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翠嫂子正扶着一个老太太从家里出来，瞧见周楠愣了一下，随即欢喜笑道：
“周家妹子，你是啥时候回来的。”
周楠看扶着的老太太也瞧了过来，笑眯眯道：
“昨天半夜才回来，这位是妞宝的奶奶？”
喜翠让老太太坐在门口的小椅子上，才道：“就是我婆婆。”
喜翠比了一下耳朵，再摆了摆手，周楠就明白了，这是耳朵不太好使了。
但她还是笑眯眯的和老人打了招呼，才和喜翠道：
“喜翠姐，我先出去了，回头再聊。”
喜翠连忙道：“你等会儿。”
转身就进了屋子，不一会儿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点心盒子。
“老房他们单位的福利，我觉得好，就让他花钱买了一份，你尝尝。”
周楠看包装上面的字儿，知道是月饼，心中微暖，甜甜道谢。
晚上在邱将军家一同吃了晚饭，邱将军自然不在，柔婆婆喜滋滋的招待他们。
“申市有好玩的地方吗？”吃完饭，柔婆婆剥石榴给周楠吃。
叶平安反而在厨房刷碗。
周楠依偎在她身上，闻着带着点烟火味道的衣衫，心中觉得安心极了。
“申市的楼都是那样高的，比王府井的还要高大许多，往日的洋人的租界里全是洋楼，柏油马路上两侧的路灯也很好看。。。”
“那些狗洋人，侵占东方的地方，还说是租界，一个子儿也没见到，还倒欠他们不少钱。”
柔婆婆在军区大院也住了一些日子，耳濡目染红得很。
周楠给她讲外滩的繁华，和市井小店的葱油饼香气，也讲小楼里住着的军嫂。
“那个小姑娘就比我小两岁，瞧着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教养大的姑娘，这样好的人真的是被丢下了。”
周楠说到小乔的时候有些惋惜。
柔婆婆明显对小乔的姐姐大乔更感兴趣。
“大乔这姑娘是个有担当的，长姐如母，没有抛下弟妹还能找到依靠，就是好的。”
周楠看柔婆婆眼中黯然，突然想起之前老太太兴高采烈地离开周家庄，说是有亲人投奔。
她还以为今天能看到柔婆婆的亲人，进门也只是老太太一个人。
虽然面色红润，但也显得有些孤寂。
“想说什么就问，你可不是个会藏话儿的。”
柔婆婆点她额头。
周楠嘿嘿笑道：“上次不是说有亲人投奔吗？”
柔婆婆听完冷笑道：“算哪门子亲人。”
周楠一边吃石榴，一边听柔婆婆讲了她小妹的故事。
“我这个小妹出生的时候，父母有我和二愣子，也算是有儿有女了。对她就没有那么上心，所以她自小要强。”
柔婆婆被父母许给了一个富户，而她小妹就要找个更好的婆家，寻了一个省城的家的独生子。
嫁过去的头两年过得也算圆满，可是战乱殃及，那独生子抽上了大烟。
家产败光后，就将一双儿女卖了，只换了两次吞云吐雾。
等到再无东西可买的时候，他就逼着自己老婆卖身。
“我妹妹那样要强的人，若不是为了探听儿女的下落，早就不想活了。于是趁他毒瘾犯的时候，逼问出孩子的下落。出门寻了几日后，失魂落魄回来，被他男人打死了。。。”
柔婆婆讲到这里几乎是咬牙切齿，三角眼里全是狠厉。
“这些都是我周围邻居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这样的狗东西带着外面生养的野种上门认亲，亏他敢！”
周楠也觉得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抽大烟竟能活蹦乱跳的来找前妻娘家认亲。
“竟然还想让狗杂种冒充我妹妹的孩子，若不是我当年想要报仇，将所有事情都打听得清清楚楚，没准儿还真让她给骗了。”
柔婆婆的恨意直达眼底，丝毫不见消退。
周楠道：“他在哪儿，我去杀了他。”
柔婆婆听到周楠说得这样认真，心中暖意弥漫，红了的眼圈里全是泪。
哭了一场后，才道：“放心，他家世并就不清白，有抽大烟，打死老婆，直接让人给送到最北边去了。”
