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胡同的周家人是第一批被圈在外面的人。
而安宁和周武和就是第二批。
所以她从不和安宁有任何交集。
“你有事儿?”小脸虽然笑着,但眼神冰冷。
“你明明有能力,为什么不去救村里人啊。你是上了族谱的人啊,你就是这么做表率的?见死不救的人有什么资格被人供着。”
周楠现在个子长高了一些,但在丰腴的安宁面前依旧显得有些娇小。
她上前一把薅过还在叫嚣的女人衣领,迫使她弯腰,在她耳边冷冷道:
“你想我死!”
周楠说的是肯定句,明明是炙热的呼吸打在安宁的耳畔,她却觉得比这寒冬腊月的天气更冷。
安家落败后,她除了有些可惜外,还有隐隐的快感。
她在家中本就不受重视,供他们上学,也不过是富裕人家的时髦和体面。
当初家中让她嫁给老男人做续弦,她毅然地和人跑去古城。
后来遇上周武和,她的人生才被改写,要不然真是悲惨得可以望到头。
得知周武和有老婆的时候,她也动摇过,可她长得实在普通,也不愿意对那些几天不洗脚的大老粗军官阿谀奉承。
相比之下,上过学,长相好的周武和就成了她的首选。
两人可以说红楼里的人物,也能讲国外诗集里的优美句子。
她觉得在乱世里,成为一个年轻的军官太太,也算是一种圆满。
周家庄的日子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清苦,第一次知道周楠,是她夜半被卤肉的香气馋醒。
第二日她就吃到了送来的卤肉,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食物了。
竟没想到这样的小山村,竟有这样的手艺人。
可周武和那个儿子真讨厌啊,竟然要分走她的食物。
后来,这个人坏了她的计谋,救活了那对母子,她心中就开始讨厌她了。
只是她对谁都笑眯眯的,瞧着天真无邪又可爱,每个人都喜欢她。
就连她那市侩圆滑的公公每次提到周楠的时候,也是一脸的骄傲。
真是太讨厌了,和小时候抢她裙子的胞妹一样讨厌。
后来老是抢她裙子的胞妹怎么样了?
哦对,被开水兜头淋了全身,再也穿不了裙子啦。
所以,这个处处压她一头的周楠,也不能好过。
凭什么她千辛万苦嫁的男人只是一个副营长,周楠的男人竟是团长。
凭什么她连个婚礼都没有,周楠能让邱将军翻山越岭的来参加婚礼。
凭什么她被困在周家庄不敢出去,而她三两天的就在外面野。。。
明明她很优秀,上学第一名,现在是众姐妹里过得最好的,就连不可一世的姑妈也跑上门打秋风。
可一切得意都有周楠压在她前面,如鲠在喉。
周楠看她僵硬到发白的脸色,松开她的衣领,轻笑一声道:
“我几乎从未和你有过来往,也不知哪里得罪你了,但你记住,在周家庄一天,就安分着些,若是敢搞些乱七八糟的,让你去胡同扫厕所我还是能办到的。”
周楠说完,压下眼底的厌烦,她可不喜欢有人在她的地盘搞对立,乌烟瘴气要不得哦。
安宁失魂落魄的走了,周楠院子外面几个探头探脑的人也都散开了。
周楠幽幽叹口气,师傅说得对,这就是人之常情。
事关自己人的性命,但凡有一丝希望,都是想要争取的。
但千不该万不该将这些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
石头奶奶踮着脚跑过来,扯着一个妇人就骂了起来。
“老娘说话不好使了对吧,一大早就敢跑来逼楠丫,你们个个膘肥体壮的,怎么就不自己去了?”
