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季云徵的挣扎更加剧烈起来,他被陆晏禾施了禁言术,赤红着眼看她,嘴中只能发出呜呜声音,因他剧烈的挣扎,缚灵索上已沾上了大片大片的血迹。
陆晏禾继续对玉牌那头的池楠意道。
“大哥,季云徵到底也是我的徒弟……”
“烦请大哥今后多多照顾他。”
她俯下身,伸手摸了摸季云徵的头,看着他瞳孔震颤,呆滞的模样,笑容浅淡,却是多了自与季云徵见面以来,难得的几分真心。
“不怪你,是为师对不起你,你已经很努力了,阿徵。”
若是她这次赌对了……
“倘若你还愿意,我们下辈子再当师徒。”
很快便是下辈子了。
说完这一句她转过身,不再看拼命挣扎的季云徵。
【男主好感值+20】
【男主好感值+50】
【男主好感值+80】
【男主黑化值-60】
【男主黑化值-100】
……………
系统的提示不断跳出,陆晏禾心中涌起可惜的情绪,手上的动作却毫不犹豫。
“嗡——!”
在她强行将手中震颤的贪生剑抹上自己脖颈之际,却听到了一声极低的,熟悉的,呻吟声。
“师……尊……”
陆晏禾浑身一僵,觉得自己产生了错觉。
那是谢今辞的声音。
凌皎皎原以为这一切都完了, 她从未想过谢今辞在陆晏禾心中是如此重要,重要到让陆晏禾可以抛下白日才收下的两个徒弟及其余的一切陪谢今辞去死。
在陆晏禾说出自己中了敖因之毒和那些有如托孤的话时,她便觉得与她呆在一处的殿外诸人便都失去了理智, 场面立刻变得喧闹起来。
有想要不管不顾破阵的卫骁,也有发疯想要寻死的裴照宁……
她懒得管这些,只觉得他们吵闹, 任命般瘫坐在地上,自然, 她也不忘对系统冷嘲热讽。
“如何, 这结果你可满意了?”
“陆晏禾别说恨季云徵了,她选择去死前还不忘和池楠意叮嘱他照顾季云徵呢, 有陆晏禾那话, 今后谁敢动他?”
“倒是我, 这条命今夜之后怕是不保了。”
系统没有回答她, 仿佛是死了一般。
凌皎皎冷笑。
敢做不敢当。
她四下环顾,发觉在场较为冷静的除了她, 还有另外一人——那个手捧谢今辞那盏早已熄灭的命魂灯的弟子。
与其说是冷静,倒不如说他是吓傻了, 正呆呆站在原地, 思绪早已魂归九天。
凌皎皎看着他, 竟有一种同病相怜……
突然,她原本漫无目的、飘来飘去的目光顿住, 视线缓缓下移,看着那弟子手中的命魂灯。
那盏早已冰冷黑暗的命魂灯灯芯残迹处, 迸发处一粒比沙尘还要微小的金色光点。
凌皎皎一瞬间连呼吸都屏住了,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甚至直接伸出右手掐住了自己的左手虎口, 疼痛如期传来。
在她的眼中,那一粒光点在灯芯处颤动着,摇晃着,并且逐渐扩大成一小簇金色的火苗,开始沿着灯芯向上蔓延,与此同时,一股微弱的气息逐渐从命魂灯中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
那是谢今辞的神魂波动!
“命魂灯亮了!”
凌皎皎几乎是立刻高声叫了起来,她的声音吸引了殿外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朝她看来。
在感受到十数道视线朝着自己看来,凌皎皎身体不觉颤抖起来,她顶着周遭的无形压力,伸出手指向谢今辞的那盏命魂灯。
“是谢……谢师兄的命魂灯重新亮起来了!”
说罢,凌皎皎捂住了嘴,泪水如断了线的珠滚落,喜极而泣。
那些人终于是听清了她说的什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皆是看到了那灯中微弱的,却在缓慢舒展的火苗,其中蕴含的神魂波动也愈加清晰。
方寻初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命魂灯……竟是重亮了?那……”
他意识到什么,旋即转身,如他所料,那原本横在偏殿之外的锁魂阵开始逐渐消解——是陆晏禾撤了阵。
方寻初紧皱的眉头微松,亦明白当务之急是什么,立刻道:“快先进去!”
