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因这无声的打量而显出半分不自在,在迎上陆晏禾视线时脸上和煦的笑容更深了几分,甚至还几不可察地微挑了一下眉梢,姿态坦然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在等着她指教。
陆晏禾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投向那大殿上首的席位,那里垂落着一道纱帘,帘幕重重,将后方的情形遮掩得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她虽早就知道公仪氏成婚之前大多避世不出,但竖纱帘……有些过于荒唐了吧?这比那些深宅闺阁的女子还要讲究多,连看一眼都不行?
公仪琅既这般不愿让人看的话……他们为何又要奉陪呢?
陆晏禾侧首对侍立一旁的公仪家侍从淡淡吩咐道:“既然大公子以纱帘见人,那烦请也为我们这处准备纱帘。”
“婚约尚未定下,彼此间保持些距离,也是应当的。”
那侍从显然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公仪琅请示。
公仪琅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失笑,他点点头,对着侍从示意照办,目光再转向陆晏禾时,目露无奈。
很快,侍从便取来轻纱,恭敬地在陆晏禾与凌皎皎的座席前垂下。
又等了会儿,脚步声自那上首的纱帘后响起,侍从纷纷俯身行礼,一道颀长的身影在帘后显现,轮廓模糊,人影落座于上首主位之上,隔着双重纱帘,更只能隐约窥见一个端坐的姿影。
公仪琅朝着纱帘方向微微躬身,转向陆晏禾等人,笑容依旧和煦:“家兄已至,诸位请不必拘礼。”
“开宴。”他道。
侍从们无声地开始为宾客布菜。
预想中的寒暄并未出现,公仪涣到来后,整个宴席仿佛真的只是为了完成“设宴”这个仪式,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碗碟轻碰、杯盏相触的细微声响,连咀嚼声都几不可闻,沉闷得令人窒息。
陆晏禾垂眸看着面前这一碟碟清汤寡水,连半点油花都难觅的菜肴,心中难得升起一丝荒谬。
不是,公仪涣难道真的就只是请他们来吃这么一顿……让人毫无食欲的饭?
与陆晏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身旁的凌皎皎。这小姑娘似乎完全不受这诡异气氛和糟糕菜色的影响,正小口小口、认认真真地吃着面前那碟白灼青菜,神情专注,甚至带着点满足。
陆晏禾看着她,忽然觉得,凌皎皎这适应能力,若不是天道钦定的女主,以她这随遇而安、给啥吃啥的性子,丢到哪里大概都能活得挺好。
只是可惜,她是女主,注定只能和男主在一起。
陆晏禾正暗自思忖,上首纱帘后,一直静默无声的公仪涣却忽然开口了,声音透过纱帘传来,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话却是对着陆晏禾说的。
“谛禾道君,”他唤她名号,“可是这些粗陋菜肴,不合胃口?”
陆晏禾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向那重重纱帘。
帘后人影朦胧,她看不真切,心中却掠过一丝意外。
这公仪涣,不问自己那未来可能的道侣凌皎皎,反倒先来关切她的感受?
“大公子客气了,”她放下玉箸,声音平稳无波,“修行至此,已不太注重口腹之欲罢了。”
纱帘后静默了一瞬,公仪涣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
“原是如此。”
纱帘后的声音归于沉寂,仿佛方才那短暂的询问只是例行公事。
眼见对方再次没了下文,陆晏禾眉头微蹙,不再迂回,直白开口道。
“公仪氏,是必须要选择我们玄清宗的弟子,作为你们未来的当家主母么?”
公仪琅淡笑着接话道:“还请道君海涵,凌氏一族世代与公仪氏存有姻亲之故,虽知晓贵宗对于凌姑娘的爱重,能让谛禾道君亲自护送,但她确实是最适……”
“可以不是她。”
一道声音打断了公仪琅,声音来自于上首的纱帘之后的公仪涣。
此言一出,公仪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侧身望向纱帘,似乎有些意外。
公仪涣的声音透过薄纱传来,语声淡漠:“只要能找到更合适的女子,人选,可以不是她。”
“可谛禾道君,你能找到么?”
