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烛火忽得一暗。
谢今辞苍白着脸,回答暗哑沉闷。
“若弟子身死,在此之前,必会……给师尊寻得下一个炉鼎。”
他睁开眼,转过脸来看向她,失焦的眼中此刻泛着连陆晏禾都看不懂的光,轻声道。
“只要师尊无恙,弟子怎么样都可以。”
见谢今辞这副模样, 陆晏禾陷入沉默,突然就明白为何原著中的那个谢今辞为何愿意为虎作伥,替陆晏禾瞒下收季云徵为炉鼎之事, 并每次都在事后替她处理好一切。
连他自己原本的想法都是当她的炉鼎,若非季云徵突然出现,他自己都做好了毁掉自己的准备。
他是个连自己命都可以送给陆晏禾的疯子, 又哪里再会去顾及别人?
可陆晏禾当年救他,不是想让他一辈子困在愧疚中, 当个眼里只有她的疯子的。
陆晏禾目光冷下来:“怎么样都可以, 死都可以?”
“行啊,也别说给为师当炉鼎了, 直接找个地方给自己捅一剑解脱得还更快些。”
她继续慢悠悠道:“昨夜之事没忘吧?你敢寻死, 为师下一刻便用贪生抹脖子, 到时候你我师徒双双殉情, 遂你的愿做一对在地府缠绵的鬼,如何?”
“或者也别找个地方了, 洛归,出来。”
她一把推开谢今辞的同时伸出手, 雪光乍亮, 谢今辞的本命佩剑就这么凭空出现, 落入陆晏禾手中。
自灵剑洛归认谢今辞为主后,陆晏禾便发觉自己也唤得动这柄剑, 当时只道是谢今辞对自己的崇敬之心,现在看来……呵。
她抬手将洛归剑拔出, 剑身倒映出她清晰的面容来,但很快就开始因着剑主的心绪小幅度颤抖起来——
陆晏禾握紧了它,凌冽的寒光一闪, 剑尖便对准了谢今辞。
剑锋离他的喉咙不过寸许,谢今辞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师尊。”他咬唇,轻声唤她,语气小心。
即便是谢今辞如今看不见,依靠对本命剑的感应,他依旧能明白陆晏禾在做什么。
他明白她如今在气头上,不敢做出什么出格之事再刺激她。
陆晏禾看他如此紧张,嗤笑一声,将剑柄一转,横在自己的脖颈间比划。
剑尖对着自己时反应都不算大的谢今辞察觉到她的动作时脸色猛地变了,慌乱扑上来,与此同时陆晏禾手中的洛归也震颤挣扎起来。
“师尊!”
看到谢今辞扑上前,陆晏禾随手就将洛归掷出去,揪住扑来的青年的衣襟将他拉向自己,发狠地啃上了他的唇。
她像头野兽般撕咬着他的唇瓣,扣住他的后脑截断他后退的路,不容任何抗拒地撬开了他的齿关,灼热的气息与隐约的血腥味弥散在空气中。
“唔!”
谢今辞面对她的强硬,只有极其细微的抵抗,一声闷哼后被她掠夺了所有的气息,只能被迫从她的唇齿中汲取着稀薄的空气。
一切,像极了昨夜,此时,却更显荒唐。
当无形的火灼烧完空气,化作灰烬悄然落下后,陆晏禾才放过了他,两人鼻尖相触,都有些气喘吁吁。
“炉鼎之事,不许再提,你要再有此等想法,为师也不必等雷劫,即刻便用你的洛归自戕。”
她指腹压在谢今辞被她过分摧残蹂躏的唇,一点点擦掉了上面的残血,又抬起头亲吻他的眼。
她边吻边说,语声淡淡,一字一顿,不容置疑。
“让你不仅救师不成,还要这辈子都背上弑师的罪名。”
“听进去了没?”
