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些陆晏禾素来偏爱的菜式,且显然是用心烹制,色味俱全。
他舀了一小碗熬得浓稠的热粥,吹完递到陆晏禾面前:“师尊累了半日,先吃些东西再责罚弟子如何?”
陆晏禾看着满桌的菜肴愠意稍减,但当她试图坐直身体时,小腹处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胀与隐隐坠痛,让她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头,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那里。
季云徵一直留意着她的神色,见她皱眉捂腹,动作立刻顿住。
他的目光落在她捂着的地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立刻搁置了手中的碗,在床榻前径直蹲了下来,低下头。
陆晏禾呆呆看着他的动作,直至感受到异状时,脸颊立刻烧了起来,用力推他。
陆晏禾:“不……不用!”
“留在里面,师尊会不舒服。”季云徵眸色沉沉,语气里带着认真,又低头。
陆晏禾彻底炸毛,她手忙脚乱地挡住他,声音都变了调。
“手、手也不行!嘴……嘴更不行!你……你给我起来!”
季云徵因她激烈的反应和一连串的斥责而动作一滞,抬起头定定地看了她几秒。
最终,他没有再坚持,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大步走进了旁边的隔间。
陆晏禾抱着被子,心脏还在砰砰直跳,脸颊滚烫,不知道季云徵又要搞什么名堂。
很快,季云徵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件看着十分厚实的大氅,他走到榻边,不由分说地从陆晏禾身上扯掉被子,然后用大氅将陆晏禾整个儿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个脑袋。
陆晏禾:“???”
陆晏禾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季云徵打横抱起,稳稳地搂在怀中。
季云徵足下一点,身形一闪,瞬间便离开了房中。
在陆晏禾感受到几丝夜风吹拂而来的凉意后,很快又迎面扑面潮湿温热的水汽给盈满。
她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氤氲着白色水汽的天然岩洞,下方则是一汪不断从泉眼冒出细小气泡的温泉池,飘散而上的暖意驱散了夜间的寒。
正是先前侍女向陆晏禾提过的、后殿特地引来的温泉。
季云徵抱着她,径直走到池边,俯身将被大氅裹着的陆晏禾松了开来,将她送入泉水中。
温暖的水流瞬间浸透了陆晏禾身着的寝衣,包裹住她酸胀疲惫的四肢百骸。
陆晏禾原本紧绷僵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甚至舒服地轻叹了一声。
她刚在水里站稳,撩开有些湿漉贴在脸上的头发,一抬眼就看到季云徵解开了外袍,也踏入了温泉池中。
“师尊……”
他抱住陆晏禾,声音放得很轻,在水汽中显得格外低沉:“让弟子帮您吧。”
陆晏禾这次没应声也没拒绝,默认般靠在他的身上。
季云徵获得许可,开始认真且细致的替她清理。
哗哗的水流声中,陆晏禾闭着眼,感受着挤压在自己小腹的胀坠逐渐消失,脸颊却也在水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作用下蒸腾起更深的红晕。
季云徵:“师尊可好些了?”
陆晏禾点点头,脑袋被蒸腾的水汽熏的有些昏昏沉沉,意识也软绵绵的,她靠在季云徵怀中,任由暖流包裹,声音也带着水汽般的绵软。
“下次可别再这般不知节制了,万一出了什么事……也不好办。”
这话说得含含糊糊,却藏着些陆晏禾心里隐隐约约的担忧。
即便她确实喜欢季云徵,但关于那个问题,陆晏禾本能地……有些抗拒那个可能性的出现。
但她担心季云徵对此反应激烈,于是委婉地提了句。
季云徵将陆晏禾拢在自己怀中,他自然听懂了陆晏禾的话,却只是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湿漉漉的后颈上,带着一种安抚般的轻柔。
“师尊放心,不会有的。”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带着清晰且异样的笃定。
季云徵的反应反倒是陆晏禾愣了愣,她侧过头去看他:“什么意思?”
怎么看起来季云徵竟比她还要排斥那个可能?
季云徵将下巴轻轻搁在陆晏禾湿漉漉的肩头,闻言极轻地笑了一下。
“弟子的身世如何污浊……师尊是知道的。”
他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将陆晏禾更牢地圈在怀中:“弟子又怎会愿意让师尊也受那样的苦楚与拖累?”