她说完,冲着失魂落魄的安宁呸了一声,喝骂道:
“也不想想百十个老爷们都制服不了老虎,你们竟然逼着一个小丫头上山去救人,她知道去哪救,她去了就能打赢了?楠丫该你们的。。。”
闹闹哄哄的声音顺着第一缕朝阳,唤醒了周家庄的早晨。
家家户户都没有睡好。
开门见到这样的阵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平日里深山进去都出不来,何况现在大雪天啊。
村里人淳朴,昨日被二大爷训斥后羞愧不已,可今天一大早,安宁挨个找到受伤的家属。
不知道同她们说了什么,竟还是要将周楠逼迫上山寻人。
在二大爷看来,这人其心可诛。
七大爷听说后,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倒下了,口中喊道:
“娶妻不贤毁三代啊!报应,都是报应啊。”
早上跟着安宁出来的人,都在祠堂门口跪着,而安宁被两个妇人压着跪在最前头。
她声嘶力竭地大喊道:
“你们不能要求我跪下,你们这是封建糟粕,现在人人平等,我要去告你们是私下惩罚公民,我要用律法扞卫我的尊严。。。”
二大爷和几个族老气得脸色铁青,徐玉英面容憔悴,本就和安宁有旧恨,如今因为周建元又添了新仇,哪里还有往日的沉默寡言的模样。
“好个人人平等,那就让律法先判一判构陷和诬蔑我儿子的恶人,殴打妻子的军官。”
徐玉英的声音颤抖,无论前世今生,她都忘不了自己濒死的那种绝望。
这种人,受到族规庇佑的时候,不说是封建糟粕了。
受到惩罚的时候,就要举起法律大旗,世界上哪有这样好事儿。
安宁被人按在地上,冰冷的青石板竟然让她通体发寒。
董大龙和周胜利一溜烟儿往祠堂跑,声音洪亮极了。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跪着的人也都激动起来,有人眼巴巴的看着二大爷。
“都起来吧。”
四叔公开口后,那些妇人搀扶着起来,而一直闹腾的安宁却跪着岿然不动。
不过此刻没有人去管她,都向山脚的方向跑去。
天空有鹰啼声起,村里奔跑的人都仰头看去。
只见一只巨大无比的苍鹰如同箭矢一般往下落。
“护住孩子!”有人喊了一声。
本就有些慌乱的人群连忙护着小的朝隐蔽的地方躲藏。
周楠眼尖,瞧着鹰大爪子上有东西,飞低之后,张开的翅膀带来的气流让人眼睛不自觉的眯起。它将爪子上的东西朝下一丢。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血呼啦啦的东西丢在安宁眼前,两米多的翅膀呼扇在她的身上,大家只听到一声惨叫,那苍鹰就落在祠堂中央的大古树上。
鹰大斜睨了周楠一眼,而后将头埋入胸口,双翅裹住,似在休息。
周楠连忙上前去看,安宁又惊又吓蜷缩在地上发抖,她身旁被丢下来的竟然是熊大。
黑白的团子上白色的毛被染成血红,因为时间有些久,已经结成坨坨了。
熊大发现周楠,黑豆眼楚楚可怜的瞧着她。
周楠此刻顾不得什么,连忙上前将它抱在怀里往家里赶去。
周胜利眼泪哗哗的掉,“姐,熊大没事儿吧,呜呜呜,我不要它死。”
双胞胎小粽子一样跟在后面跑,摔了跤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
周楠将熊大放在家里的炕上,看着哭得直打嗝的周胜利道:
“去把锅里温着的水烧开。”
周胜利带着双胞胎跑去厨房后,周楠关上门,细细检查了熊大的伤口。
整个后背被撕咬掉一块肉,后腿被骨折,脖子上也被咬掉了一大口深可见骨的伤。身上各种细小撕咬伤口不计其数。
若是普通的动物,早就该没命的。
也不怪安宁被这样血乎乎的模样吓着了。
周楠拿出在申市买的剃须刀,配合着剪刀,三两下的就把熊大身上的毛给剃了个差不多。
熊大才一岁多一点,按熊猫来算,还是个幼崽,平日有毛看着圆润得很。
此刻被剃光了,瞧着也就五六十斤的模样。
周胜利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没有看见熊大,只瞧见了满身血痕的肉色团子,放向盆子就喊:
“姐,熊大呢?”
