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鸨被他这一动作吓得肝胆剧颤,张口就要尖叫,原本在老鸨身后的那几个汉子也抢上前准备动手,却被脚边骤然横出的流光琴弦被绊倒,纷纷摔倒,还没挣扎着起来,几个闷哼就被裴照宁敲晕了过去。
“您最好别叫。”裴照宁转过身来,话语平静,清冷的眸子扫过老鸨,虽是笑着,但语气毫无起伏:“不然,我这位师弟心急起来,下手都不太知道轻重。”
“麻烦请告诉我们,窈娘现下,在哪里?”
老鸨的尖叫生生卡在喉咙里,感受着脖颈间刀刃的冰冷和刺痛,她脸色煞白如纸,哆哆嗦嗦道:“这……这是真不能说啊……”
虽是如此说,她的目光却下意识飘向廊那边的方向。
季云徵哪里不知道这其中意思,立刻收刃,瞬间朝着那里而去,在紧闭的厢房门外站定后,没有任何迟疑地抬脚踹在厚重的门板上!
“砰!”
一声闷响过后,门扉纹丝不动,踹在门上的力道也被无形亮起的结界给挡住。
有结界,从里而外封住了里头。
季云徵的眼神瞬间变得骇然,他想也没想,反手便自腰间抽出剑鞭,抬手一挥,长鞭带起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狠狠抽击在那结界的光幕之上。
“啪——!”
刺耳的爆裂声响起,结界光幕剧烈震颤,荡漾开无数波纹,却是一鞭未破。
季云徵眼底瞬间翻涌起猩红,周身气息陡然一变,再次扬鞭抽去,这一鞭,鞭身上竟泛起暗红,以更加凶悍的力量抽在结界上。
结界应声哗啦碎开,厢房的门被余势冲击,从外朝里骤然洞开,季云徵立刻快步进了里面。
裴照宁在季云徵抽出剑鞭的时候就施起了隔音术,此刻将咒术收回,目光极快地掠过季云徵的背影,迈进厢房前又扫过那尚未完全消散的结界碎光,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若有所思的波动。
方才季云徵抽的第二鞭里蕴起的力量,绝非是寻常筑基修士所能拥有。
但他此刻什么也没问,紧随着季云徵疾步走进了厢房内。
甫一踏入厢房,裴照宁的面色便倏然一变。
厢房内极尽奢靡,地上铺着厚软昂贵的雪毯,房中香炉正吐着袅袅青烟,散发出甜腻诱人的气息,烛火将室内照得亮堂,目之所及,皆是价值不菲的物件。
然而,这奢华的室内并未抓住裴照宁的注意力,第一时间攫住他感官的,是空气中弥漫的、甜腻到令人头晕的靡靡之气。
只一将那香味吸入鼻尖,他的眸子便狠狠一颤——是某种极为烈性的催情香。
紧随其后钻入他鼻端的,是浓重的血腥气,而混杂在这淫靡与血腥之间的,还有一味不容忽视的、属于男子情动后残留的……
裴照宁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
他目光扫过外室,除了前头进来的季云徵背影隔着内室的屏风僵硬地站着外,空无一人。
他立刻转向内室。
内室景象更为凌乱,此刻,季云徵正像尊雕塑般站在榻边,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一幕。
床榻两侧的床柱上,竟然拴着两条乌沉沉的锁链,两端末尾此刻都已垂落委地,其上沾染着斑驳血迹,榻上轻软纱帘更是被某种锐物撕裂成缕。
但比起这些,更刺目的是床榻之上散落的衣物。
能够清晰辨认,一套是他们宗门弟子外袍,已被撕裂多处,衣襟袖口沾染着点点血迹,狼狈揉皱在锦被间。
而另一套……
裴照宁目光凝滞,看着季云徵僵硬的身体动了动,然后缓缓地、几乎是颤抖地,从一堆凌乱中拾起件鹅黄色的、质地轻薄的纱裙。
季云徵将那件纱裙攥在手中,指尖用力到泛白,甚至不用低头,他都能闻到这件纱裙之上熟悉的,草木的清气。
此刻这条纱裙上,还有残留的催情香和极淡的血气,以及……男子特有的气息。
这是陆晏禾离开之前穿着的衣服。
刹那间,季云徵握着那件鹅黄纱裙的手背青筋暴起,周身的气息变得极其可怖。
“师尊……”
一声呼唤,杀意强烈。
第102章
哪怕季云徵在破开结界之时裴照宁便已施了隔音术, 灵力的波动不免还是被三楼厢房的沈逢齐等人察觉到。
谢今辞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不对,他神情严肃地从榻边站起,想去看看楼上究竟发生何事, 脚步却又顿住,转头看向面色苍白的贺兰苑。
贺兰苑如今的情况虽然还算稳定,但他不该此时离开。
但师尊……
“你不便去,且留在这里照看他。”沈逢齐起身转头对他道, “我上楼去瞧瞧, 这楼里, 我到底还算是个有正经身份的恩客。”
谢今辞神情凝重地颔首。
沈逢齐没有如季裴二人一般翻窗上楼,直接开了厢房的门走了出去。
很快, 他便来到六楼,还没上至楼梯口, 就见到横七竖八昏在地上的人,不远处季云徵满身骇然戾气, 正拽着老鸨的衣领将人压在回廊的栏杆上, 杀意毫不掩饰。
“人呢?谁带她走了?!”
