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景象再寻常不过,却不知为何牢牢抓住了陆晏禾全部的注意力,久久都没移开视线。
替陆晏禾换好寝衣后,侍女们默默退至门边垂首侍立,陆晏禾却自行站起身,走到窗前,微微仰头,依旧专注地望着那几只夜鸟。
见她如此,其中一名侍女轻声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夫人可是喜欢鸟儿?”
陆晏禾的目光没有移动,只是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声音飘忽得像是一缕烟:“是,很喜欢。”
她在窗前又站了片刻,夜风吹动她单薄的寝衣,带来一丝寒意。她的脸上渐渐显露出倦怠之色,眼神也开始有些涣散。
另一名侍女见状,上前一步,柔声道:“夫人,大人要晚些才回来,夜深露重,您今日也劳神了,让奴婢伺候您先歇息吧。”
陆晏禾沉默了片刻,像是花了些力气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好。”
侍女上前,将窗户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寒气,随后,她小心地搀扶着陆晏禾,将她引回榻边,伺候她躺下。
窗外树梢上那几只静默的夜鸟仿佛被关窗的声音惊得扑棱飞起又落下,很快再度恢复平静。
等陆晏禾的神智清醒后,第一刻感受到的便是灌入耳中的凛冽风声。
她下意识低头,遥遥看到的是下方的城主府中的亭台楼阁与灯火。
身体轻盈至极,一侧头,她便看到将她托举在空中,正舒展振翅的灰褐色绒羽,而后她难以置信地微微一动脚,瞧见了两只属于禽鸟的爪趾。
“竟真成功了?”她惊讶开口,尖喙逸出确实一声生涩短促的啼鸣。
“怎么样宿主,这下子你应该相信我不是骗子了吧?”灵台识海中,伴随着一阵古怪的滋滋声后,那个从昨夜过后就莫名出现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些得意与骄傲。
“要不是你我终于联系上了,以钟付闲这个蛊惑人心加篡改记忆的能力,你怕是真的要迷失在这个地方。”
陆晏禾并不清楚自己识海之中的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依照这个自称“系统”的意思,自己确实是季云徵等人寻找的那个陆晏禾,只是进入这个地方后,被人篡改了记忆才会将自己误认为是合欢宗。
在这里,这个名为“系统”的很多权限都受到了影响,无法直接告诉她许多事。
若要想重拾自己的记忆,他们推测得结束这个类似于妄境的涿州城,至于到底用什么方法结束这里的五日轮回,最为直接的突破口就是这里的城主,钟付闲。
因此,面对钟付闲的威胁与邀请,她顺水推舟地随他来到城主府邸,却不想钟付闲竟会直接对自己动手催眠。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陆晏禾就果断听从系统的建议,将自己的神识沉入进它的保护系统中,并主动触发所谓名为【拟态乱真50%】的技能,伪装成自己被蛊惑主心神的模样,骗过了钟付闲。
至于现下,【拟态乱真】技能可以让她的意识形态化为一只鸟雀,去看看钟付闲如此晚离开到底要去做什么。
陆晏禾很快便于高空看到了钟付闲的身影,他离开院落,于夜色中朝着府后而去,于是陆晏禾操纵着鸟雀扑棱着翅膀,悄无声息地跟着他朝着城主府更深处、更为僻静的后方飞去。
越往深处,灯火愈稀,守卫反而愈发森严,但一只寻常的夜鸟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很快她便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落在一处树丛的阴影里,看向下方一座孤零矗立的建筑。
那建筑在夜晚显得庄重又阴森,门楣上悬着匾额,隐约可见“祀堂”二字。
钟付闲方才正是进入了这里,推门进入后,许久都未曾出来。
陆晏禾心中疑窦丛生,但她并没有直接靠近祀堂,选择更加谨慎些,耐心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祀堂沉重的木门终于再度被推开,钟付闲缓步走了出来。
他面色如常,同进去时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但陆晏禾还是立刻捕捉到他身上一股极淡却无法忽视的、新鲜的血腥味。
她心中一沉,只觉得那血腥味无比熟悉。
待钟付闲的身影再次远去,彻底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陆晏禾飞了过去。
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祀堂侧面后,她寻了一处极不起眼的屋檐缝隙,小心翼翼地朝内望去。
祀堂内部灯火幽暗,正中赫然矗立着一尊高大的石像,看体态,那石像雕刻的是一名女子,石像衣袂飘举,面容模糊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陆晏禾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到了这座城中供奉的“曦和”神女。
然而,比石像更吸引她注意的,是那弥漫在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
她的视线顺着味道向下搜寻,猛地定格。
就在石像下方的蒲团上,竟用漆黑的铁链捆缚着个人,那人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但即便隔着距离,光线昏暗,陆晏禾一眼认出了那人是谁。
正是方才被钟付闲带走的姬言。
钟付闲竟将姬言囚于此地,还……放了血?!