………………
这场接风宴直至过半,公仪涣便以有要事在身为由,先行离席。
后续的招待便全权落在了公仪琅身上。待宴席终了,众人刚踏出殿,却见一道身影早已等候在外。
竟是贺兰苑。
他见众人出来,立刻上前,先是向公仪琅行了一礼,随即转向方寻初与陆晏禾,语气恭敬。
“方前辈,谛禾道君。关于之前涿州城之事,小辈感激不尽。因恰逢公仪大公子婚事,我家族中长辈也来了此处,听闻诸位驾临,特命小辈前来相请,不知各位可否赏脸一见?”
公仪琅闻言,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调侃:“苑弟,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几位贵客远道而来,我尚未好好尽地主之谊,你和你们家的长辈们怎么就上赶着来抢人了?”
贺兰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姿态放得更低了些:“琅哥说笑了,只是见一面,叙叙旧,绝不会耽搁各位太多时间的。”他说着,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一旁的谢今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
谢今辞:“……”
他沉默片刻,转向陆晏禾,低声询问道:“师尊,您看……?”
陆晏禾目光掠过贺兰苑殷切的脸,语气平淡无波:“你们去一趟便是,关于涿州城后续之事,我并未过多参与,能帮上的有限。”
她的视线随即落回公仪琅身上:“另外,我有事需与公仪公子单独谈谈。”
说完,陆晏禾又侧首对方寻初道:“辛苦五哥带他们去一趟了。”
公仪琅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他眉梢微扬,唇角弯起,那笑意比方才更真切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意味。
“道君有事相询,琅自当从命。”
“既然如此,另外几位就辛苦交给苑弟引几位前去会见前辈们,之后我再来妥善安置各位,可好?”
方寻初等人看出来陆晏禾心中有事,于是纷纷应承下来,随贺兰苑离去。
目送他们离开,公仪琅侧身,笑着对陆晏禾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君,请随我来,这边通往客院,清静些。”
一路上,两人并肩而行,直至走出一段距离,公仪琅才侧首看向陆晏禾,笑容依旧:“不知谛禾道君特意留下,是想询问何事?可是关于凌姑娘的安排,亦或是……对我公仪氏的待客之道有何指教?”
陆晏禾脚下步子放缓,开口道。
“指教不敢当,我只想问一句——”
她蓦地停下脚步,转头直视公仪琅,眼神锐利。
“你们公仪氏把江见寒怎么了?”
公仪琅与陆晏禾对视, 脸上的笑容未有丝毫动摇,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发问。
可他仍旧微微偏头,适时露出疑惑的神情。
“青衡道君?我听说道君他不是远游去了么, 许久都不曾有消息。谛禾道君怎么会想着来问在下?”
他装傻充愣的姿态做得十足,陆晏禾眼神倏地冷了下去,唇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装傻好玩么?他是你们公仪氏血脉,他这次是回哪里, 需要我说得更明白吗?”
公仪琅先是眨了眨眼, 而后低低笑了两声。
“外界都传言, 青阑剑宗的青衡道君与玄清宗的谛禾道君关系素来不睦,见面便动手, 势同水火,现在看来, 传言不尽然啊。”
他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陆晏禾眸中寒光骤盛,耐心告罄, 两人行至客院的幽静路径, 此刻唯有他们二人,见他依旧插科打诨不肯吐露半句实话,她的一股无名火直窜心头。
陆晏禾不再多言, 右手探出,精准地扼住了公仪琅的脖颈, 猛地发力, 将他狠狠掼在路旁一根粗壮的石柱之上!
“闷响过后, 陆晏禾五指收紧, 强大的灵压瞬间锁定了公仪琅周身气机。
“公仪琅,激怒我对你没好处,我要回答。”陆晏禾的声音冷得像是能凝出冰碴, 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江、见、寒、呢?”
公仪琅虽有金丹期修为,但金丹和元婴两者境界之间的差距犹如横着道天堑,对于陆晏禾的突然发难,他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后背撞上石柱的钝痛与颈间窒息感同时传来,让公仪琅的脸上瞬间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下意识地抬手握住陆晏禾卡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腕,试图缓解那恐怖的压力。
即便呼吸因颈间的钳制而略显不畅,他眼中那令人费解的笑意依旧没有散去,只是说话已不免断断续续:
“咳……谛禾道君的手段……在下当然知晓……”
“若非青衡道君踪迹不见,道君您甚至都不会送凌姑娘来这里吧?”
