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中的气氛似乎有些古怪,一站两坐,江见寒转过身来,神情依旧是一副漠然清冷的模样,乌骨衣冷哼一声,脸上似有尚未消退的愠色。
至于陆晏禾,她似乎心情颇好,见到他们两人,眼中竟划过一丝明显的喜色。
裴照宁/季云徵:“……”
不约而同的,两人心底均升起了现在是否不应该出现在此的念头。
陆晏禾靠在藤椅上,一手支着头,朝他们露出个“核善”的笑容:“来了,过来。”
见陆晏禾唤他们,裴照宁与季云徵还是上前行礼。
“师父/师尊,四长老,江前辈。”
裴照宁先开口一一问候,季云徵紧跟于后。
行完礼,作为师兄裴照宁依旧站在季云徵前面,朝着陆晏禾就要跪下。
“师父,弟子有罪……”
他们双腿才弯到一半,就被陆晏禾一挥袖给凭空托了起来。
“随随便便跪像什么样子,我陆晏禾不收脚软虾,动不动就告罪告罪的,传出去还以为是为师上梁不正下梁歪,门下弟子都是些没骨气的东西。”
于是,先前在心中打了无数遍腹稿的裴季二人就这么被原地提溜起来,脸上肃然,点头应是。
“是,师父/师尊。”
陆晏禾准备板个脸当个严肃矜持点的师尊,但当看到两个徒弟像二只小鹌鹑般乖巧点头的模样嘴角便有些压不住了,尤其是裴照宁身后由于礼节生疏而不得不学着裴照宁以至于动作说话都慢个半拍的季云徵时,再也忍不住笑,只得迅速用扇子挡住脸,肩膀抖啊抖。
她心中由衷叹息。
真不愧是她,收的徒弟个顶个的好看,重点是还好玩。
乌骨衣就在她旁边,自然将她脸上的神情看的一清二楚,禁不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嫌弃归嫌弃,乌骨衣转头看向裴照宁与季云徵说道。
“你们俩用不着在这边告罪,此事与你们有关,但绝怪不到你们头上,现下你们师尊与今辞已都无性命之忧,只需这些日子好好休养便行了。”
听乌骨衣如此说,裴照宁与季云徵二人原本紧张的神情亦放松了下来。
陆晏禾与谢今辞都无事,已是最大的喜事。
“但此间有关今辞之事。”乌骨衣推陆晏禾,“你自己说。”
陆晏禾已是笑完了,挪开挡住脸的扇,咳嗽一声:“从此事你们也能看出,即便在宗内我亦无法保障你们的安全,你们师兄便是例子。
”想要保全自己,唯有让自己的修为尽快提高。”
“这段时间为师需要养伤,但既已收了你们为徒,你们的修行自然不能懈怠,正巧这位青阑剑宗的江见寒会在宗门内停留一段时间……”
季云徵闻言额角狠狠一跳,心中不祥的预感很快应验。
“我与他已商议好,拜托他来教导你们,他对剑道领悟不输于我,你们要好生学习讨教。”
裴照宁迟疑道:“师父的意思是……让江前辈教导我们,可是江前辈的剑招乃是青阑剑宗的青阑剑法。”
陆晏禾摆摆手道:“这你们不用担心,当年为师与他在神墓中历练时路遇险境,为共挣生路,与他皆是互习对方宗门剑招,玄清剑法,他亦会,教你们,不成问题。”
“更何况,为师拜托他,不只是让他教你们剑法,剑法终归要你们自己去领悟,江见寒替为师做的,更多的是与你们实际切磋,纸上得来终觉浅,想要彻底掌握,融会贯通,还得真刀真枪的对敌。”
“你们可有异议?”她道。
裴照宁/季云徵:“……”
异议?他们谁敢有异议?难道还要陆晏禾拖着病躯来教他们?