不及阵法彻底消散,一道人影立刻冲进殿中,是裴照宁,而后一群人在其之后鱼贯而入。
在听到那一声呼唤时,陆晏禾握着贪生剑的手一抖。
是幻觉吧,还是系统阻止自己的手段?
谢今辞是在她怀中断气的,她比谁都清楚他死去时的那一幕,她又何必不死心?
她正准备将眼睛一闭心一横继续动手,却听得内室深处榻上传来的细微动静,那里静躺着的人影轮廓真是动了动。
“师……尊……”
再次听到那道声音,陆晏禾双眸睁大,贪生剑脱手化作流光融入体内,她的身形一闪,下一刻就出现在了榻前。
榻上原早已失去生息的青年此刻胸膛微微起伏,谢今辞半睁着的双眼之中瞳孔没有焦距,他的呼吸似乎很是艰难,只能微张着嘴呼吸,但即便如此,他原本青白的脸此刻正肉眼可见地浮现出生机的红。
像是感觉到有人出现在他的身侧,他失焦的瞳孔茫然地朝着陆晏禾的方向看来,想要抬起平放在榻上的手,却仿佛被千钧之力给压住,只能颤抖着勉强抬起一点。
谢今辞艰难吐出单字:“你……”
没等他继续开口问,手就被一双温暖的手给反握住,握住他的手竟抖得比他还要厉害。
谢今辞的手微微蜷曲起来,被莫名握住,他似是想要挣脱,却又无济于事,苍白的脸上的双眉不明显地蹙起。
“放……”
“今辞。”
“是我,是为师。”
一道女声在黑暗之中响起,谢今辞未说出的话就这么卡在当场,原本细微挣扎的手就这么僵住。
那声音于他如此熟悉,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穿透迷雾,落入死寂的识海之中唤醒他此刻混沌的意识。
谢今辞的眼皮颤了颤,眼珠缓缓转动,瞳孔一点点收缩,试图聚焦,甚至连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师尊……”
“咳咳!”
他的声音如同沙砾摩擦,嘶哑得不成样子,心绪剧烈起伏,冷不丁的剧烈咳嗽起来,陆晏禾立刻将他扶起,替他拍背,青年全身颤抖着躬身猛地朝着榻下咳出一口淤血。
咳嗽稍缓,谢今辞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熟悉的草木淡香给拥住,他像是猛然回神过来,睁着无神的双眼,伸出那只未被握住的手,近乎急迫地于黑暗之中摸索。
“师尊……师尊!”
他的每个字带着血气,却又带着莫名的疯意,明明一只手与陆晏禾相握,却依旧像是想用这另一只手抓住些什么,身上的余痛让他的额头出了些冷汗,浸湿了他鬓边的发丝。
“我看不见……您在哪里……弟子找不到您……”
陆晏禾看着情绪骤然变得激烈的谢今辞和他的双眼时,心下一沉,她意识到——谢今辞看不见了。
她没有任何犹豫地握住谢今辞那只乱晃的手,将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脸颊边,轻轻贴上。
谢今辞的指尖触碰到温软,他下意识想要缩手,却被陆晏禾按住。
“是为师,今辞,为师就在这里,你摸一摸,记得我的样子吗?”
谢今辞的指尖顺着她的引导从额角滑向眉骨,发丝、双眉、睫毛、眼睛……他指尖描摹着陆晏禾的脸,每一寸触碰似乎都在细细勾勒她的模样,谢今辞紊乱的气息逐渐稳定下来,情绪也慢慢平和下来,喉结上下滚动,嗓音涩哑。
“是师尊……”
“真的是……师尊。”
陆晏禾怔住。
室内黑暗,她看到谢今辞双睫轻颤,眼尾泛红,失焦的眼中无声滚落下两行泪,双眸分明看不见,也努力睁着眼睛痴痴看着她的方向。
他竟是默默流了泪。
陆晏禾再一次感受到谢今辞强烈的情绪波动。
这哭似乎并不是对他自己死又重活的喜悦与庆幸,更像是对再次见到她的……
太复杂,以至于她也说不清是这是什么感情。
陆晏禾还没想清楚这其中究竟包含着如何感情,她目光微顿,转头往外望去。
季云徵不知何时靠近,此刻默默站在不远处。
陆晏禾在放弃自杀重开的那一刻便松开了对于季云徵的束缚,他现在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床榻上相拥亲密的二人。
之前他挣扎时被缚灵索勒出的伤口流出的血沾在他的身上,白日一身矜贵的弟子华服此时是大片大片的血污和割痕,与他的那张非凡漂亮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好比是从死人堆里面爬出来索命的鬼。
幸好,目前这只男鬼情绪虽然不算平静,却也算乖巧,他经历了大起大落,又见到谢今辞死而复生的模样,轻声道。
“师兄的眼睛,是出问题了吗?”
