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无事我便先回去了,你忙你的。”陆晏禾起身,收了手边贪生剑,准备跃下树。
江见寒跟着站起来:“等等。”
即便系统在耳边焦急催促,陆晏禾还是选择转过身:“嗯?”
“此间之事很快便会处理完。”江见寒凝视她道。
陆晏禾挑眉,觉得他这话说的有些莫名其妙:“当然,我一向相信江持戒的能力。”
所以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总觉得江见寒好似有下一句话,等了又等,只听得他道。
“嗯,保重。”
陆晏禾:“?”
她果然还是很难理解江见寒的脑回路。
陆晏禾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季云徵回来前赶回房。
几乎是在她清除自己出去的痕迹,在外面软榻上躺下的三四息后,季云徵的气息就紧接着在房外出现。
陆晏禾已调整好状态,闭上眼,将呼吸放的绵长均匀。
她在外间假寐,能感受到季云徵悄无声息地进入房中,而后回到他屏风后的床榻处。
心神略微放松之际,她听到了细微的响动——是季云徵在榻上辗转发出的声音,而后便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双眼闭着,五感却敏锐,紧接着便听到了内间传来的极轻的脚步声,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季云徵他下榻做什么?
不仅如此,她还感受出那脚步声中的几分虚浮,直径朝着外侧而来,步步走近。
一道身影穿过绣着婆娑竹林的屏风,月光落下,墨色的斑驳竹影落在他的身上。
熟悉的气息靠越来越近,直至细微的脚步声消失在跟前,陆晏禾毫不怀疑,季云徵此时就站在自己的榻前。
敌不动我不动,季云徵目的不明,陆晏禾没想着立即睁眼,双眼依旧闭着,权且当自己睡死过去。
软榻边缘微微下陷,他竟是这般光明正大地坐在了陆晏禾的榻边,一坐一躺,两人间的距离不过几指,陆晏禾甚至能够嗅到季云徵衣袍间的气息。
季云徵身上的气息与谢今辞的温和不同,是极冷的,但又与江见寒不同,若将江见寒的气息比作是比云巅的高山雪松,那季云徵的气息便是渊潭幽草,潮湿且阴冷。
这与白日时候的季云徵表现出来的气息又有不同,陆晏禾笃定,此时他的状态更接近于魔君珈容云徵。
非是熏香所致,而是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气息。
除了他身上的气息,更让她有明显感受的,是他的目光,她能够感受到他的目光沉且暗,一寸寸地从她的眉眼描摹而下。
看起来,季云徵,或者说是珈容云徵并不想装了。
陆晏禾依旧没有动,却开始计较着季云徵如今的真实修为,思索着如何做才能出手将他一击毙命。
重开是避无可避……
念头转动间,季云徵比她更早出手。
他没有犹豫地俯身靠近,陆晏禾心头微跳,随之感受到的便是自己脖颈间的触感。
是滚烫的肌肤的触感,季云徵竟是将头靠在了她的肩上。
少年的气息彻底笼罩下来,整个身体压在她的身上,额头不断蹭着,鼻尖几乎是贴在她的颈侧,像只小动物般一个劲儿地嗅闻,喉间发出含糊低吟。
“陆……晏禾……师尊……”
“师尊……”
热意从他身上蔓延过来,隔着衣服的布料传递到她身上,让陆晏禾再也装睡不下去。
她睁开眼,看到的便是眼角处少年不断晃动的碎发,他整个人都爬上了她的软榻,像是八爪鱼般趴在自己身上。
脖颈侧的呼吸声也是越来越重,陆晏禾忍不住推他:“季云徵。”
少年本就只是小心翼翼地虚虚笼在她身上,轻易就被推动了,随即映入陆晏禾眼帘的便是一双无神且茫然的眼,白日清明的黑眸此时蒙着层水雾,眼尾泛着像是被熏染的红。
他的嘴唇苍白,甚至是有些干裂,失焦的眼睛正落在陆晏禾的脸上,仿佛不理解陆晏禾为何推他。
他又低头,将滚烫地额头抵在陆晏禾推他的手上,像是野兽翻出柔软地肚皮讨好着,沙哑的喘息里带着痛楚地颤。
“陆晏禾……陆晏禾……我……难受。”
这次,他连师尊都不叫了,只是一味地喊她的名字了。
被人连名带姓地叫出名字,陆晏禾忍了又忍才没将身上的少年给踹下榻去。
好消息是季云徵并不是想要对她动手。
坏消息是他好像是把自己的脑子烧坏掉了。
堂堂魔君半夜发烧出去吹夜风,回来把自己脑子给烧坏了,传出去是会被当作茶余饭后谈资嘲笑一辈子的程度。
“陆晏禾……”他含糊着叫着名字,身体还想靠近她。
“先起来。”
陆晏禾将他再次推开,从软榻上起身,想要出去找乌骨衣替他瞧瞧,一回头,就见季云徵睁着迷迷瞪瞪的眼睛望着她,坐在软榻上,双眉紧蹙,眼神中甚至带着几分期艾与埋怨。
“怎么了?”陆晏禾下意识问他道。
季云徵默默支起身体,半个人几乎悬空着靠近陆晏禾嗅了又嗅,终于像是笃定了什么,流露出厌恶的情绪。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江见寒。”
话语颠三倒四,但却容易拼凑出其中意思。
空气瞬间凝固。
自己脑袋都烧得糊涂了,还惦记她身上有谁的气息呢?