公仪琅早就听过有关陆晏禾的种种传闻,知晓她随心而动,从不在乎得罪谁,哪怕此刻身处渟渊公仪氏的腹地,她对他动手也毫无顾忌。
她是出了名的,极度护短。
只是如今这护短的对象,竟然是江见寒,稀奇至极。
陆晏禾本意只是警告,见他气息不畅,便适时松开了手,公仪琅立刻扶着石柱剧烈地咳嗽起来。
“与凌皎皎无关,”陆晏禾站在他对面,声音依旧冰冷,“但我同样是来找江见寒的。”
“他早已脱离你们公仪氏,你们公仪氏,没资格再用所谓血脉的名义来困住他。”
她凝视着公仪琅:“我要带他走。”
咳嗽许久,公仪琅终于缓过气来,他直起身,指尖揉了揉发红的脖颈,露出一抹了然的浅笑:“看起来,青衡道君在您面前说了不少有关家族的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两位的感情,还真是……出奇的好。”
“否则……”他话锋一转,目光缓缓下移,最终落在陆晏禾腰际悬挂的禾穗铃上,“道君他,也不会将自己的龟甲送给您了。”
若说陆晏禾不久前出现时,他只是察觉到一丝隐约的熟悉气息,那么刚才接触之时,公仪琅几乎是确定,江见寒的龟甲,就在陆晏禾腰间的禾穗铃中。
他微微前倾了些,压低了声音:“谛禾道君,您可知在我们公仪氏,将自身精血凝炼出的本源龟甲赠予他人,代表着什么含义吗?”
“您说道君排斥我们宗族的血脉,厌弃本家的束缚……可他在遵循本能、追求道侣时,所用的方式,不也还是我们流淌在血液里、刻在传承中的那一套吗?”
“这些,他都没有告诉你吧。”
这下子,陆晏禾哪怕是个傻子也能听懂公仪琅的言外之意。
那龟甲,怕是公仪氏送给道侣的定情信物?
若是如此,当时其实在神墓的时候江见寒就……?
怪不得当时她归还龟甲的时候,他会露出那种神情,还那么豁得出来。
陆晏禾并未被这些后知后觉的事情困扰,她只道:“无趣的话不必多说,我只问你,如何能放江见寒走?”
“他早已与你们断绝关系,你们哪怕逼迫他回来,他也厌恶极了你们公仪氏那些非成婚不可、婚姻由不得自己的破礼节。”
“逼迫?”
公仪琅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轻轻笑出了声,他整理了一下方才被弄乱的衣襟,纳罕地看着陆晏禾。
“想是谛禾道君理解错了吧,青衡道君他可是,自愿回来的。”
他刻意顿了顿,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为了替外人求取我族‘分魂秘法,他亲自回来并踏入了宗祠,向诸位长老低下了头。”
公仪琅迎着陆晏禾的目光,笑容中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探究,“脱离宗族在先,后向宗族求取分魂秘法,却并非是要用在自己身上,意图不明,用途存疑,我族中长老如何能够轻易答应?”
陆晏禾:“……”
求取分魂秘法?
分魂,一体双魂,陆晏禾突然想到了某个人。
裴照宁。
江见寒难道是为了帮她替裴照宁……?
有些荒唐的念头骤然在陆晏禾脑中成型,虽然乍听起来荒谬,却又似乎合情合理。
公仪琅将她的沉默尽收眼底,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宽慰似的假意:“谛禾道君也不必太过担心我们会对青衡道君如何,道君既是从我们族中出去的,毕竟血脉相连,血溶于水。”
“不过是族中各位长老对于青衡道君先是少时逃婚离开宗族,时隔多年回宗,却是为他人求取分魂秘术,顶撞长辈等等举动生了极大的气。”
“如今长老们将其关在禁闭之处,略施惩戒,让他静思己过而已。”
他一边重新引着陆晏禾继续往客院走去,一边道。
“眼下,族中头等大事是大公子与凌姑娘的婚事。若是此次婚约能够顺顺利利地进行,宾主尽欢,届时贵宗再替道君求个情,将道君放出,想必也并非难事。”
陆晏禾眯起眼看向公仪琅,气息危险:“你们公仪氏,还真是好算计。”
“这些,也是你上头那些老顽固要你对我说的话?”