季云徵并不想问这个问题,他其实更想问——谢今辞为何会死而复生?
陆晏禾眉头一皱,却不是对于季云徵的话产生什么问题,而是感受到自己原本被谢今辞握住的手在季云徵开口的瞬间被死死扣紧。
谢今辞慢慢将头朝着季云徵的方向转过去,面色平静,声音却说不上来的古怪。
他一字一顿道:“是、谁?”
陆晏禾心中划过一丝疑惑。
谢今辞听不出来季云徵的声音?
“是你师弟,季云徵。”她答道。
“季师……弟?”
谢今辞重复道,他垂下头,像是在慢慢地咀嚼着这三个字。
“季师弟……”
“今辞,他……”
陆晏禾见谢今辞如此反应便知他对季云徵心有芥蒂,正欲开口要说什么,就听季云徵扑通一声跪下。
季云徵低头,额头触地,朝着陆晏禾重重磕了几个头,抬头与她道。
“师尊不必为难,今日因我知故导致师兄近乎丢掉性命,现下师兄虽然醒,但罪责难免,烦请师尊逐我出师门与宗门,此后不必再管我。”
他说完,闭上眼,又朝着陆晏禾磕头,不再抬起,静待她发落。
“求师尊允准。”
谢今辞闻言,长睫垂落,并没有说话。
陆晏禾:“……”
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响起,裴照宁的身影闯入内室之中。
“姐姐!”
他胸膛不住起伏,喘息着看向里头的三人,眼眶还泛着哭过的红,看到陆晏禾无事后整个人才像是松了下来。
而后他看到了跪地磕头不起的季云徵。
裴照宁:“……”
他深吸口气,来到与季云徵身旁,一样重重跪下,朝着陆晏禾叩首,长发垂地,声音发着颤。
“裴照宁,请师父发落。”
陆晏禾松开谢今辞, 她走下榻,看着跪地叩首的两人。
她开始愁,愁到底该如何做才能解开如今的局面。
不过很快她便不愁了, 因为裴照宁进来只不过片刻,外头嘈杂的脚步紧接而至,内室不过一瞬就涌进来许多人, 顿时变得拥挤起来。
为首那人一见她便厉声呵道。
“快把她给按住了!”
说完,那人身先士卒, 在陆晏禾惊愕的目光中扑上来将她按在床栏之上, 陆晏禾后背撞在硬木上,疼得嘶了声。
陆晏禾眼角沁出了点湿润, 瞪他:“疼!三哥你来真的!”
卫骁面目近在咫尺, 他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怒道:“陆晏禾你他妈现下知道疼了!方才那准备自戕的劲儿呢?!”
说完, 他一扭头,对着后头跟来的医修斥道:“在那站着做什么!她服了敖因之毒, 快要死了!”
那些医修慌里慌张地应声上前。
他身后进来的方寻初看着这一幕,看见床榻上半起身的谢今辞, 亦急声道:“还有今辞, 他们两个均中了毒, 快一同瞧瞧!”
陆晏禾被卫骁强硬按坐回榻上,与谢今辞被两拨医修团团围住, 又是把脉又是施针。
陆晏禾:“……”
她稍稍打断他们一下,指了指不远软榻上昏过去的姬言:“还有他。”
于是又有两人去查看姬言的情况, 所幸,他只是简单昏了过去。
陆晏禾任由医修摆弄着,比起她顺从, 如今双目失明的谢今辞听到陆晏禾被人按住时候发出的痛哼声,又猝然被扑啦啦地一堆人围住,原本好容易才算安定的情绪立刻有又起来的趋势,他苍白着脸,六神无主地伸出手摸索,甚至想要下榻。
“师尊,你怎么了?”