他要姬言的血做什么?
结合方才钟付闲出来时,他身上几乎是由内而外散发的血腥味,陆晏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直冲头顶。
他这是,喝了姬言的血?
就在这时,那原本看似昏迷着的姬言,身影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脸色苍白,那双紧闭的眼睫颤了颤,竟缓缓睁了开来,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失焦,却很快聚焦起来。
他此时正是被侧躺放置着,一睁眼,双眼恰巧看到藏身在屋檐缝隙的鸟雀身上。
人鸟四目相对,姬言看着头顶这只不知何时出现的,灰褐色小鸟时,原本平静的神情一变,整个人都明显愣住。
他凝视着探头朝他看来的鸟片刻,有些茫然地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系统的声音先一步在陆晏禾脑海中响起。
“宿主,我们得回去了!钟付闲快要回到你本体那边去了!”
第104章
闻言, 陆晏禾心念一转,在姬言的注视下,这只端详着他的鸟雀一个振翅便从房檐的缝隙中消失, 落去了外头。
祀堂中,被捆缚于蒲团之上的姬言下意识地朝着那屋檐缝隙、鸟雀消失地方向微微挣动了下身体,铁链摩擦着地面与腕骨,发出沉重而刺耳地“哗啦”声, 在死寂的祀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这徒劳的动作同时牵动了他身上的伤口, 令他闷哼一声,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望着那早已空无一物的缝隙, 略微亮起的眸光渐渐黯淡下去。
他重新将双眼阖上,却复又睁开, 有些吃力地昂起头,默默盯着自己正前方那座阴影之下地“曦和”神女石像许久。
于此同时, 陆晏禾将自己识海中那点微光骤然收敛, 对鸟雀的感知与掌控如潮水般褪去。
下一瞬,她的身体猛地一沉,熟悉的重量感和锦褥的柔软触感重新回归。
她已安然回到了城主府内室的床榻之上。
陆晏禾几乎是立刻闭上了眼睛, 她调整自己的呼吸,强压下因方才所见和急速的回归的剧烈心跳, 让其逐渐趋于平静。
不过短短五息之后, 房门便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被人从外面推开。
“城……”侍立在门边的侍女刚低低吐出一个字, 便瞬间噤声。
脚步声踏入内室,径直朝着床榻走来,陆晏禾背对着外面, 面朝里侧躺着,听到那脚步声在床榻前停下。
她听到侍女离开关门的轻响,而后纱帘被人撩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带进一丝微凉的风。
即便没有转身,陆晏禾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沉沉目光。
她知道钟付闲正看着她,甚至她此时此刻还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血腥气。
陆晏禾维持着均匀的呼吸,一动不动,仿佛全然沉浸在睡梦之中,对身侧之人的归来毫无所觉。
钟付闲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榻边,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陆晏禾假寐的背影上,许久未曾移动。
那视线沉静却专注,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看着。
就在陆晏禾渐觉僵硬时,内室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细微的脚步声响起,不少人端着东西鱼贯而入,接着,她便听到钟付闲终于转身离开榻边的动静。
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置在内室的隔间处,随后一阵轻微的水声淅淅沥沥地响了起来,听声音像是有人正往浴桶中添水。
陆晏禾心中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他这是在准备沐浴?