“是……”谢今辞狼狈喘息着,羽睫如蝶翼般颤着,雾朦的眼中水波潋滟,“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陆晏禾伸出手,抚摸上谢今辞的脸,方才她扇的那个巴掌此刻还在印在他的半张脸上,此刻他衣襟松散着,露出其下线条分明的锁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浮现出暧昧的薄红。
她似乎把自己的这个徒弟欺负的太狠了些。
分明是来看他的,反倒把人折腾得不行,这还是个病人。
“还疼吗?”她心中浮现出些许愧疚。
“不疼。”谢今辞摇了摇头,“这是弟子该受的。”
陆晏禾放下他脸上的手,低头准备替他拢回方才弄散的衣襟,目光却定住。
谢今辞素色衣料下锁骨处,一点朱砂红痣点在冷玉般的肌肤上,似白雪落梅,格外醒目。
那点红正随着他呼吸起伏的动作在衣襟下时隐时现。
陆晏禾突然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干,不自觉吞咽了下。
不得不说,谢今辞身上的两颗痣都挺长在她的审美上,无论是脸上那颗,还是这里的这颗。
从前她没有多少在意,是因为仅仅把谢今辞看作是自己的徒弟,没有那方面的想法,现下情况变得不一样了,她也就发现了从前忽视的一些地方。
她好像真对自己的徒弟起了点色心,甚至在想……他身上别处是否还有小痣?
不行不行!她如今脑子里面怎么全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晏禾发怔纠结之际,眼前一暗,方才才被她糟蹋的不行的谢今辞像是好了伤疤忘了痛般重又开始吻她。
屏风的两道影子复又贴在一起,一路纠缠,直至双双跌在床榻上,在两人都有些情难自抑时,陆晏禾的动作突然一顿,然后迅速抬起头来。
“师尊?怎么了?”被她压在榻上的谢今辞揽着她的腰,呼吸急促,眼中的水色荡漾着,察觉到陆晏禾的变化,疑惑唤她。
“有几人往这里来了。”陆晏禾的眼中瞬间恢复清明,皱眉道,“谁来找你?”
谢今辞沉默,而后握住她的手腕,双唇微微抿了抿:“弟子或许知道。”
他仰头贴近陆晏禾的耳畔耳语几句,陆晏禾听完,双眼微微瞪大,好容易才反应过来,随即瞪他。
“又是你故意的?!”
谢今辞与她说,其实乌骨衣是替他安排了人的,只是他今夜想陆晏禾会来,所以才以各种借口支开了人。
原本按照谢今辞的计算,他们一去一回的时间本是够的,只是没想到后来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所以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感情还是她责怪错了乌骨衣,被自家的徒弟给耍的团团转。
“师尊,弟子……”谢今辞拉住她手腕的手紧了紧,正欲开口,就被陆晏禾抬手就敲了一记头。
“好了,也不是你的错。”陆晏禾此刻也生不起气来,起身便开始整理方才亲密时散乱的仪容。
谢今辞同样默默起身:“师尊,您要走了吗?”
不然呢?让旁人来个捉奸捉一双?师徒二人从此钉死在宗内的耻辱柱上?
陆晏禾看他,瞧见谢今辞坐在床边用着那双失焦的眼睛瞧着自己的方向,脸上的糜红与散乱的衣衫无不昭示着方才两人的胡来。
陆晏禾想捂脸,她突然觉着自己是个半夜闯进谢家姑娘闺阁,将人折腾得不成样后,听旁人要来便要原地跑路的采花贼。
“你也整理一下,他们若瞧见了,不好说。”
她甚至还想消灭罪证。
“师尊放心,弟子明白。”谢今辞闻言脸上流露出笑意,只是配合着他的这张欲色未消的脸颇有点微妙。
她觉得自己更像个不负责任的渣男了。
于是她没有立刻走,而是重新伸出手牵起了谢今辞的手:“早些歇息,安心养伤,过两日再来看你。”
“好。”谢今辞回牵住了她,轻声道。
“师尊。”他又唤她,“走之前,可以让弟子再抱您一次吗?”
当微苦的药香与清淡的草木香相融之际,陆晏禾感受到谢今辞的吻落在了她的脖颈上,眷恋不舍。
“希望待弟子明日清晨醒来,发现今夜并非只是弟子一厢情愿的美梦。”
陆晏禾回他。
“不会的。”
在陆晏禾背对着谢今辞翻出窗外最后一瞬,她没看到谢今辞的眼中开始流淌的金芒。
一阵风过,谢今辞静静着她的背影一闪而逝隐没在夜色中,房间只余下她存留气息和暧昧的味道。
他定神片刻,微微垂眸,抬起手抚上了自己锁骨上的那一点朱红和其上红痕——这是陆晏禾吻他时,除了他的唇外格外喜欢的地方。
谢今辞感受到逐渐朝他偏殿靠近的那些气息,心道,他应该再支开那些人再久些的。
他没有做出什么试图遮掩的举动,连清洁咒都不曾施个,衣摆委地,慢慢走至案几的处,拿起了他静放在一方盒中的传音符咒,输进灵力。
符咒亮起,对面之人如他所料现下并未安眠,语声疑惑:“师兄?”
