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禾的血本就克制敖因毒,甚至都不需要等乌骨衣的解药,她之前那个吻咽下的毒血早已被消解的彻底。
但是偏偏来送药的人态度过于强硬,说什么也得让她服药,见她敷衍应付几句,干脆直接替她熬起了药。
于是听禾水榭中就出现了无比怪异的一幕。
陆晏禾斜倚在在廊下的躺椅中,以扇遮面,素色白袍垂落半幅,身下藤椅吱呀吱呀地晃。
在她不远处,晨光漫过窗柩,将药炉上折腾的白雾映得透亮,一身形高挑,模样出众的男人正守着药炉,青色衣袍被药雾蒸腾得微潮。
他袖口挽起,露出劲瘦的手腕,修长的手指执着一柄乌色木勺搅动着炉中药汁。
褐色的汤液翻涌间,溢出苦涩清冽的气息。
他星眉剑目,面容清冷,凝神盯着药炉的火候,远远看去仿佛如画中之景。
陆晏禾其实很想静下心来欣赏,现下却有些汗颜,不仅毫无欣赏的欲望,还用扇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敢用余光偷偷瞄那人。
但凡这个画面中的人是别的谁也好啊……偏偏他是江见寒!
她在见到江见寒出现在水榭中的瞬间就已经知道为什么乌骨衣能提早一日回来,心情十分复杂。
她愿意盼到乌骨衣提前回来,却不想让她把江见寒带来!
陆晏禾正看着江见寒的侧影胡思乱想间,药炉熄了火,雾气渐散,江见寒将俯身将褐色的药汁盛进药盏中,腰间配着的苍虬剑晃着浅淡的绿芒,他转身朝她走来。
她立即用扇子将自己的整张脸全盖住,将呼吸放得绵长,努力装作一副睡着的模样。
这药一看就苦死了,不想喝。
药香清苦,由远及近。
脚步声停在她身旁,左边石桌上传来药盏搁在桌上,碗底与石桌相触的清脆声。
“陆晏禾。”江见寒长袖拂过石面,指尖还沾着未散的药雾,嗓音清冷似雪溅流泉:“别装睡,起来喝药。”
陆晏禾阖着的眼皮下眼睛珠子转了转,仍旧固执地闭着眼,打定主意与他僵持住。
江见寒果然沉默了。
忽而,雪松的冷香逼近,如山巅未化的积雪,又带着一丝熏染过的药香。
“冒犯了。”他道。
骨节分明的手指挑开扇缘,扇面被人掀开,天光云影毫无遮拦地落在陆晏禾的脸上。
“江见寒!”
没成想江见寒竟然直接上手掀她扇,陆晏禾再也装不下去,直接将手中的扇子朝他丢了过去,嘻嘻笑道。
“你怎么还随意掀睡着姑娘的扇子,怕不是个登徒子!”
陆晏禾说的这话专治面子薄的,果见江见寒面色一僵,那扇子连躲都没有躲就啪嗒砸在了他的身上,从他身上快速下坠,又被他下意识伸手接住。
他呆愣愣地双手捧着扇子,耳廓肉眼可见的红了,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起来。
“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陆晏禾瞧他这副模样心情十分愉悦, 指尖拈起江见寒怀中的扇子,手腕轻转,扇面拂起的微风混着她衣袂间淡香扑了江见寒满袖。
素白扇面压下, 半掩住她的面容,只余一双清凌凌的眼朝他眨了眨。
“这种话?哪种话?我说的莫不是事实?”
江见寒像是被她的眸光给烫到,飞快别过眼, 腰间苍虬剑感应到主人的心绪震颤,剑鞘“铿”地撞上腰带。
他向来说不过陆晏禾, 于是生硬地避开了陆晏禾问的这个问题, 直接侧身端起了桌旁的药盏朝她递过来,紧绷着脸道。
“喝药。”
好, 陆晏禾原本愉悦的心情瞬间又不愉悦了。
“不想喝。”她拉下脸, 再次拒绝, “我已经大好了。”
可很显然, 江见寒是个不折不扣的木头剑修,对医理一窍不通, 却很善于听从。
他上前半步道:“乌骨衣说的,必须要看着你喝掉。”
他沉肃地看着她, 维持着递过来的动作, 也不再继续说话, 站定如松,大有她不喝药就要站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算了算了。
陆晏禾认输, 放下扇子接过药盏笑道。
“好好好,江大剑尊, 我说不过您,这就喝。”
一想到两人好容易才缓和下来的关系以及未来少不了江见寒参与的那个planB,她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稍稍让步。
反正乌骨衣的药也不至于因为她好了的身体反而有什么副作用。
江见寒:“……”
江见寒总觉得陆晏禾看他的眼神中有某种——忍辱负重。
在陆晏禾皱着眉, 忍着满嘴的苦将那一碗难以下咽的药灌进嘴里后,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江见寒依旧不依不饶地站在原地,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还不放心?