陆晏禾的眉头蹙得更紧,心底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你这是在把你的那个爹和你自己比?这哪里能一样?”
毕竟抛开其他不说,陆晏禾如今愿意与季云徵在一起,若不是她真喜欢,季云徵也是强迫不来的。
季云徵闻言神情恍惚了一瞬,眼神微微飘忽。
“我母亲因为有了我,受尽了屈辱,最后身死在异乡,即便她从未说过,但我心知肚明,我这个孽种,自出生起,便是她一生都洗刷不掉的污点。”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陆晏禾侧脸上,十分平静。
“如今是弟子强迫了师尊,师尊心中就权当您养了个炉鼎,无论师尊心中如何看待弟子,弟子都不会让任何可能出现的东西,成为师尊的负累,或者……”
“让师尊有朝一日,后悔今日之事。”
季云徵陈述的语气平平淡淡, 陆晏禾却从中听出了他几分自厌的情绪。
陆晏禾蹙眉,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般闷闷地发疼,于是忍不住扭过头, 在水雾氤氲中与季云徵对视:“你是我徒弟,不许你这样说自己。”
察觉到陆晏禾因自己的话而不悦,甚至于有些生气,季云徵立刻收敛了神情, 他低下头, 讨好般地亲吻她的唇角、脸颊, 声音放得又软又乖。
“好,师尊说不说, 弟子便不说了。”
“是弟子失言,下次再不会了。”
陆晏禾看着他这迅速变脸、急于讨好的模样, 心底那点因他的话而升起的沉闷,又化为了更多难以言喻的心疼。
她想了想, 主动仰起脸, 回吻了他一下。
这个带着安抚和亲昵意味的吻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破开些许方才略显凝重的气氛。
泉水温热,水汽蒸腾, 彼此唇齿间传递的温度与气息都让两人有些晕乎。
水波荡漾,情动来得自然而温和, 水到渠成。
季云徵抱着陆晏禾, 动作比以往两次都要轻柔切克制, 最后也及时抽身, 没再让她受罪。
等到一切平息,季云徵仔细为陆晏禾擦拭干净,又用大氅重新将她裹回房中。
他简单喂她吃了几口清淡的粥食, 自己也随意对付了些,便熄了烛火,将她拢在怀中一同躺下。
夜深人静。
陆晏禾被季云徵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平稳的心跳。
虽然身体有些累,但睡意并未立刻袭来,陆晏禾想起白天侍女与她说过的话,忍不住开口:“季云徵。”
“嗯?”身后传来季云徵低哑的回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珈容衣……他现在对你如何?”她斟酌着用词问道。
季云徵似乎思索了一下,才反问:“如何?”
陆晏禾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轮廓:“我听闻你现在已是魔族的太子殿下。”
“但我以为以你的性子,早该和上辈子一样杀了珈容衣,取而代之成为新任魔君。”
她顿了顿道。
“你不恨你父亲么?”
珈容衣当年掳走季因湄,让她受辱,逼她生下季云徵,连季云徵童年不受皇族重视乃至遭受珈容倾的追杀,这一切都与珈容衣的魔族脱不了干系。
季云徵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师尊是想让我杀了他?”
陆晏禾被问得一怔,随即蹙眉道:“不是想不想,而是能不能?还是说你现在仍被他掣肘着?”
她如今没有选择恢复修为,肉体凡胎,无法感知季云徵的具体境界,只是出于本能的担忧。
魔族亲缘淡薄,她担忧季云徵因为她没有得到上辈子的机遇,屈居珈容衣之下,于他不利。
季云徵的回答平静得近乎漠然:“能,但暂时……没有这个必要。”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师尊,我的那个父亲,他不会威胁到我。”
陆晏禾不说话了。
她陷进自己的思绪之中。
当年天魔之乱时,珈容衣的修为已是化神境,二十多年过去,连珈容倾都已步入化神,作为魔君的珈容衣恐怕至少也是化神之上的大乘境,甚至可能已经触摸到了渡劫境的门槛。
季云徵说话如此平淡笃定,难道他的修为已经超过了珈容衣?