谢今辞低头,修长的指尖拂过摊开着盲册上,白玉般的面容在烛火下镀上一层暖色,但衬得那双金眸愈发幽深。
“季师弟,师兄深夜打扰……”
他嗓音暗哑,语含歉意,一番客气后,他说出了此次传音的原因。
“如今我身体不便,虽心下牵挂师尊,但师父不肯让我与师尊相见,可否……请师弟多多替我照看照看?”
对面的季云徵陷入一刻沉默,而后应下。
“师兄说的是,是我疏忽。”
“………………”
很快,传音结束,符咒燃起后化作灵灰消散。
做完这一切,谢今辞指尖轻抬,一簇淡金色的光芒亮起,如涟漪般扩散,漫过内室所见之处,将其中的气息尽数无声笼罩起来,与外殿彻底隔开。
内室的烛火倏然熄灭。
待那几个弟子回来,进了偏殿,见内室黑暗,便知谢今辞已歇下,亦没再打扰。
陆晏禾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体验了把做贼翻窗的感觉。
当谢今辞与她表露心意时,她便觉得今夜的经历很是奇异,想必不会再有什么比自家弟子对她表白更加让她奇异的了。
但这个认知在她重新踏入自己的水榭,回到自己殿中之中时便被彻底颠覆。
她推门进入,抬眸望见一人正坐在殿中冰冷的地上,身体斜倚在她之前躺着的藤椅上旁,青衫如暴雨打落的竹叶凌乱铺散在地。
他肩头不知被何物洞穿,血色浸透,暗红顺着衣料纹路蜿蜒而下,在袖口凝成凄艳的血珠。
在他身侧,那柄被他贴身配着,从不随意放置的苍虬剑被他就这么弃在地上,剑上的血色鲜红刺目。
江……江见寒?!
陆晏禾倒吸一口凉气,基于未来的同袍情谊,她快步上前,俯身就要扶他。
“江见寒你怎么在我这里?这是怎么了?你捅自己做什么?要不要替你找医修?”
她是真有很多问题要问。
将要扶他的手被用力握住,江见寒抬起头,脸色苍白至极,额发被冷汗浸湿,他久久地凝视着陆晏禾,眼尾薄红,眼底素来清冷的光此时支离破碎。
他嗓音低哑得不成调,握住她手的指节攥紧得发白。
“陆晏禾。”
他重重吸气,颤声问她。
“你愿不愿意……与我双修?”
江见寒被女人甩了?
前两个可能带入此情此景被她迅速划掉,后面两个听起来还算靠谱点,但考虑到青阑剑宗清一色的单身剑修, 于是她和颜悦色地问道。
“江见寒,你被女人甩了?然后找我开这种玩笑?”
毕竟人不可貌相,万一人家背地里有她不知道的对象呢, 这都难受到自己捅自己,一定很痛苦。
江见寒:“……”
开玩笑, 在陆晏禾眼中, 谢今辞说便是同意,他说就是开玩笑?
江见寒额角青筋凸起, 太阳穴突突地跳动, 仿佛有千万根针在颅内搅动, 不断浮现出他先前看到的那一幕幕模糊的剪影。
她与那人剖心而谈, 与那人互诉生死之约,与那人唇齿相缠, 与那人共坠榻中。
衣裳摩挲声混合着交错的喘息声在他耳畔炸开连绵惊雷,余声缭绕。
即便此刻他知道她正扶着他, 她施下清洁咒都没能彻底清除掉的, 属于那人的气息混合着苦涩的药味正从她的衣间与发间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与她周身地草木的淡香纠缠,成了淬毒地弯刀, 剜着他的心肺。
师徒她都可以接受,宁可与她的弟子在一起也不愿意与他……
“陆晏禾……你当我没说过这话。”
他头晕目眩地推开陆晏禾扶住他的手, 拾起剑摇晃着站了起来,肩头的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再度撕裂,鲜血浸透他的半边衣袖, 顺着指尖滴落,随着他往外走的动作滴成一条弯曲的、触目惊心的红线。
陆晏禾被他一推,又看他和木头样一步步木着脸地往外走,便知道他是生了极大的气。
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才是莫名其妙吧?