陆晏禾将空空如也的碗底对着江见寒的方向让他看:“这都要怀疑?我这不是好好喝……”
“你昨夜为了谢今辞自戕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江见寒先一步开口,打断了陆晏禾的话。
他向来恪守礼仪规矩,鲜少会有这种主动打断人说话的时候。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陆晏禾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心中第一瞬的念头便是——
到底是哪个漏风箱在往外说她坏话?!
陆晏禾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想要结束这个问题:“这事儿都过去了,有什么好提的……”
见她没有否认,江见寒周遭的气压骤然变低,他居高临下直视着陆晏禾,眼神瞬间冷冽:“所以是真的。”
干什么干什么,他一副审问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陆晏禾极其讨厌他这种质问的样子,后背靠在藤椅上,蹙眉道:“什么真的假的,你现在是想要说什么?”
江见寒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复又睁眼。
“你喜欢谢今辞?”他突兀开口道,石破天惊,“因他死去,要为了他殉情?”
殉……情……
陆晏禾看着他,无语凝噎:“江见寒你莫不是疯了?我与他是师徒。”
“师徒。”他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得几乎应不见,“我从未见过因徒弟没了便要寻死的师尊。”
“那现在你便见到了,如何,新鲜不?”陆晏禾耸肩道。
“陆晏禾!”江见寒的声音陡然提高,腰间苍虬剑不住嗡鸣。
“江见寒!”陆晏瞪他。
“你是我什么人呐?我需要你来管?”
她的耐心被消耗殆尽,不准备再和江见寒纠缠,以扇遮面,扭过身不想理他,手腕却被他攥住。
他钳制住她的手腕,凝着她,眼底似是涌起风暴:“陆晏禾,你把你的性命当儿戏?”
陆晏禾:“……”
她到底该怎么解释,她寻死是为了更好的活着?
根本解释不了。
“我发现你这人很不会聊天。”陆晏禾无奈,“我们还是心平气和些……”
“好,那我问,你答。”
江见寒此刻面上是异常固执的神情。
“你不是对谢今辞生了男女之情?”
陆晏禾:?话题怎么又回来了?
“不是。”陆晏禾懒得与他掰扯,直接答道。
“那他对你是否是生了男女之情?”江见寒又问,眸光沉沉。
陆晏禾:……
不是兄弟,你要不要这么敏锐?
“也不是。”陆晏禾选择睁眼说瞎话。
江见寒与陆晏禾认识许久,对她的了解如何不深,他自然没有忽视陆晏禾那瞬间的停顿,哪里还不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那个徒弟谢今辞果真对她生了情,她甚至到现在还替他打掩护,甚至还为他寻死……
五指豁然攥紧,江见寒扭头就走,陆晏禾觉察到他不对劲,立刻喊住他:“江见寒,你要去哪?”
江见寒脚步顿住,扭头看她,黑眸中似有化不开的寒冰般的冷:“我要与你们宗主说清楚,谢今辞不能再作为你的徒弟跟在你的身边。”
“你敢!”陆晏禾一拍身下藤椅直起身,冷言道:“江见寒,你想要害死他!”