老鸨被季云徵压在栏杆上,半个身体都悬空探了出去,被季云徵攥住衣领, 只要一松手,立刻就能从六楼摔下去。
“救……救命啊!!杀人了!杀人了!!”
她此刻惊恐万分地尖叫救命, 脸上涕泗横流, 但尖锐的声音却没能传出去半点儿, 沈逢齐这处看过去, 只能看到她不断张合的嘴巴。
与季云徵一同上来的裴照宁此刻站在他身后,手中掐着隔音术,看着季云徵的动作没有阻止, 全身气压极低,冷肃得可怕。
听见有人上楼的声音,三人都纷纷转头看过来,老鸨仿佛是看到了救星般,激动地朝他的方向求救。
“救命!公子救——啊!!!”
她的话还没说完,原本攥着她衣领的季云徵便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
没了向上拉住的力道,老鸨肥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毫无依凭地朝栏杆外翻去。
电光石火间,沈逢齐抬手,一道绸缎脱袖而出,如灵蛇般精准缠住老鸨腰肢,猛地将她从坠落的边缘拽了回来,重重摔回廊道之上。
老鸨死里逃生,一得了自由,连滚带爬地爬到沈逢齐脚边,死死抓住他的衣摆,语无伦次地哭嚎。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救命!杀、杀人了!他们要杀我……!”
沈逢齐没有立即看她,而是扫过一片狼藉的四周,最后定格在季云徵和裴照宁身上。
季云徵周身戾气翻涌,几乎凝成实质,而裴照宁虽维持着隔音术法,但侧脸紧绷、眼神冰冷。
“这是怎么了?”沈逢齐问道,脸色却有些凝重起来。
他没看到陆晏禾。
季云徵看向沈逢齐,他声音嘶哑双眼猩红,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字句。
“师尊不见了……他们还……”
季云徵说着,身侧的手臂紧了紧。
直至此刻,沈逢齐才清晰看到季云徵的右臂臂弯中正紧紧抱着件淡鹅黄色的女子衣裙。
那衣裙的款式做工与花纹……他自然熟悉。
沈逢齐眯起眼睛,扭头便向旁边那大开的厢房里走去,去又很快转了出来。
出来时,沈逢齐目光掠过季云徵和裴照宁,这才注意到两人脸色的异样,两人的呼吸虽因怒意与焦灼而略显急促,脸上的绯红之色却并非只是因为情绪激动所致,而是,中了房中那催情之药。
这药的名字他与陆晏禾都了解过,名为醉仙引。
他转而回到瘫软在地上、惊魂未定的老鸨,俯身问道:“醉仙引的解药,在何处?”