她心下讶异,虽说这是钟付闲自己的地方,但毕竟她还在屋内,他就这般直接在此处沐浴,倒是……真不见外。
这份理所当然,即便她现在表面上还只是被他控制的傀儡,却让她感觉到有些微妙的不自在。
等等……
听着那隔着一道屏风不断传来的的水声,一个念头后知后觉地浮上陆晏禾的心头。
他此刻沐浴,该不会是打算今夜就歇在这里吧?
睡她这张床上?
这推测让陆晏禾有了种猝不及防的愕然和棘手之感,连带着自己假寐的姿态变得有些难熬起来。
过了约莫两刻钟有余,屏风后的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轻微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侍女侍手脚麻利地将沐浴所用的器具与屏风悄然撤走,整个过程几乎未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榻沿边微微一沉,是钟付闲重新走到榻边坐了下来。
随着他与陆晏禾的距离靠近,清淡的、带着水汽的皂角清香的话气息弥漫在身后。
随即,陆晏禾感觉到脸上传来一阵细微的、痒酥酥的触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极轻地、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脸颊。
陆晏禾:“……”
见榻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那物件似乎顿了顿,随即变本加厉般,带着几分戏谑的意味,更轻更快地往她的颈窝深处扫了扫,脖颈处的肌肤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痒意。
同时,一声低低的、含着明显笑意的嗓音在她耳后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夫人分明醒了,怎的还装睡?”
陆晏禾终于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她扭过身来,借着【拟态乱真】的技能,眼底流露出的神色僵硬,但双眉却是蹙了起来,瞪着正拿着穗子笑着看她的钟付闲,吐出四字。
“夫君,过分。”
她的语调有着像是被设定好的软糯带着撒娇的调子,连陆晏禾本人听着有种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冲动。
钟付闲闻言,仿佛十分受用般,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从善如流地将穗子搁到了床柜之上,告罪道:“是是是,是为夫的错,不该吵扰夫人清梦。”
嘴上虽说着告罪的话,他的身体反而更加靠近了,目光细细描摹着陆晏禾的脸,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恳求与亲昵:“不知……夫人可否允准为夫,上榻与夫人共枕同眠呢?”
陆晏禾闻言,立刻垂下眼睫,双颊适时泛起一层薄薄红晕,像是被这番直白的请求羞得无处躲藏,下意识揪紧了身前的被褥,身子微微向后缩了缩,声音细若蚊吟。
“但是……夫君,我们、我们还未正式结为夫妻,这…于理不合……”
说完,她将半张脸埋入被褥之中,只露出一双羞赫的眼睛,姿态楚楚,仿佛真是个被古礼约束、未过门的妻子,内心忐忑十足。
然而在陆晏禾心底,早已将眼前这人骂了千百遍。
干什么呢?占她便宜?无耻!登徒子!
骂归骂,她心中也有些疑惑。
钟付闲是想要试探自己,还是真演戏上瘾,这么厚脸皮?
但钟付闲比陆晏禾意料的还要更加厚脸皮,面对她的拒绝,他非但没有退却,反而顺势低头靠得更加近了几分,指尖轻轻拂过她披散在枕上的长发,动作温柔缱绻,语气却理所当然。
“可是夫人,你我早已定下名分,往日同居一室,也都是这般同榻而眠的,你都不曾说过于理不合的话,今日怎么反倒害羞拘谨起来了?”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像是发现了有趣极的事情,声音放的愈发低沉柔和,带着诱哄的意味。
“放心,我只是想抱着夫人安寝罢了,绝不会做出什么出阁的事情。”他顿了顿,语气力甚至掺入了些许失落,“还是说夫人是厌弃我了?连这般亲近……也不允了?”
