士岿然不动,和尚们不慢不紧地转动着佛珠,口中依旧念念有词儿。
周楠搂着周胜利站在四叔公的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这两人干仗,配合着和尚们的经文,倒是别有一番意境。
其实抛开某些因素不谈,她觉得章佳芝还是很有意思的。
毕竟她在这么多人里面,是个性最鲜明蹦跶得最欢快的人了。
师父说过:所有人自从出生的那一天开始,端什么碗,吃什么饭,走什么路,都是有定数的。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但也有人不信命,想要争,努力上进地争,不择手段地争。
敢逆天改命的人,都是有过人之处的。
周楠看着眼前披头散发宛若泼妇的女子,下意识地想到了书中简介里写的那个温婉贤慧善良章佳芝。
听着耳边的盈盈经文诵读,心中突然有些顿悟了。
万事万物,所有的东西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那书是以周清风为主线和视角,在他眼中的母亲就是睿智温柔的。
妹妹就是活泼娇憨的。
异母的妹妹是沉默古怪的。
而如今,自己来了,只不过微微脱离了主线,就引发了蝴蝶效应。
站在她的角度来看,章佳芝就是一个手段百出的阴狠女人。
原来,师傅说得对啊,美好的生活是奋斗出来的。
若是之前周楠对于药香胡同的人找来,觉得始终摆脱不了主线,心有芥蒂烦躁的话。
那现在简直是:豁然他妈给豁然做心理辅导———豁然开朗了。
“妈妈,你手上是什么?”一直冷眼旁观的周清黛忽然开口了。
本来正看着两个女人抓头挠脸的众人,视线立马落在了章佳芝手腕处。
“哎呦呦,你们看,那绿色的,是不是楠丫说的,老太太的祖母绿麻花手镯。”
董大娘眼尖,看到大姑奶奶把章佳芝的红色风衣撕扯开了,顿时叫道。
“妈耶,别说还真是,你看她脖子上。”
“紫色的什么牌儿来着?对,无事牌。”
周家老爷子气得呼呲呼呲喘着气儿,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啪啪作响。
“都是死人啊,看着干嘛,给人拉开啊。”
旁边的碎嘴子嬷嬷,这个时候也不敢多说话。
连忙一招呼,几个仆妇就上去三两下地把人分开。
周楠最机灵,趁着有人架着章佳芝,往前凑了凑,三两下从她手上取下了一对麻花镯子。
而后看她哽着的脖子,如法炮制地取下了无事牌。
一溜烟儿地又跑回到四叔公身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二大爷。
“村长,您看,这是不是我的东西 ?”
村长细细看过,他一个大男人哪里知道周老太太有哪些东西。
但楠丫是个好孩子,好孩子自己不疼,要去偏袒外人?
他还没说话,就听见周学文道:
“确实是祖母的嫁妆。”
章佳芝被周楠快如闪电的操作刚缓过神儿。
一句“那是我的……”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周学文一句话给堵了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