公仪琅这番话无疑是将释放江见寒的条件,明明白白地捆绑在了凌皎皎与公仪涣的联姻之上。
江见寒,此刻正被当作成一个筹码,一个确保她陆晏禾为了救人,不得不协助公仪氏促成这桩婚事的筹码放在天平之上
他是否能摆脱公仪氏获得自由,取决于凌皎皎是否愿意妥协嫁给公仪涣。
“谛禾道君,我们到了。”
不知不觉两人已来到了公仪氏为陆晏禾等人准备的客院之中,公仪琅停住脚步,笑容无懈可击,补充了句。
“今日认识凌姑娘,在下瞧着她似乎格外排斥这段婚约,道君若是有空,且好好劝说劝说吧。”
“这于你们我们都有好处。”
当夜,陆晏禾在客院中的房间里面翻来覆去没睡着,脑子里面满是公仪琅那回想起来无比欠扁的笑容。
劝说,劝说个鬼。
凌皎皎是女主,那公仪涣有几条命和男主抢人啊?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当时主系统下达给她的任务是找时间让男女主培养出感情,凌皎皎要是和公仪涣成婚了,难保不会直接判定她的任务失败。
但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
她陆晏禾平生,最讨厌有人威胁她。
陆晏禾从榻上起身,披衣下榻,再次从禾穗铃的灵囊中取出龟甲,指尖凝聚灵力注入其中。
可惜,灵光闪了又闪,龟甲依旧是和之前那般,亮起来又很快黯淡下去,没有任何回应。
陆晏禾简直被气笑。
江见寒,你这龟甲可真不靠谱,说好的万事找你,结果直接失联是吧。
陆晏禾腹诽,心中却酝酿起别的想法。
公仪琅油盐不进,那些族老更是躲在幕后。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比如在这里找个位高权重的,把贪生剑往人脖子上一架,弄点血出来,总归能吐出点真话。
她之前就这么做过,亦明白任何宗族内部都不会是一块铁板。
至于时间,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是个好日子。
陆晏禾心中意念微动,贪生剑察觉到灵主感召,一声清越剑鸣后便化作一道明亮清冷的流光出现在她身前。
剑身辉光流转,将室内照的昼亮。
陆晏禾抬手握住贪生剑剑柄,又有些担心自己将动静闹大是否会牵连同自己来的人。
正权衡利弊间,贪生剑身却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震动。
是……共鸣?
陆晏禾眼神一凛,瞬间明悟,吐出三个字。
“苍虬剑。”
江见寒的本命灵剑苍虬与贪生剑同为神墓所出,存在着无法斩断的联系,两剑又曾多次切磋交锋,彼此气机早已熟悉。
在这公仪氏的地界内,因为距离接近,故而产生共鸣。
陆晏禾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闭上双眼,将全部神识附着在贪生剑的感应之上,仔细捕捉着那丝微弱的共鸣。
几息过后,她倏然睁眼。
找到了。
贪生剑清光一敛,陆晏禾飞速穿戴好衣衫,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之中,朝着剑意感应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刻,居中烛火全熄,却仍有光亮闪烁。
青碧色光晕带着凌冽寒意从桌案上剑匣中透出, 映照在公仪涣沉默坐在桌前的脸上,明暗不定。
他低头垂眸,看着剑匣中那柄即便被打了数十道封印符文、此刻依旧在匣中不住震颤嗡鸣的长剑。
苍虬剑。
这是柄有灵的剑。据说,是那位脱离氏族、声名赫赫在外的青衡道君——江见寒的本命配剑。
族老们将此剑托付于他时, 语重心长。
“涣儿, 此剑桀骜, 非常人所能驾驭。”
“江见寒已将此剑作为叛出氏族的交出。你身负我公仪氏纯正血脉,天赋卓绝, 当尝试磨合并继承此剑,勿使明剑蒙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