陆晏禾自是不担心他起疑心的,在今日与江见寒见面之时, 她就与他有过多次接触了。
再说,她真要见谁需要和他季云徵报备?
她懒得与他掰扯,毕竟到底自己没必要与病人计较, 转身准备先去找乌骨衣过来。
脚才迈出去半步,腰间一紧, 回头看去, 原是季云徵半跪在榻上抱住了自己。
“别走……”季云徵死死地抱住陆晏禾的腰,抬着头, 那双因高热而氲着水汽的眼睛湿漉漉, 带着病中的沙哑, “别去找他。”
“不去找江见寒。”陆晏禾低头看着神志不清的季云徵, 心中涌现出说不上的滋味,竟也难得耐着心对他解释道, “你现在烧的厉害,我需要出去找人替你看看。”
闻言, 季云徵的肩膀更是一抖, 连连摇头。
“出去?不行……不能去……他们会发现我出去的……”
他手上的力道猛地加重, 陆晏禾被他猝不及防地一拉,又跌坐回软榻上。
“季云徵!你别得寸进尺——”
她脸上浮现出冷怒, 正要发作之际,抱住她的少年低下头, 就这般将脸埋在她的腰间,雪白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声音低了下去, 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
“别告诉他们好不好……他们会赶我走的……他们不会容许我留在你身边的……”
“陆晏禾,我想和你回去……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少年的气息紊乱,仿佛是在努力找补般,说得又快又急,语气中带着哀求的意味。
陆晏禾还要说些什么,突然感受到手背处像是溅到一滴什么滚烫,意识到那是什么时,她心中的火突然就熄灭了。
她抽出手来,将季云徵的发烫的脸颊捧起,让他抬头看着自己。
季云徵没有任何挣扎,顺着她的力道仰着脸任她捧着。
少年眉骨凌厉,鼻梁高挺,原本极具攻击性的丹凤眼中此时水光潋滟,高热不退的眼眶泛着红,睫毛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眼角的一抹泪痕尚晕着不多的水渍。
或许是因为发烧让他的呼吸有些困难,他的唇微微张着,唇色呈现出不自然的嫣红,干燥的唇瓣在每次短促的吸气时轻轻颤动,像是离水的鱼,无声地翕动着。
即便如此,他失焦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仿佛想要从她的口中得到让他安定的回答。
此刻,陆晏禾哪怕再迟钝,也能察觉出些什么东西。
季云徵对自己是否有些太过依赖了。
还是说他分不清现在她是谁?