老鸨见上来的沈逢齐与季云徵等人攀谈,哪里还不晓得这三人是同一伙人,顿时死了让沈逢齐帮忙脱困的想法。
此刻沈逢齐开口,她正欲继续哭诉求饶,对上沈逢齐那双平静却漆黑深不见底的眼睛,没由地感到一种比直面季云徵地暴怒更深沉的恐惧。
狡辩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她哆嗦着,不敢又丝毫迟疑,连忙从腰间锦囊里摸索出一个小瓶:“在、在这里……”
沈逢齐接过丹瓶,拨开塞子到处一粒丹药于掌心,指尖微捻,仔细辨认确认无异常后,才将丹瓶抛给季云徵两人处:“先把药性给解了。”
季云徵服了药,药力迅速压□□内翻涌的燥热,让他眼中赤红稍褪,神智更清明几分,他看向老鸨,焦灼与冰冷的杀意愈发清晰地浮现出来。
老鸨浑身颤抖,却又不敢跑,而后听见上方的沈逢齐微微倾身,问她道:“今日选这间厢房又叫窈娘来的,可是城主大人?”
这话虽说是在问她,却并不是要让她回答,而是接着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位城主大人离开之前,可有曾交代妈妈你何事?”
“有……有……”老鸨连忙起身,却不是要逃,而是跑到了楼梯口那昏迷的几人身上摸索后折回,将从其中一人身上拿出的、制作的分外考究的几封帖子递过来。
“城主大人说,几位仙君远道而来还不曾欢迎,特明日与府中设宴,深知各位极为喜爱窈娘,所以先行将窈娘接去城主府上,还特、特命奴家务必转交请柬,邀……邀各位仙君过府一叙。”
她觑着沈逢齐的脸色,见他并未表现出什么,这才继续道。
“到时,各位自会在府上见到窈娘,不必焦心。”
四份请柬被她双手奉上,其上的纹饰因不住颤抖的手而微微晃动,在廊中亮烛的光线下晕出点点光晕。
沈逢齐垂眸,看着那请柬良久,想到了放在厢房中瞧见的那件玄清宗弟子服,还是抬手接了过来,先是看了看季裴二人,而后微笑道。
“既然是城主美意,我们自然……不会辜负。”
两柱香前。
陆晏禾自盈芳楼便被蒙了双眼,一路经由暗道下楼,被引入辆宽敞的马车上。
外头马声嘶鸣,车轮滚动前行,离开盈芳楼,朝着城主府的方向而去。
姬言体内的药性虽在陆晏禾相助下得以缓解,两人后换了衣服,但姬言因先前受伤失血,加之此刻身心俱疲,入马车不久便彻底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此刻,他的头无力靠在马车上背靠的软枕上,在他身侧,陆晏禾为确保他的安全,一路上始终紧紧握着他略显冰凉的手,未曾有片刻松开。
马车内光线不算昏暗,钟付闲坐在他们对面的软坐上,静默地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终于,像是为了打破寂静,他主动开口道:“姑娘既然愿意给鄙人这个面子光临城主府,现下,可有什么想问的?”
黄鼠狼给鸡拜年,钟付闲有这么好心?
陆晏禾顿了顿,头也不回道:“没有。”
钟付闲:“……”
见陆晏禾从始至终专注无比地照看着姬言,甚至没有丝毫有与自己搭话的意思,钟付闲面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淡去,指尖在膝上轻曲着,眸色深沉,辨不出具体情绪,只无声地注视着。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终于缓缓停稳。
钟付闲脸上的神情瞬间恢复如常,甚至重新挂上了一丝浅淡的笑意,他开口道:“姑娘,城主府到了,这一路辛苦,可以松开姬公子了,自会有人妥善安置他。”
陆晏禾却并未依言放手,反而将姬言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不劳费心,我自会带他下去。”
“这怕是不行。”
陆晏禾听钟付闲如此回道,然后便听得他起身的动作,迈步走到陆晏禾面前。
他一靠近,车厢内原本的空间顿时显得逼仄起来,钟付闲伸出手,并非触碰陆晏禾,而是径直解开了她眼前缚着的黑色绸带。
绸带落下,突如其来的光线让陆晏禾不适地眯了眯眼,视线尚未完全清晰,便对上了钟付闲近在咫尺的脸。
他微微俯身,妖异的暗红光芒自眼底浮现一瞬,低沉而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嗓音钻入她的耳中。
“夫人,放开他罢,府邸到了,我们该下车了。”
陆晏禾避无可避地与他对视,浑身顿时一僵,眼中神采褪去,骤然变得空洞且恍惚起来,原本紧握着姬言的手也缓缓松开。
“夫……人……?”她神情迟疑,眼底茫然重复道,“我是你的……夫、人?”