虽然不知道到底哪个大嘴巴对江见寒说的这话,但陆晏禾确信,当时在场的谢今辞和姬言不是那种人,师徒禁忌,他们都知道事情的轻重,不会轻易往外说。
这也就意味着江见寒听到的,怕不是昨日被她拦在外面的宗门中人见陆晏禾寻死才妄加揣测的,当不了真。
但若是江见寒去与池楠意说,意味着外人也知晓了此事,哪怕是谣传,池楠意为了她以及宗门的声誉也会采取些举措。
“江见寒,我不管你道听途说了什么,但你今日若敢将此事告诉我们宗主,我便与你翻脸。”
陆晏禾目露寒芒,声音是彻骨的冷。
谢今辞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是生死弥留之际才对自己开口的,若非如此,他只会小心地将此等心思藏在心里面一辈子,现在人即便被救回来了,心中此刻怕也是因为这件事情备受煎熬,如惊弓之鸟。
若是江见寒与池楠意一说,池楠意对谢今辞做些什么,谢今辞要是被刺激到了,以他素日的涵养与秉性必不愿牵连她,保不准会想不开去寻死。
她好容易才救回来的徒弟,绝不容许再有谁、再有任何事去害到他。
再者,原书设定无法抗衡,孽力到了,谢今辞这个重要男配一死,离她这个恶毒女配的死便也不远了。
手中之扇被她微微捏紧,江见寒转过身来,亦将沉默的目光落在白玉扇面上。
此面白玉扇,他知道,只要陆晏禾想,即可就可化形为它原本的形态——贪生剑,与他交手。
“陆晏禾,你要因此与我动手吗?”江见寒将目光上挪至陆晏禾的脸上,眸色复杂。
陆晏禾眉梢不动,回他道:“你若偏要去说,我只能如此。”
若江见寒死心眼要去说,她只能让他出不了这方水榭。
“大清早的,火药味怎么那么浓?”
两人僵持着,突然皆有所感,看向了外头来的一人。
乌骨衣提着药箱跨进水榭廊门,她死死皱着眉,心情奇差,一见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也不管谁主谁客,劈头盖脸就是对江见寒一顿骂。
“江见寒,我让你照顾病人,不是与病人打架的!火气大给我滚出玄清宗!”
骂完江见寒,她又扭头骂陆晏禾。
“还有你,陆晏禾你是不是嫌命长?又是服毒又是自戕,现下还准备与人干架,你当你是西天神佛降世,金刚不坏身是吧!”
陆晏禾:“……”
江见寒:“……”
陆晏禾松开手中捏扇的力道,又重新躺回藤椅上,捂住心口处,有气无力道。
“是啊,还不是乌四你找的好帮手,明知我是病人也不心疼一下,光来气我了,方才让我喝药也强势的很,我嫌苦也不成,强硬得就差点把他的那柄剑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喝了。”
江见寒面色微僵,神情欲言又止,他动了动唇,终归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只一味沉默。
“你少来,你陆小六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必定是你激的他,我与他相处他是半个字都懒怠说的。”乌骨衣冷哼一声,疾步走来,直接在陆晏禾身旁的石凳坐下,没好气道:“手,伸出来。”
陆晏禾听话伸出手,撇撇嘴道:“乌四你和他就相处了几日?胳膊肘净往外拐?”
她的手腕被乌骨衣重重一捏。
“胳膊肘往外拐?呵,陆晏禾,旁人的好我劝你多少记着些。”乌骨衣冷笑一声:“我们收到传信转头就往宗门赶,为了快些回来全程都是江见寒御剑全速地赶,吹了整夜的冷风,马不停蹄回来收拾你这烂摊子!”
乌骨衣说完,复又想起方才他们二人之间的气氛,不解问道。
“所以你们刚才是在吵什么?什么害不害死人,翻脸不翻脸的?”
江见寒闻言,眸光闪烁,似是定下决心,开口道:“有关谢今辞之事。”
听他提及谢今辞这个徒弟,乌骨衣皱起眉,转头朝江见寒看去。
“他的什么事?”
陆晏禾一咯噔,心道要坏事。
“江见寒。”她沉着嗓音喊了江见寒名字,语含警告。
“陆晏禾你什么意思?”乌骨衣那张艳丽的脸上毫无笑意,她微微眯着眼。
“有什么是我听不得的?要你拦着他?”
“说。”
水榭外,两道身影站在外头许久,终于是在下定决心后,其中一人对另一人道。
“师弟,我们进去罢,师父现下想必已醒了。”裴照宁说完,垂眸道,“昨夜之事……我们再去与师父好好道歉。”
“嗯。”季云徵点头应是,看向不远的水榭处,目光灼灼。
两人一同朝着水榭走去。
“有关谢今辞之事, 我认为,归根结底是陆晏禾的问题。”
江见寒视线扫过陆晏禾,不为所动, 与乌骨衣对视的眼神凛然。
这天杀的江见寒!