“弟子无异议。”两人皆回道。
“很好。”陆晏禾赞许的目光先是落在裴照宁身上,而又看向季云徵,“放心,即便为师不亲自教导你们,亦会在旁看着,不必担心。”
这便是江见寒当时没提及谢今辞,陆晏禾方才顺水推舟答应他由他磋磨自己徒弟的商量结果。
江见寒默契的没再提谢今辞之事,她很满意;能白嫖江见寒教徒弟,她更满意;想到能看到作为男主的季云徵和作为男配的江见寒打架,虽然估计只会是单方面虐菜,她满意死了。
一举三得。
目的达成,隐患暂时消除,陆晏禾便也借口自己有些疲了让江、裴、季三人离开了水榭,即便那三人离开时看起来似乎都还想留下来与她说什么,陆晏禾还是选择忽视,只留下乌骨衣。
“关于今辞和你体内的消解的敖因毒,我希望过几日你当着宗主的面给我个解释,我不相信那是姬言能做到的。”
待乌骨衣检查完确认陆晏禾无虞后,她收拾完药品,起身,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知道了知道了。”陆晏禾懒洋洋地回她,“我累了,我要歇息。”
乌骨衣嗤了一声,也没说什么,转头就准备离开,脚步却在门口处停下。
“有一事我忘记说了,你方才的话并不绝对。”
陆晏禾疑惑看向乌骨衣,不明白她指的是自己之前说的哪句话。
“你说的——今辞不会同意离开你门下。”
乌骨衣双手抱胸,侧脸朝她看来,日光下的脸带着奚落的笑。
“今日我见到他且说了此事,让他离开你这里,从此拜我门下成为我的亲传弟子,我瞧得出来,他已心有动摇,并且让我给他些时日考虑考虑。”
她朱唇勾起,眼尾的绯色胭脂被阳光浸透,晕染出金粉般细碎的光晕。
“陆晏禾,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把他折腾得这么厉害,他对你如何不失望?”
“不是谁都愿意一直都跟在你身后的。”
她转身离开,临走前朝后挥了挥手,意得道。
“珍惜一下你与今辞的师徒缘分吧,马上就没喽。”
陆晏禾看着乌骨衣离去的背影,良久没有回过神。
谢今辞……不想再当她的徒弟了吗?
拜乌骨衣所赐, 原本准备偷懒歇息的陆晏禾想了有关谢今辞要离开她门下的事情一整天,从早到晚,翻来覆去, 眼睛都没闭上。
系统在她脑中劝道。
“宿主,你可不能让谢今辞离开你门下啊,谢今辞一旦不是你徒弟, 且不说后面有关他的剧情该如何弥补,最后男主要是还是黑化了, 原本作为徒弟帮你挡刀的人也因此不复存在。”
“你最后可能连一点操作空间都没有就被杀了。”
陆晏禾神情冷淡:“我收他当徒弟又不是拿他当挡箭牌和血包的。”
系统小声嗫嚅道:“可是原著就是那么写的……原著的陆晏禾要不是有谢今辞一直护着, 在男主黑化的当日说不定就死了,只是因为季云徵顾及当年谢今辞对他优待的份上才一直忍着没动手。”
“所以宿主你一定要……”
陆晏禾没等它说完, 就再次切断了系统与她的连接, 也不管系统在她识海之中上蹿下跳, 无声尖叫。
她揉了揉眉心, 转头看到外头已然暗下的天色。
已是入夜。
她竟然内耗了一整天,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
是因为谢今辞对自己表露心意, 让她心有犹豫吗?
陆晏禾缓缓吐出口气,平复心绪, 很快就下了决定。
谢今辞若是真想离开她门下, 那就离开, 至少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至于自己?大不了再重开便是。
心中主意已定,陆晏禾没有歇下, 而是准备去谢今辞处见他一面,将话说开, 以免他之后因为心软的缘故将此事一拖再拖。
说做就做,她迅速离开听禾水榭,在夜色下驾轻就熟地来到谢今辞住处, 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
一进殿中,她便皱起了眉。
为什么这里连一个照顾他的人都没有?
陆晏禾的身体因为血的缘故,敖因毒对她可谓是毫无影响。
谢今辞不同,他是真被敖因兽所伤,这是外伤,至于内伤,他体内的余毒也怕不是一天半日能彻底清除干净的,更别说他目前还眼盲。
今日她曾于乌骨衣谈及谢今辞眼盲之事,依照乌骨衣的意思是并无大碍,等他体内的余毒彻底清除后便能逐渐恢复。
但即便如此,他现在行动不免不便,他们就半点不管?旁人也就算了,乌骨衣这家伙也没注意到?