不对,他分明叫的是她的名字,那就断无认错的可能。
那他对自己……
“阿禾!”系统在她识海中突然叫起来。
心中仿佛是有所感应般,她在系统开口的同时,就不由自主地看向男主面板上的两个数值名字。
【男主黑化数值】
【男主???数值】
原本处在第二行数值名称的那“隐藏”二字,竟在不知何时变成了三个问号。
而后,在陆晏禾的注视下,那三个问号开始变化,在模糊成一团后,两个可以辨认的字逐渐浮现,变得清晰起来,直至完全代替了方才那三个问号的地方。
【男主好感数值】
“好……好感数值?!”系统发出难以置信的质疑声。
陆晏禾怔住,竟有种荒诞中猜测被证实后果真如此的感觉。
不是厌恶值,而是好感值。
陆晏禾自认自己不是个什么好人,也从不介意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他人。
但是季云徵,她曾经在某刻是真的觉得,那隐藏数值,或许是他的好感值。
这念头产生一瞬,又很快她自己的理智给否认。
她清楚明白,面前的这个少年不是和白纸般的少年季云徵,是魔君珈容云徵。
既然是珈容云徵,他对于陆晏禾,便是天生的深恶痛绝,是作为心头大患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只是如今不得不为了自己的活路委身于她。
但现在……最不可能的猜想被证实,她却有一种不真实感。
即便被原书陆晏禾这般折磨,面对同一张皮囊,同一张脸的自己,竟然会有好感吗?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季云徵的脸上,像是第一次认识面前这个人般朝他伸出了手。
季云徵自方才起就一直细细喘着气,仿佛察觉不到脖颈酸痛般仰头望着陆晏禾,见她朝自己伸出手,像是只得了令的小狗般蹭了过来,将额头贴在她的手上。
额头的触感让陆晏禾感觉像是贴上了块滚烫细腻的玉,与此同时,当灼热的肌肤贴上较之冷几分的手后,少年在她微凉的掌心下轻轻蹭起来,发出声细微的,近乎呜咽的叹息。
“师尊……”他含糊地呢喃着,微微扬起的长睫不住扫着陆晏禾的掌心,带起酥酥的痒意。
【男主好感数值+20】
【当前男主好感数值:265】
【男主好感值≥250,解锁特殊羁绊剧情任务】
【前置剧情:为解决庞容锡这一不安定因素,季云徵潜入暗牢施展天魔界,湮灭其神智,因强行施展远超自己自身承受范围内精神力导致其处于发烧debuff期。】
【任务要求:需替其隐瞒,并于今夜陪至其左右,等待其自行恢复。】
【剧情完成奖励:男主黑化值:-500】
在季云徵对自己的好感数值达到250时,系统任务自动跳出任务,陆晏禾扫了一眼,大致明白了意思,也敏锐地察觉到系统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额外信息。
任务要求她需要替季云徵隐瞒,也就是说自己现在不能去找乌骨衣或者其他医修,否则有很大可能会被他们看出端倪。
同时,季云徵现在处于发烧的debuff期,但是只要过了今夜,他便能自行恢复。
陆晏禾:……
不得不说,季云徵再一次刷新了她对于天魔族恐怖恢复力的认知。
她长长叹了口气,看着依旧在不断蹭着自己掌心的季云徵,收回手,在季云徵略带迷茫的眼神中道:“不想让别人来?”
季云徵点头,她于是又道。
“好,那便别贴在我身上,你身上太热。”
到底他不是个幼子,整个人抱住她时陆晏禾就像是全身被一只烧着火的暖炉抱着,不太舒服。
少年用着可以说得上是懵懂的眼睛望着她,双眉微微蹙起,似乎是在努力理解她的意思。
在他明白陆晏禾的意思后,手臂的力道有了明显的松动,却没有彻底放手,目露忐忑与担忧。
“回去躺着,今夜我陪你。”陆晏禾只得又补充了句。
终于,季云徵被说动,松开陆晏禾,下榻后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落在身侧的左手朝她伸了过来。
陆晏禾:……
她只得将自己的手递过去,顺势站了起来,被季云徵拉着往里走。
走便走,分明手都拉着,从外面软榻处到里面床畔不过几步的距离,季云徵还一步三回头看她。
“往前走,看我做什么。”即便知晓如今他神志不清不宜计较,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声,这才让“漫长”的几步路走的快些。