陆晏禾还想阻止江见寒,手腕又被重重一压,乌骨衣扭过头来笑意已带了几分危险。
“别、动。”
陆晏禾:“……”
她明白乌骨衣露出这副神情已是开始较真, 必定得打破砂锅问到底,又见江见寒这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倔模样, 索性直接不管, 往后一靠重躺回藤椅之上,脸上却冷笑不止。
说呗, 江见寒你就说吧, 乌骨衣她这么在意, 就是因为你提的人是谢今辞。
乌骨衣与她那远扬四方的医修名声一样出名的不止是她与其他医修迥异的行事风格, 还有极致护短的性子。
她怎么可能允许你毁了她的爱徒?与她陆晏禾来个混合双打差不多。
陆晏禾拦他,怕的不是乌骨衣往外去说, 而是担心今后要担心她会如个护崽的老母鸡般时时刻刻在陆晏禾面前叽叽喳喳,生怕把她的爱徒再引入歧途。
一想到此, 陆晏禾就觉得未来的生活有些吵闹。
“我当然知道是陆晏禾的问题。”乌骨衣剜陆晏禾一眼, 流转的潋滟眸光凝成两道锐利的线与江见寒对视, 打量他,“她只顾着自己的那两个新徒弟, 喜新厌旧,全然不顾今辞的感受, 当年就不应该让那孩子拜入她门下,受苦受累还受委屈,不如只跟着我。”
“乌四, 喜新厌旧是你这么用的吗?你那肚子里没墨水就别硬扯。”陆晏禾嘴角抽抽,哪里看不出她又想挖墙脚的想法,“我劝你死了这条心,今辞是不会同意的。”
她说完,心中微微有些心虚。
是……不会同意的吧?
乌骨衣冷笑一声,正要回她,就听到江见寒开口。
“陆晏禾的错,是她对谢今辞一直放手不管,没有规训,不加督促,未尽师尊之责。”
“谢今辞天赋与努力皆有,但璞玉亦需雕琢,她若对她这个徒弟严加要求,及时纠错,以他的天资现下也不该只是如今的修为,而该更进一步,也不至于直面敖因兽身受重伤。”
陆晏禾愣住。
江见寒他在说什么?
不是要对乌骨衣说谢今辞对她……
乌骨衣显然也没料到,闻言眉头一皱:“江见寒,你要说的便是此事?就这?”
江见寒平静看向她:“此事,难道不够重要?玄清宗对于宗门首徒要求便只要让他安于现状?”
“陆晏禾在他的这个年纪已经跨入了元婴期,既出于她的门下,便不能一代不如一代。”
寒光一闪,乌骨衣袖中银针飞射而出,江见寒没动,腰间苍虬剑自动挡在主人面前,剑鞘与银针撞上火星四溅一片叮当声。
“江见寒你说谁一代不如一代!”乌骨衣阴沉着脸暴起,“我徒儿是医剑两道双修,他有无懈怠我自清楚不过,你修的单单不过一剑道,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指点点!”
陆晏禾赶忙拉偏架:“消消气消消气……”
乌骨衣一甩袖,回头斥她:“陆晏禾,你还真能忍啊?方才你真应该捅死他!他在说你的徒弟!”
捅死?不不不,怎么能如此暴力?
她真想要一剑捅死江见寒,也是方才他说想要找池楠意说谢今辞对她有感情的事情的时候。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江见寒是个好人啊。
是个没将那件事情说出去,且宁可得罪乌骨衣也要替她吸引火力的超级大好人。
方才是她过于狭隘了。
于是陆晏禾微笑看向江见寒,只觉得他的形象蓦然被拔高,顺坡下驴:“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对于我的徒弟疏于管教,未尽师尊之责。”
江见寒:“……”
“哈?!”乌骨衣仿佛看白痴般看着陆晏禾:“陆小六,你胳膊肘往外拐!”
“这叫风水轮流转,之前你拐,怎么就不允许我拐了?”陆晏禾不客气地回击,同时看向江见寒:“江见寒,那依你所见,应该如何?”
当裴照宁与季云徵双双进入水榭时,庭中的三人似乎方才才聊完,目光唰唰齐齐朝他们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