陆晏禾胸中郁结了股气,闭了闭眼后才无声无息地走入内室之中。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祟,她刻意收敛了气息,也隐了脚步声,并不想让谢今辞发现自己。
比起昨夜昏暗的内室,现在可谓是灯火通明,十数盏灯置于内室之中,将每一寸的空间都照的分毫毕现。
可,谢今辞如今看不见。
陆晏禾走到内室门内便停住脚步,望着那扇朝南开着的雕花木窗下,一抹素白的身影端坐在悬灯的案几前。
案几上正摊开一册厚重的书册,陆晏禾注意到,那些书页比寻常纸张厚实许多,上面凸起细密的点痕。
她知晓这类典籍其上镌刻着浮凸的篆文,在人闭目凝神时能以指尖触及感知,是宗内特意为目不能视的弟子所制的盲册,即便有目障亦阅读无碍。
青年修长的指尖正缓缓拂过那些凸点,指腹在书页上摩挲起带起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无比清晰的落入陆晏禾的耳中。
暖光流淌过他似瀑垂落的乌发,流水般倾泻在素色的简服上,几缕逸散的发垂搭在衣襟之上,黑白交界处泛起朦胧的光晕,如同水墨在宣纸晕开浅痕。
陆晏禾将目光停在谢今辞的脸上。
一抹白绸覆于他的双眼之上,绕过他的鼻梁与颧骨系在脑后,描出一道莹润的光弧,更显柔和之色,背影则清瘦挺拔。
陆晏禾默默看着自己的这个徒弟,眼前分明是极为赏心悦目的画面,她的心情却低落到谷底。
对于眼盲,谢今辞适应得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快得多的多,他淡然接受,并甚至看起了盲册。
自己的这个徒弟,乖巧听话得令人心疼,更衬托出她这个师尊的不负责任。
这些年,自己确实亏待他不少。
陆晏禾心中升起了退意,觉得她今夜似乎不应该来这里。
届时谢今辞想要离开自己门下,自己答应便是,何必今日多此一举来这一趟?
“师尊?”
当她准备离开此处时,谢今辞手指摩挲书册的声音顿住,他像是有所感应般,朝着她这处偏头望过来。
“是……师尊吗?”
陆晏禾:“……”
照理,因修为不同阶,在陆晏禾有意隐藏气息的情况下,谢今辞是发现不了她的存在的,于是她只是收回了将要迈出去离开的脚步,却并未出声。
内室寂然无声。
谢今辞眉心及不可察地蹙了蹙,却没将头转回去,广袖轻拂间他已撑着案几边缘站起身。
衣摆扫过,他指尖刚离开案几边缘走了两步,身形便不稳地晃了晃,就要朝前倾去。
陆晏禾不及多想,身形一闪,倏忽掠至他近前将人给接住,袖上一紧,谢今辞攥住了她的半截衣袖,熟悉的淡香盈鼻,青年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半靠在了陆晏禾的身上。
“师尊。”谢今辞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蒙眼的素绸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珠色,衬的那笑意愈发清浅,让人难以移开眼,“弟子方才唤您,师尊没应,弟子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陆晏禾嗯了声道:“方才见你专注,为师便不想打扰你。”
说完,她扶着谢今辞坐了回去,目光落在他案上的典册上:“在看什么?你身体都没好,应该多歇着。”
谢今辞将手放在那些凹凸的纸面上,回道:“弟子在看有关敖因兽的相关记载,先前弟子对于它知之甚少,这才酿成了苦果,还牵连了师尊。”
“胡说。”陆晏禾眸光复杂,低声道:“若论错,也是为师的错。”
“不,师尊没错。”谢今辞摇了摇头,似乎不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转而问她道:“师尊今夜来可是有事?”
陆晏禾:“……”
为师是想来问问你说的准备转拜乌骨衣门下是否是真的。
不,不行,太过直白,应该委婉点,也不应该这么快问,要循序渐进。
“听说你身体好些了,来看看你。”陆晏禾改口道。
谢今辞点点头,坐在椅上朝她微微起仰头,明知他现下看不见,陆晏禾却依旧仿佛隔着那层白绸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专注关切的眼神,“那师尊呢,可亦好些?”