待上了床畔,季云徵乖顺躺下,因房中不曾点灯,他的眼睛借着微弱的月光,像只猫儿般无声看着陆晏禾在旁边的水盆中绞了条冷巾。
见她走来,季云徵伸出手就要接,又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将手缩回了被褥之中。
待将冷巾贴在季云徵的额头上,他肉眼可见的面色舒服了些。
“陆……”他目光黏在她的身上,又想开口,被陆晏禾直接打断。
“别说话,躺着,闭眼,睡觉。”她道。
“……哦。”季云徵小声应道,听话闭眼,尾音中带着笨重的鼻音。
“还有别叫我名字,不礼貌,要叫师尊。”她又道。
“……师尊。”他的声音更小了,恍若蚊吟。
陆晏禾这次没有再回去,而是将外间的木椅搬进来,靠在椅上,倚在椅背上陪着床上的少年。
已是后半夜,屋外传来几声零落的夜鸟的啼叫,衬得屋内越发寂静,只余月光透过窗柩无声洒落,凝成虚幻的白霜。
界外魔宫。
偌大且空旷的殿中,玄色织金帐幔低垂,中央的金尊纹鼎中熏着沉水香的香气,袅袅散在殿中。
珈容倾斜倚在榻上,双眸轻阖,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极浅的阴影。
他一手支着额角,广袖垂落间露出腕上暗红色的魔纹,另一手则虚虚搭在案几上,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叩着案几。
在他面前,一封密函静静摊开,其上墨迹尚未干透。
密函旁边附着副半展的水墨画纸,画纸之上一女子执剑而立,衣袂翩飞如雪鹤振翅,眸光凌厉,栩栩若生。
“贪生剑……陆晏禾……”
珈容倾终于缓缓睁眼,启唇吐露出短短几个字,话音未落,唇角的笑意却已悄然漾开。
“让孤想想……你会更喜欢怎样的见面?”
白日熹光落下, 观峰台雾气尚未彻底散去,只隐约显露出苍翠的山峰轮廓,下峰沿路的花草上还能瞧见昨夜的凝结的霜露。
山峰脚下, 两队人马已整装待发。
晨风吹拂,拉着身后那几架玄铁车的玄色仙驹黑鬃飞扬,颈间的金纹铃铛却纹丝不动, 其上篆刻着“律戒”两字。
乌骨衣正坐在其中一架的车辕上,看着律戒阁弟子将一个个需要带去律戒阁的若干修士押至车内, 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般靠在身后的门框上, 哈欠连天。
“这么早便走,还让人有没有个好觉了。”
说着, 她眼睛瞥向那站在队伍前头的江见寒。
江见寒身姿挺拔, 今日身着着律戒阁持戒服, 衣袂一丝不苟地垂落在身侧, 静静持剑站在一方高石上俯瞰。
他身上一向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故此其三丈之内都无弟子敢主动接近搭话。
乌骨衣看着他半晌, 嘴角却翘了起来。
这家伙,已经不止一次往右边看去了吧?
他们左边的这队是准备押送庞荣锡等人去律戒阁, 右边那队自然是准备回玄清宗的陆晏禾等人。
“师父。”
她正想着, 脚步声朝她走近, 是谢今辞朝她走来,抬手将一盒简食提给了她, “我今早晨起做了些点心,您带在路上当零嘴吃。”
乌骨衣立刻来了精神, 喜笑颜开:“还是我家今辞会疼人。”
虽说臻至元婴的修真者辟谷之术早已习得大圆满,但不少修士依旧保持着三餐进食的习惯,尤其是乌骨衣这类对于口腹之欲钟爱者。
谢今辞看她接过, 又问道:“师父,您将人送到后,是会回宗,还是在外呆些时日?”
“谁知道呢?到时再说吧。今早我看那庞容锡精神不好,怕是他修的那魔术已然反噬己身。”
原本在外闲游,又被半路拉来在这里耽搁了这些时间的乌骨衣对于此事显然是兴致缺缺。
“我只管将佛送西天,剩下的事情让江见寒与律戒阁那群家伙操心去。”
乌骨衣说完,又将手中那食盒提了提:“这是单我有呢?还是你那师尊也有啊?”
谢今辞微噎,眼中无奈:“师父……”
“哈哈哈好啦,我知道,有就不错喽,我不挑。”
乌骨衣日常逗完谢今辞,看向陆晏禾那边停着的车驾,问他:“你们就三人,还需要雇辆马车回去?先前看不出来你师尊这么懒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