这番模样让原本围在他身边要查看他情况的医修一时间都停下了手,露出茫然的神情。
陆晏禾离他本就很近,直接伸出手覆住了他的手。
“今辞,为师在这里。”
“别担心,他们是宗内的医修,是来帮忙的。”
谢今辞察觉到陆晏禾握住了他的手,顿时不再挣扎,只是手心立刻翻转而上反握住了她的手。
陆晏禾捏了捏他的手以示安抚,又转头对那些医修道:“他醒来后眼睛便瞧不见了,辛苦各位也帮忙瞧瞧。”
一众人连忙应是。
比起卫骁与方寻初的情绪流露,池楠意进来后没有立即开口,皱眉看着谢今辞那双失了焦距的眼以及他对陆晏禾依恋的模样,他的神情微微有些变化,就见陆晏禾朝他看来。
“宗主。”陆晏禾朝池楠意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你拿性命当儿戏,简直是胡闹。”池楠意沉声道,言语中满是责备。
陆晏禾自知理亏,心虚地低头认错:“是,之后任凭宗主责罚。”
池楠意见陆晏禾只是一味装乖巧,亦拿她没办法,于是偏头看向了别处。
那里,裴照宁与季云徵正沉默地维持着跪地叩首的动作,哪怕他们乌泱泱一群人进来时也没有任何起身的意思。
池楠意回头看陆晏禾,陆晏禾察觉到池楠意的视线,先是侧头看了看谢今辞,而后回看他,又快速别开眼。
池楠意自然明白陆晏禾夹在中间的为难之处,于是他无声叹了口气,上前几步对谢今辞道。
“今辞。”
谢今辞原本正垂眸发怔,听到池楠意的声音,抬头望向他。
“……宗主?”
谢今辞刚刚开口,就听见周围围在他身边的医修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首席您先前是服了什么?您体内的一味引子竟然能克制敖因毒!”
“那毒素都侵蚀至灵台与神识,遇到它竟然自动溃散大半,这是什么引子!”
那些围在陆晏禾身边的医修闻言也是探过头去,随即同样惊讶道:“你们也是这般情况?六长老体内的敖因毒也是同样消解了!这到底是什么引子,竟有如此奇效!”
他们下意识认定此为当时在场的唯一的毒修姬言之故,却又想起他如今正昏迷着,一时也无从问起,只能将期盼的目光看向陆晏禾征询。
既在谢今辞体内,又在自己体内的东西……陆晏禾已然明白那是什么。
原来,这才是谢今辞活下来的原因——她的血。
她竟是赌对了。
只是她喂给谢今辞之时已太迟,却也……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她的掩下嘴角挂起一抹淡笑,摇了摇头,不留痕迹地推给了尚在昏迷中的姬言。
“我亦不知。”
那些医修脸上果然露出失望的神情,方寻初听得他们的话,立刻明白言下之意,问道:“如此说,因他们体内的那引子,现下无事了?”
“却也并非无事。”其中一医修回道:“两位体内的余毒虽不多,但敖因毒侵入体内造成的伤害亦已成,尤其是首席的身体,待余毒彻底解了,怕是还要好生将养一段时间才能好,至少现下已不足以致命。”
陆晏禾插话问道:“那他的眼睛?”
“谢首席的双眼失明应当便是毒发引起的,至于是否能恢复……怕是还得等余毒彻底解了才能知晓。”那人回道。
陆晏禾闻言,心头一沉。
也就是说,谢今辞的失明可能是永久。
对于一个修士,失明,无疑是致命的。
“师尊。”谢今辞察觉到到陆晏禾的沉默,握住陆晏禾的手紧了紧,脸上露出一个浅笑:“弟子都已搏回了性命,想必运气也不会太差,眼睛很快便会好起来。”
而后,谢今辞又抬起头,抬起失神的双眼朝池楠意方向“看”去。
“宗主,今日之事,本就是今辞之过,现下既已无事,可否让裴师兄与季师弟起来?”
“方才我听裴师兄与季师弟告罪,此事本与他们无干,能否就此揭过?”
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朝着季云徵与裴照宁的方向伸出了手。
“毕竟之后,便是同一师门的师兄弟了。”
乌骨衣是翌日清晨回宗的,比预料中整整提前了一整日。
一回宗,她便脚不沾地来到沧茗峰中,先是火急火燎地去了谢今辞那处,将她那个不省心以至于差点丢了性命的徒儿痛骂了一顿,熬了解敖因毒的药,人呆在谢今辞偏殿,却也不忘拜托人给陆晏禾捎了一份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