钟付闲面不改色心不跳,笑着回答她道:“是,夫人,你忘了吗?我们今日晚间回来,路上救了一人,你说什么都要带他回来,可还记得?”
他的声音柔和且带着诱哄。
“现下我们回府邸了,这人府里自会有人安排,不必操心,随我回去歇息罢。”
陆晏禾无神的目光有些愣怔,她盯着钟付闲半晌,终归是点了点头,顺从地抬起手,任由钟付闲牵起,像个被牵引的木偶般,跟着他走向车门。
然而,就在她被钟付闲牵出马车时,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了脚步,顿在原地,甚至下意识转过头,想要望向马车车厢的方向。
钟付闲蹙眉,他再次开口,虽然温和,但声音压得更低:“夫人。”
“夫人。”
“夫人。”
一声,两声,三声。
三声过后,陆晏禾不再看向马车车厢,涣散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钟付闲身上,却又像是耍着脾气般站在原地不肯挪动半步。
钟付闲耐心被耗尽,他选择不再多言,直接俯身,一把将陆晏禾打横抱起。
他抱起她,头也不回地对候在一旁的侍从冷声吩咐道:“将车里那位,带回原处好生‘安顿’。”
“是。”侍从低声应道。
钟付闲不再停留,抱着怀中异常温顺却失魂落魄的陆晏禾,大步踏入了城主府的门庭中。
钟付闲一路抱着陆晏禾, 穿过城主府层叠的亭台楼阁与幽深回廊向里头走去。
府内守卫及侍女见到钟付闲皆是躬身行礼,对他怀中抱着一名眼神空洞、异常安静的女子没有提出任何疑问,甚至可以说是视若无睹。
很快, 钟付闲步入一处僻静雅致的院落,径直走入自己的居所内室。
室内陈设华美却又不失清雅,烛火温暖,暖香袅袅。
他将陆晏禾轻轻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榻边, 扶着她坐下, 自己也顺势坐在她身旁, 握住了她的手。
看着陆晏禾木然的脸,钟付闲的声音放得极其温柔, 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
“阿禾, 我们自幼相识,情深意重, 经由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你我二人早已定下婚约。
待你父母不幸亡故后,我便将你接入府中居住, 一直以来都是由我照顾你的起居。
我们说好的,此次祈福节, 便一同登上城楼, 举行大婚, 昭告全城。现下, 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记住了吗?”
他的声音像是带着某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命令,丝丝缕缕钻入陆晏禾耳中。
自始至终, 陆晏禾都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望着”他,直至他说完,她眼底的迷雾似乎被驱散了一些,目光渐渐有了微弱的焦距,不再像刚才那般完全涣散,但那光亮之下,却是一种被强行植入的、木然的接受。
她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将这些话刻入了脑海:“嗯。”
“我的夫人真乖。”
钟付闲满意地笑了笑,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腹蹭过她温软的肌肤,将她的碎发别至耳后,语气愈发温和:“你今日出去累坏了,又受了惊吓,需要好好休息。再过三日便是你我的大婚之日,这些天需要好好养养精神,还是不要出门的为好。”
见陆晏禾没有做出别的什么抵触的反应,他站起身,朝门外候着的侍女吩咐道:“进来,伺候夫人更衣歇息。”
两名侍女低眉顺眼地快步走进来,开始为陆晏禾解开发髻,脱下外衫。
钟付闲退开两步,看着侍女忙碌,柔声对陆晏禾道:“我还有些事务需处理,要晚些再来陪夫人。”
陆晏禾坐在榻边,任由侍女摆布,闻言抬起眼,乖巧地、毫无异议地点了点头,眼中甚至还带着些许不舍与关心:“好,夫君要早些回来。”
“好。”钟付闲走上前,笑着握了握她的手,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内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两名侍女上前,小心翼翼地跪坐在陆晏禾身前,替她宽衣解带,换上早已备好的寝衣,整个过程,陆晏禾异常顺从,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一尊任人摆布的玉雕。
只是她的目光越过侍女,怔怔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窗外庭院中种着一棵枝叶葱茏的树,枝桠斜伸,透过窗柩恰好能望见几截。
此刻,那树梢上正栖息着几只夜鸟,它们缩着脖子,在寒冷的夜色中依偎在一起,偶尔极轻微地动一下,像是墨点上滴落的几滴浓墨,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