周楠这才放心，这种人脸皮可真厚。
叶平安端着切好的果盘出来时候，瞧着一大一小都一副恶狠狠的表情，竟然有些踌躇。
还是柔婆婆替他解围，“平安啊，别忙活了，赶紧坐下来歇着，一会儿咱们去外面看看月亮，中秋也算过完了。”
回家的路上，叶平安让司机在半道将他们放下，可能是过节的缘故，街上的行人并不多。
皎洁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说不出的静谧美好。
有落叶接着月光落下，更多的被两人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周楠的手被握住，温暖粗糙的大手同她食指交握。
热恋中的男女，有许多事情不用刻意去学，去教，总会融会贯通的。
叶平安一直忙到庆典过去，才有半天空，带着周楠出去玩。
十月的北平秋高气爽，长袖长裤加外套都穿好。
两人先去给家里人买了礼物后，去了图书馆。
恰巧又遇到朱博文，这样接二连三的巧合让人都十分欢喜。
只有叶平安心中暗骂阴魂不散。
“周同志，实在太巧了，上次的书籍申市图书馆没有，刚巧我要去周家庄提货，就来北平的图书馆碰碰运气。”
他直接无视叶平安，热络同周楠攀谈。
周楠诚挚道：“朱同志费心了。”
叶平安上前将手里的灰色围巾给她搭在脖子上。
朱博文眼底略带得意的光消失，撇了撇嘴，心中暗嗤粗俗。
“冷不冷，北平这个季节屋子里最冷了。”叶平安将她脖子的围巾三两下围好。
周楠感受到还带着叶平安体温的围巾，笑得眉眼弯弯：
“热热的，不冷。”小脸缩进围巾里，语气亲昵。
朱博文被酸得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是酸的，连忙远离这两人老远，心中才好过些。
他本已经放下了，可是赵如意说得没错，像他们这样的人，生下来什么都有了，从来学不会将就。
最可怕的不是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心有所属了，而是怕一辈子不知道喜欢为何物。
他的心不自觉的又开始晃动了。
周楠实在太耀眼，太特别了。他想终其一生再也遇不到这样好的姑娘了吧。
周楠挑选完书籍，才发现朱博文已经不见，只是让叶平安抱着厚厚的一摞书去结账。
叶平安见她没有提及朱博文，眼中笑意更浓。
晚上吃完晚饭后，叶平安坐在院中抽烟，周楠在院子里整理东西。
“庆典已过，老洪他们也将那些人连锅端了，我明日就回申市了。”
叶平安先开口，打破温馨气氛。
周楠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才坐到他身侧，将头轻轻歪靠在他的肩膀上，瓮声瓮气道：
“我去不了了。”
“嗯。”
周楠想和叶平安在一起，可她又无比想念周家庄。
想知道两位老人身体好不好，周胜利学习可还认真，桐姑姑在生理期会不会照顾自己。
鸭绒和鹅绒马上就不能采集了，那么多东西堆积在仓库里，都要等她回去才能有下一步的动作。
叶平安扭头同她额头相抵，十分自然道：
“那小白脸阴魂不散，成日惦记你。”
周楠抿嘴笑他，“你是从山西醋缸子出来的？”
叶平安将人直接扛着进了屋子，带着淡淡烟草气息的吻扑面而来。
“老子就是醋坛子，不喜欢楠丫惦记别人，也不喜别人惦记楠丫，一辈子只有我一个才好。”
他不以为耻，反而自豪不已，理直气壮的在她脖颈处轻咬一口。
叶平安清晨起来的时候，周楠还睡得香甜。
她总是灿若星辰的桃花眸子，乖巧的闭着，鼻尖微微抽动，似梦里也在小声抽泣。
小巧的鼻尖，红润的唇瓣，被叶平安的眸光一一略过。
叶平安控制住自己还想亲吻她的冲动，不舍的移开双眸，悄然离去。
周楠看老洪递过来的锦旗，还是郑重接过。
老洪因为这次庆典立了大功，又升一级，虽然不似往日那般敦实，可人逢喜事精神爽，脸上挂着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你们你夫妻俩个可真是好样的，平安也是提的同样要求。”