周楠示意他往地上看自己脚下踩的毛。
周胜利哭得更凶了。
周楠此刻已经给熊大上完了药,对周胜利道:
“你去狗蛋家,找玉英姐买一筐子熊大他们最爱吃的胡萝卜和青菜来。”
周胜利带着两个哭唧唧的小崽子走了,周楠才拿出系统奖励的手术工具,给熊大消毒过的伤口缝合。
她一边缝合,一边用精神和熊大沟通,小东西的黑豆眼转得咕噜噜的,明明疼得呲出了牙花子,也忍着了。
等周胜利回来的时候,熊大已经有些精疲力尽了。
周胜利连忙将胡萝卜递在熊大嘴边,小东西挣扎着想要咬,但实在没有力气。
周胜利就掰成了小块喂它。
“你们三个好好盯着熊大,有事儿就去祠堂那里找我。”
三个小家伙全部眼泪汪汪的哄着熊大无人理她。
好在遇到了从村口工坊赶回来的叶桐桐,周楠交代了她之后,才小跑去了祠堂。
周楠倒的时候,情况基本稳定了,祠堂的大屋子里,三大爷正给最后一个受伤的人看望。
“行了,血止的及时回家养个冬天就没事儿了。”
他语气轻快,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安宁被周武和搂在怀里,泪眼婆娑。
“他没怎么受伤,就胳膊被咬破一点皮儿。”
桂花嫂子挺着肚子小声在周楠耳边嘀咕。
周楠瞧着蹲在旁边的秋妮爹,“叔,我家熊二和两只狗呢。”
秋妮爹回来就被自己族长老爹劈头盖脸一顿训,现在还没缓过来。
还是石头爹吊着胳膊道:“楠丫,你家养的可都是好狗。”
其他正在喝着姜汤的村人都点了点头。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述下,众人才知道这次冬猎有多危险。
他们原本是按着计划,朝着和去年相反的地方而去。
打猎也很顺利,虽然没有去年的多,但和往日比起来算是丰厚的。
于是大家就商量着返程。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突然发现有十几个人没有跟上,有人就往回找,却发现他们朝着去年的山谷方向去了。
接着大家伙就听到了虎啸,还有求救的声音。
等他们在半山腰上的时候,就发现了有老虎在围攻周武和他们十几人。
因为距离太近,箭矢根本没有用,只能肉搏。
周建元带着四条狗就冲了上去。
那可是老虎啊,跑在最前面的獒犬,不过一个照面,就被按下咬断了喉咙。
“跑啊!”周建元大吼一声。
其他人四处奔散的跑开了,老虎就朝着周建元来了。
在三只狗和众人的齐心协力下,两条细犬已死,又折腾了半天,才将老虎打死。
刚松一口气,就又听到一声虎啸。
众人心中暗道糟糕,都说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他们打死了一只,只怕另外一只要来寻仇的。
他们连忙派人回来求救,还有一只獒犬被周建元赶走,就发生了昨天的一幕。
“我一直以为熊大熊二就是两个又懒又馋的家伙,没想到和老虎干架丝毫不犯怵。”石头爹满是赞赏。
其他人也都附和,将熊大熊二在危急关头,大发熊威的画面讲得惟妙惟肖。
“狗大狗二也是好样的,一点都没有后退。要不是他们来的及时,我们这群人谁也不能回来了。”
“是啊,谁能知道,单打独斗的老虎也和狼一样成群结队呢?”
“杀死一只,竟然还有三只,直接把我们当羊群来狩猎了。”
“楠丫,你家养的狗子救了我们的命啊!”