可一想到这是她今后要抱的大腿,陆晏禾撇撇嘴,她站起身,大步朝着江见寒走去,将那即将走出她殿门的江见寒一把扯住,在江见寒混沌惊愕的眼神中把他往回拉到她那藤椅处,将人推了上去。
“江见寒,我不管你现下是生的哪门子气,也不知道你发什么疯用苍虬剑捅你自己,你要是今晚这样子从我殿里面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她从芥子囊中取出随身备着的止血及愈伤药,俯身撕开江见寒那被捅穿的肩处的衣料,裂帛的声音响起,裸露的伤口血肉翻卷,深可见骨。
陆晏禾见此嘶了声,眉头紧皱:“你为什么要捅自己?就算自暴自弃也不至于这样,是想把自己的肩膀给废了吗?”
江见寒捅自己的这一剑当真是狠厉,看一眼,陆晏禾觉得自己肩膀也开始幻痛起来。
她指尖沾上冰凉的药膏,俯身涂抹在那伤口处,江见寒一声不吭,肌肉却瞬间紧绷。
“现在知道疼了?捅的时候怎么不多多考虑一下?”
她低头嘲讽,随即听见江见寒回她道。
“不疼……便不清醒了。”
陆晏禾替他涂抹伤口的上一顿,觉得他语气古怪,狐疑抬头看向江见寒。
江见寒被她丢到藤椅上时便死死闭着眼,额头及脖颈处冷汗淋漓,眼睫剧烈颤抖着,此刻却缓缓掀起一丝缝隙。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此刻蒙着一层晦暗的雾,雾气之中的瞳孔深处浮动着不正常的青芒,如同两簇在夜里明灭不定的幽火。
他的视线涣散而混乱,如今正定在她的身上,陆晏禾无端在那视线中感受到了什么潮湿粘腻的触感。
似是有什么要撕开江见寒外头这层清冷仙尊的皮囊爬出来般。
陆晏禾察觉到不对,蹙眉低声道:“江见寒?”
听见陆晏禾唤自己的名字,江见寒混乱的瞳孔猛然一缩,随即闷哼一声,寻回了几分神智,却又被混乱的呓语声给淹没。
那些呓语在他见证着陆晏禾与谢今辞亲密时便响起。
她能这么轻易的接受自己弟子对自己的不齿念想,为何又始终坚定认为与他只是过命的挚友。
过命的挚友,可以两肋插刀的挚友。
弟子可以,那过命的挚友又为何不……
那时,在意识到这一瞬荒唐的念头之际,江见寒面色冰冷,毫不犹豫地召出了苍虬剑狠狠刺向自己的肩膀,身形微晃后便单膝重重砸在地上,他死死扣住伤口,努力让伤口撕裂的疼痛压下那股翻涌想法。
这些呓语并非是任何外物对他的侵扰,而是源自他心底里面的念头,此刻祂正用着自己的口吻说着话。
祂是江见寒自己的——淫邪之念。
清正与淫邪,双象之念自他存在之日起便相伴共生,其中为他所不耻的淫邪,被他镇压沉睡数十年的意念,今日因眼前的缠绵之景再次苏醒。
祂睁开沉睡的眼,于黑暗中睁眼,嘶嘶吐着信子,蛇影游曳攀上,暗青色的鳞片泛着冷光,尾尖翻滚带起浓烈的情欲与贪婪妄念。
疼痛让他保持了几分清醒,却还是让他在陆晏禾出现时问出了那个问题。
她不想给任何人名分,那他便不要名分,只与她双修,他可以与谢今辞一般,如此她不需要有任何负担。
然而陆晏禾连这个选择都不肯给他。
在陆晏禾意识到江见寒现在有些古怪的状态时,江见寒已握住了她的手,浑身滚烫,眼底翻涌的混沌情欲如黑潮般吞噬了他最后一丝清明,呼吸发烫。
“不双修,也可以。”
“我可以……当你的炉鼎。”
江见寒的理智已经被强压数十年而后剧烈反噬的淫邪之念灼烧殆尽,只零零碎碎地冒出一些念头。
谢今辞只是金丹期,他已是元婴期。
当炉鼎,谢今辞不行,但他可以。
待他说完,空气凝滞一瞬。
陆晏禾神情怔然片刻后明白了什么,猛地暴起,脸上扭曲一瞬,咬牙切齿道。
“到底是哪个天杀的给你下春药!还扔到我这里?!”
她才反应过来。
以江见寒这种及注重礼节的人,就算太阳打西天出来喜欢她陆晏禾,说的也必定会是愿不愿意与他结为道侣,怎么可能会这般不知羞耻的对她说要与她双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