周楠心中软软，但面上却带着得意。“所以，这电话能不能安装啊。”
老洪自然的得了准信儿才点头的。
民国的时候，虽然咖啡店，酒店大堂都有电话，但从未听说那个村子里能有电话的。
可这夫妻俩不要功劳，不要奖赏，就想给村里安装电话。
他们局长黑着脸去电话局，准备碰壁的。
结果电话局长态度殷勤备至，确认是周家庄后，没有半点犹豫的就给答应下来了。
局长回来的时候，知道感慨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呐，申市的那两位不俗，咱们北平的这两位也不寻常。”
老洪听完心中一惊，但脸上却嘿嘿的笑道：“都是领导你面子大，这种不可能的事儿，也给办成了。”
领导只是似笑非笑的看他，弄得他心里发毛。
周楠完成了任务，驾上牛车欢天喜地回周家庄。
山中已然有冬日的影子，树木萧瑟，寒风阵阵。
二大爷等人看着周楠拿回来的安装电话批条，眼睛都亮了。
“楠丫，你这是立了什么大功了？”二大爷手里的烟袋锅子都掉地上了。
旁边秋妮爸连忙将老爷子的宝贝捡起来，用袖子擦拭干净。
其他人也都伸长脖子听着，目光盯着二大爷手里的批条。
电灯电话可是老祖宗的心愿，电灯有了，电视国外都没几台，搞来了他们也没信号可看。
电话不一样啊。
电话大清朝的时候就有，只要努努力，还是有点盼头的。
没承想，小丫头出去一趟，事情就办成了。
周楠挑着一些能说的，讲得抑扬顿挫，听的老头子们和围在二大爷院子外头的老娘们儿小媳妇们都惊叹不已。
七大爷永远最会捧场，“得咧，又得开祠堂了，这次你和平安功不可没。”
老叶头也喜不自禁，老实人脸上的自豪怎么都掩盖不住。
周楠交代完后，就问村里的事儿。
“诸位长辈，秋日药市可还顺利？”
听周楠提起这个，大家伙个个脸上都带着红晕。
“我们的药一入药市，就被军方全部吃下了，价格比去年还高一层。”
二大爷红光满面，他有种错觉，自从楠丫清醒过来后，村里的日子一日比一日好过了。
这就是老祖宗口中的福星啊。
“还得是连翘给力。”七大爷习惯性捧场。
五大爷将手重重拍在桌子上，欢乐的气氛为之一凝。
“不会说话就别狗叫，连翘是公事公办，价格是她能决定的。”
五大爷的话说得在理，三大爷脸上的笑意多了些。
连翘那样的职位，最怕别人说徇私了，所以周家庄的药材出的时候，三大爷头晕目眩，连翘送大夫亲爹去看医生去了。
七大爷脸色青一阵，紫一阵的嘀咕道：“都是自家人，怎么就说不得了。”
气得五大爷如同看蠢猪的眼神都出来了。
还是二大爷出来打圆场，“我去瞧了，整个药市，除了东北的柳家，我们周家庄药材确实最好的。”
恰巧这时，学校的方向的钟声响起了，周家庄四周是山，叮叮叮的整个庄子都能听见。
“孩子放学了，得回家忙晚饭去喽。”
四叔公起身，周楠连忙搀扶他出门，将要出远门儿的时候，二大爷扬声道：
“叔公，我们挑个黄道吉日，开了祠堂，将电话之事儿警告祖宗？”
四叔公回神不赞同道：“此事儿只是有了眉目，你且给祖宗上三炷香相告就行，等到那劳什子电话通了后，再开祠堂也行。”
二大爷恭敬应下。
晚饭，一家人围在桌子上吃饭。
桌子下面是已经长成的狗大狗二，白绒绒的毛不知去哪里滚的满是泥巴草屑。
两只狗耳朵竖起，尾巴也是垂着的，因为长期吃得好，比山中有些干柴的野狼圆润几分，憨态可掬。
院子旁边落了叶子的桃树上，熊大和熊二趴在树尖尖上吹着寒风睡觉，十分惬意。
周楠这次回来赶牛车的牛，是空间里奖励的所谓倭国和牛。
据说肉质十分鲜美，加上在空间润养了这么多时日。
想必更是美味，她准备猫冬打牙祭用的。
“姐，狗大和狗二现在每天都能叼猎物回来了。”周胜利又长高了一些，因为日日在学堂，白净许多。
周楠感受着贴着自己脚边的亮着狗子，也颇感自豪。
“是吗，都带什么猎物？”
双胞胎抢答，“四大爷家的羊羔子，董大娘家的老公鸡，还有大山家的小牛犊子。。。”