“是啊,猎物虽然丢了大半,好歹都活着回来了。”
大家庆幸的同时,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老祖宗的话,一句都没有说错。
做人不能太贪心。
众人七嘴八舌说得差不多了,就该各回各家。
出了屋子,一声鹰啼声起,所有人眼睁睁的看着树上的苍鹰直直朝着人群飞来。
大家惊呼一声,反应各不一样。
只见那苍鹰稳稳地落在走在角落的周楠肩膀上,用鹰嘴在周楠的头发上啄了啄,睥睨着众人惊慌失色表情,让人有种被轻视的错觉。
“哎呦,我就说这只鹰是楠丫家的吧。”有人大声惊呼。
马上就有人拆台,“你还说这鹰阴险狡诈,坐山观虎斗,叼走熊大去吃了咧。”
“呸,老子可没这么说,你眼见被那母老虎扑到的时候,可是这鹰出其不意啄瞎了那虎眼,才逃过一劫的。”
其他人也都一怔后怕,“你小子当时可是跪在雪地里对着天上拜了又拜的,比成亲的时候拜得还认真。”
可能是死里逃生,大家也有心思开玩笑了,一起哄笑起来。
“你们还说我,当时这苍鹰下来的时候,哪个不是吓得往雪堆里钻,个个屁股朝天,跟傻狍子没什么区别。”
一群人笑得更大声了,小孩听到学嘴,拍着通红的小巴掌喊道:
“傻狍子,傻狍子。”
被自己家老爹单手拎起后衣领子吊在半空蹬着小短腿大笑。
也有的被亲娘扯着胳膊拖着回家去的,声音里全是惊恐和尖叫。
惹得看热闹的大人们大笑不止,幸灾乐祸的意味颇浓,一扫之前的阴霾,整个庄子又鲜活了起来。
周楠一直以为鹰大很沉,落在肩膀上,才觉得分量比想象中的轻巧许多。
。。。。。。。
冬猎的事情过去了一周,周楠家的桃树上多了一只苍鹰。
虽然不常来,但来的时候就落在树尖尖上,和熊二互不打扰。
熊大被周胜利几个当成了病娇宝宝养得十分尽心。
暖棚里人都舍不得吃的各类瓜果,全部紧着它先挑选,吃得十分满意。
狗大狗二羡慕得汪汪叫。
“哎呦,你不知道,七大爷家里终于闹腾出结果了。”
桂花嫂子喝着周楠给她倒的孕妇牛奶,一脸八卦的开口。
周楠手里正在用长绒兔的兔毛织袜子,手中动作不停,瞪大八卦的眼睛。
桂花嫂子道:“周婷那小丫头在工坊干活的时候说的,说冬猎归来的那天,七大爷就让周武和休妻。”
周楠没有表情,静等下文。
“周宁更狠,抱着儿子就要撞墙,你知道七大爷家的情况,七大娘现在万事儿不管,其他人都分家单过了,谁会去管她,也就武和以为她真要寻死,就去挡着,结果被她推倒,头撞在桌角昏死过去。”
桂花嫂子一口气不带喘的将事情说了出来。
“那后来怎么周武和自请离宗?”
自请除族这不是一件小事儿,相反还是一件极大的事情。
周家庄和别的宗族不同,那位开明的老祖宗在族规里写道:
但凡周家庄所生婴孩儿,无论男女,皆都入族谱,无论婚嫁皆都是周家庄族人。
也就是说,周家庄的外嫁女,只要户籍留在周家庄,就是族人,族中钱财好处,皆都可以分享,却不用承担责任。
千百年来,周家庄的闺女是不愁嫁人的,而周家庄的闺女也很少外嫁。
所以二大爷家的周广梅同意自己北平府的儿子娶董仙儿。
普通宗族除宗都是天大的事儿,何况周家庄这边从未听说有人要自请离宗的呢。
“嗨,谁知道呢,七大爷被气得昏死过去,狗蛋奶奶只问清醒过来的周武和,你确定了吗?为了这个搅得全家、全庄子不得安宁的毒妇,要抛弃父母族人?”
”周武和都不带犹豫的,头上还缠着白布呢,下床就磕了头。“
桂花嫂子唏嘘不已,她听自己丈夫说过,周武和因为出去得晚,起点并不高,而他又是要强的性子,想要往上爬。
他们部队提干,背景查得极为严格,周武和娶了个资本家小姐,提干就被卡了。
他不服气,直接越级找到领导,结果就被打发回家来了。
回家又搅和了冬猎,人在低谷的时候,总会做出一些不明智的事儿。
“你说就她那样儿的,武和图什么啊,往日觉得还白净又知书达理,后面觉得还不如董大娘呢。”
董大娘:你好毒!
周楠抿嘴笑了,“人各有志。”
桂花嫂子不屑道:“什么志,抢别人家的男人,让狗蛋成了没爹的娃还不够,竟然还要抢七大爷他们的儿子。。。”
桂花嫂子这话别扭,但周楠是看过周武和写的断绝关系书的,上面血红的手指印,可见七大爷当时有多悲愤。
“他们走了也好,瞧着都不是安分的,别给族里带来祸事儿就行。”桂花嫂子做了总结。
周楠点头,十分同意,手中的兔绒袜子也做好了。
桂花嫂子揶揄的看她,“是不是想平安了。”
周楠坦然点头,怅然道:“也不知申市的冬天冷不冷,我寄给他的东西有没有收到。”
桂花嫂子瞧着她陷入沉思的模样,悄然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