“这是自然。”她道。
毕竟她的血对敖因毒的奇效才是让一切峰回路转,绝处逢生的关键。
但是一提到此,陆晏禾脑中又不免想到了昨晚与谢今辞的那个吻。
她原本对于接吻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想法,真要说起来,自己也亲过不少人,也都是为了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没什么扭扭捏捏的。
但是这次与谢今辞的这个吻却有些不同,当时谢今辞已明确表露了他对她的心意,或许是濒死之际,他神识传递过来的感情有违于他整个人的内敛与温和,炽热且浓烈,那一瞬间,陆晏禾甚至有种几乎要被灼伤的痛感。
他对自己是真的……
陆晏禾思绪联翩,没再说话,谢今辞沉默片刻,开口道。
“师尊今日与弟子说话,似乎有些生分。”
一句话将陆晏禾瞬间拉了回来,她抬手摸谢今辞的头:“别乱想,为师只是在想……”
想,想什么?
她念头飞快转动,而后随便扯了个借口:“在想为何今夜你殿中不曾安排人。”
“乌骨衣明知道你身体不曾好透,现下又不能视物,如何连个照顾你人都不曾安排?”
找完借口后,陆晏禾一改往日的疏离少语,仿佛找到了发泄的口子般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话。
“你身上的伤今夜怕是还要换药,独留下你一人,是要你自己给自己换吗?”
“她也太不上心了,明日为师非得与她说道说道。”
谢今辞蒙着眼,静静听着陆晏禾吐槽乌骨衣,一言不发,只是淡笑,被陆晏禾按住头恶狠狠揉了揉,发顶被无情揉乱。
“受苦的是你,你还笑。”
谢今辞嘴角溢出短促且无奈的笑:“师尊,弟子可以自己处理的。”
但他又停顿了下,道:“不过师尊既来了,又体谅弟子,是否可以帮弟子拿一下换药之物?”
陆晏禾:“方才是谁还在逞强?”
谢今辞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转为了恳求:“是弟子的错,还请师尊见谅,帮帮弟子。”
陆晏禾看谢今辞这般主动讨好迁就自己的模样,想到他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而起,终归还是心软下来:“在哪里?”
听着谢今辞的开口指引,陆晏禾很快便在南窗处的书架旁的柜子中翻到了纱布绷带以及几样愈伤的膏药,将这些拿到手中,她听到了身后谢今辞走近的脚步声。
他唤她:“师尊。”
声音近在耳畔。
陆晏禾闻言,蹙眉转身道。
“为师拿便是,你又瞧不见,何必过……”
她的话没能说完,书架上原本静置的烛火忽得摇晃起来,随着“啪”地一声脆响,灯芯出爆开一朵明亮的灯花。
烛光摇曳间,两道人影拉长的剪影落在雕花屏风上,忽而光又暗了下去,其中一道剪影低垂下头,与身前的那道剪影融为一体。
唇齿相触,一只手扯住了那条白绸,绸带松开,如一捧月色从指尖倾斜,缓缓飘坠,落于地上。
今晨当着乌骨衣的面, 江见寒最终还是选择替陆晏禾瞒下谢今辞之事。
但陆晏禾明知谢今辞对她有如此念头依旧放纵袒护,长此以往必定生起祸端——沈逢齐就是个例子。
因白日她一副困顿疲倦懒怠搭理人的模样,江见寒决计今晚再与陆晏禾当面谈谈。
然而当他来至听禾水榭外敲了半晌的门, 里面依旧是毫无动静。
江见寒站定沉思。
直接进去?不,这是擅闯,于理不合, 她也必会着恼。
但江见寒没动,他继续想。
不进去, 倘若她身上余毒发作难以行动, 正盼有人来,他却转身离开……进去, 如若是误会, 事后致歉便是。
他定下决心, 直接翻了进去。
而后找遍整个水榭, 都没能见到她的半点影子。
他胸口发闷,一改从前的行事作风, 再次选择进到陆晏禾的殿中,目光落在这方空落之地, 只感受到其间极淡的她的气息, 明显是已经离开多时, 且殿中并无打斗痕迹。
玄清宗上下无人可以伤到她或者让她毫无反抗的离开这里,必定是她自行离开。
她夜晚离开, 又是要去何处?
一个压抑在他心中的念头仿佛就等着这一刻,直接从他脑海中蹦了出来——她去了谢今辞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