陆晏禾听着他这番颠倒黑白,仿佛受了极大委屈的控诉,心下简直叹为观止,对其面不改色信口胡诌的本事感到一阵无言以对,甚至生出了几分荒谬的“钦佩”。
他的想象力可真丰富,认真的模样好像是真的有这么个事情一样。
不过,钟付闲既然已将这段“同床共枕”的设定再次植入进来,陆晏禾此刻被“控制”的状态下,只能是“欣然”接受这一段凭空多出来的记忆。
于是她面上露出几分挣扎犹豫,咬了咬唇,眼神闪烁地撇了他几眼,像是终被他那失魂落魄的神情和往日情分给说动,缓缓松开了紧揪着的被角:“那……那好,只是夫君要……说话算数。”
一边说着,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床榻里侧挪了挪,让出了一片位置。
钟付闲见她如此动作,眼底笑意一闪,自然没有丝毫客气地上了榻,未等陆晏禾有所反应,他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探入被中,精准地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都带入了自己怀中。
陆晏禾猝不及防撞入一个带着清冽皂角香和温热体温的怀抱,身体有瞬间的不自然,却也忍住没有推开他。
因被钟付闲揽住的原因,她只得侧躺着与钟付闲面对面,一同枕在长枕之上。
室内的烛光已在先前灭了数盏,即便如此,她依旧能看清楚钟付闲此刻的神情,他敛去了她熟悉且厌恶的深沉与算计,竟显出一种难得的、近乎纯粹的安宁,只是那唇角微扬的弧度,显露出他此刻餍足的心情。
他看着陆晏禾近在咫尺的脸,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愉悦的轻笑,气息拂过她的鼻尖:“谢夫人疼我,没真狠心将我赶出去。”
说完,他竟真的如她所言,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微微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上,阖上了眼。
陆晏禾被他圈在怀里,额头上传来他温热的触感,鼻息间全是他身上干净又陌生的气息。
她静静地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陌生的睡颜,心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情绪。
那并非纯粹的厌恶或者其他,而是一种……莫名古怪的熟悉感。
这感觉来得突兀又毫无缘由,像是深水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地裹挟住她,隐隐勾动着记忆,让她产生一种荒谬的、仿佛曾与此人极度亲近过的错觉。
这陌生的熟悉感比直接的威胁更让她心惊肉跳,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和紧绷感攫住了她。
莫非他说的话,已经真开始动摇了自己的心智?
她想了想,又觉得并非是如此,而是觉得钟付闲怕不是只是表面的那么简单。
所以,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知道钟付闲的身份?
“宿主,如果你怀疑这个人的身份的话,其实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
系统感知到陆晏禾的想法,迟疑片刻,开了口。
“就是稍微有些……咳,不太光明。”
陆晏禾闻言,惊讶问道:“还有简单的办法?是什么?”
系统:“很简单,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钟付闲本人……你亲他一口就成。”
陆晏禾:“……”
陆晏禾:“啊?”
让她亲谁?钟付闲?
陆晏禾万分不解:“亲钟付闲, 是什么原理?”
难道自己亲他一口就能让他得到爱的感化?太荒唐了吧!
系统:“当然不是。”
“虽然似乎受限此界法则,系统界面无法调出给宿主查看,但只要宿主同谁发生接吻这类亲密接触, 系统上便可显现其真名。”
“若是钟付闲是他本人,界面就会显示出钟付闲这三个字,反之,会显示出他伪装之下的真实名讳。”
还能这样?
可陆晏禾仍旧有些费解, 追问道:“你怎么就能确保如果不是钟付闲本人, 就会显示出他真实的名字?”
系统:“当然是实验过, 比如宿主你之前亲过裴照宁,但是珈容倾又夺舍了裴照宁, 因此界面上既显示了裴照宁又显示了珈容倾。”
陆晏禾愣住,想起那个同季云徵一起出现叫着自己“师父”的裴照宁, 她震惊道:“我还亲过他?”
系统见怪不怪道:“宿主你不止亲过裴照宁珈容倾,你还亲过季云徵, 谢今辞, 江见寒,姬言。”
听着系统像是报菜名般报出一个个名字,陆晏禾的思绪卡顿住, 许久,她才长长叹了口气道:“那我可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