周楠：这两只狗还怪操心的咧。
叶桐桐挨着周楠做，“楠丫，工坊里的那些兔毛做什么用的。”
鸭绒鹅绒还有长毛兔的毛，都按照周楠交代的处理干净，放入仓库。
就等着她回来继续开工。
但周楠不想在饭桌上说这些事儿，给桐姑姑加了她最喜欢的糖醋里脊。
“姑姑，我从申市和北平给你买了好些东西，一会儿咱们一块看。”
果然桐姑姑眼睛都亮了，看到周楠心都化了，搂着胳膊嘴甜道：
“我的桐姑姑咱们越来越好看了。”
周楠说完，余光瞥见老叶头表情有瞬间的惆怅，心知他在焦虑什么。
桐姑姑也十八了，这一年多村里嫁娶热闹，却无人来叶家提亲。
或者有几家，但都是让人瞧不上眼的。
周楠却不急，她觉得桐姑姑并不蠢笨，心思单纯，这样的女孩儿，是要被人呵护在手心里的。
村里人不行，周家庄女子地位再如何高，但也不会供一个祖宗样的媳妇儿的。
周胜利和双胞胎听到有礼物，吃饭都不香了。
“姐，有我们的礼物吗？”
三双小狗一样的眼睛，满是期盼，小嘴油乎乎的，可爱极了。
周楠的忙碌一直持续到第一场大雪下起，村里人在准备冬猎。
全村上下都将心思放在这上头，已是学校校长的五大爷大手一挥，给老师和孩子们一同放假。
周胜利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往周楠这边跑。
“姐，姐，你快出来啊。”
正在暖和的炕上和叶桐桐包饺子的周楠听到这撕心裂肺的喊声，吓得手都抖动了一下。
“姐，你快看看，晓婵手上的冻疮。”
周楠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周胜利扯着小姑娘的手递了上来。
一双满是红疙瘩的手上好几处皲裂的地方。
“冻疮膏不管用？”
周楠要去握何晓婵的手，被小姑娘躲开了，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无措的盯着周楠。
何晓婵是何大爷的孙女，学校成立后，二大爷去教委挑老师，一听说要来这样的山沟沟里，无人愿意来。
折腾了半天，就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寡言老头。
周胜利却给二大爷和五大爷推荐何大爷。
两个气鼓鼓的老头儿，才想起来何大爷是谁。
留过洋的人教一帮子刚识字的娃娃们，不要太容易。
何大爷也算果决，将家产一清，带着孙女就来了。
还帮着周家庄带来了他另外两个同学。
这下，周家庄的师资力量迅速攀升。
当年留过洋的那批人，哪有简单的呢。
语文，数学，外语，生物，物理，音乐，体育，美术。
几个老头子将自己会的全部都安排上了。
二大爷在村里搞了一场考核，村里退伍的老兵，有学问的闺女小伙儿，小媳妇儿都能考试。
选了六七个出来，进入学校跟着老爷子学习教课。
秋药卖得好，族里钱财丰厚，给老师们的待遇也算好。
所以积极性都特别高。
“那个安宁也参加选拔了，她的笔试成绩特别好，但五大爷给她刷下去了。”
桂花嫂子才从北平的军区大院回来，就带着东西来找周楠。
周楠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睛睁大，满是艳羡。
两人坐在一起，给她肚子里的小孩儿做衣服，顺便八卦。
“那她岂不是要闹腾？”
桂花嫂子撇嘴，“她闹腾什么，五大爷直说了一句，蛇蝎妇人，怎可教育稚童。”
周楠知道五大爷是厌恶她当初用手段陷害徐玉英和狗蛋的事儿。
这样的人品确实不能为人师表。
“她还想闹腾，七大爷直接发了好大火，告诉她如果再闹腾，就直接送她回娘家去。她才害怕了。”
周楠不解，“回娘家有什么好害怕的，她家人不都放出来了？”
桂花嫂子咬断线头，“放出来是放出来了，十几口人住在一间破屋子里，三条胡同口的卫生和厕所都归他们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