这怎么可能?即便他是男主,失去涿州城那次关键机遇后,短短十二年除非另有机遇降临,他如何能与珈容衣抗衡?
季云徵见她久久不语,以为她不满意自己的回答,低声问道:“因为弟子没有对他动手,师尊不高兴了么?”
陆晏禾被他唤回神,立刻摇了摇头:“不,只是有些担心……”
她抬起头,在黑暗中望向季云徵:“为什么一定要选择回界外?即便我当年身陨,玄清宗也好归墟宗也罢,他们都能接纳你。”
“你若是不走,留在律戒阁,本可以走上更好的路。”
季云徵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大概是因为……”
他顿了顿,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了些,声音贴着陆晏禾的耳廓响起,“弟子想让师尊早些回来吧。”
陆晏禾立刻明白了季云徵所指,是他和谢今辞多年来不断寻找凌氏女、试图招魂引渡她回来之事,于是忍不住追问。
“那些被你带走的凌氏女,你把她们怎么样了?”
季云徵如实回答:“放心,师尊。招魂之术失败后,弟子并未伤及她们性命,还交给师兄,由他抹去相关记忆,妥善安置,送归原处了。”
“还好师尊您回来了。”
他将脸埋进她颈窝,轻笑一声,声音发闷:“若是您不回来……弟子大概也活不下去了。”
陆晏禾心头一震,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摸黑抬手就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胡说八道。”
季云徵挨了这一下,也不躲,反而低低地笑起来,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师尊,弟子想……一直和您在一起,可以么?”
陆晏禾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只觉得莫名其妙:“我们现在难道不是一直在一起么?”
她人都被他绑到界外来了,还能跑哪儿去?
季云徵语气有些飘忽:“所以才想着……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陆晏禾撇了撇嘴,觉得他今晚格外腻歪:“季云徵,你肉麻不肉麻?”
季云徵没有再笑,也没有再用那种黏糊的语气糊弄她,黑暗中,陆晏禾能感觉到他微微支起了身体,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他灼热目光的落点正牢牢锁着自己。
“师尊。”
他唤了她一声,停顿了片刻。
“您愿意……与弟子成婚吗?”
陆晏禾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
季云徵像是深吸了口气,再度开口:“师尊愿意嫁给弟子么?”
陆晏禾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远远超出了她此刻能应对的范畴。
她脑海中一片混乱,几乎是下意识询问脑中系统。
【陆晏禾:系统,如果女配和男主在一起,甚至……成婚,这会出问题吗?】
【主系统:会。】
它的回答简洁而冰冷,不带丝毫迟疑。
陆晏禾的心沉了沉:【会有什么问题?】
【主系统:故事核心走向将产生严重冲突,男主与女主在一起的底层逻辑被颠覆。风险未知,无法评估具体后果。】
【陆晏禾:是否会危及到季云徵?】
【主系统:未知。每个世界线都存在自我修正与清理异常点的机制,若角色严重偏离原轨迹行为,可能触发强制干预,包括但不限于数据流清洗、关键角色行为逻辑覆写、或时间线局部或全局重置。】
陆晏禾:“……”
系统的话让陆晏禾想起来在最初的最初,她接连五次杀死季云徵后,时间线五次重启。
至今为止,陆晏禾和季云徵之间虽有肌肤之亲,也有深刻的纠缠牵绊,两人却始终没有产生除师徒关系外明确的其他关系,所以一直相安无事。
可若是他们成婚……那意味着一种彻底的、公开的绑定,这无疑是在挑战这个世界的根本运行逻辑——男主不爱女主。
这是一个赌局,赌这个世界是否允许季云徵与她在一起。
若是赌赢了自然无事,可若是输了呢?
赌输的代价,或许是重启,又或者是更严重的……对角色彻底抹杀。
可季云徵,她的徒弟,他的这两辈子都够苦了。
陆晏禾希望他能好好的活着,仅此而已。
黑暗中,陆晏禾睁着眼想啊想,直至良久之后,她才开口。
“季云徵……”
“让我好好想想,可以吗?”
这件事情太过重要,她还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黑暗之中,陆晏禾看不清季云徵的表情,但在长久等待后听到陆晏禾的回答,季云徵出乎意料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好。”
他只回了一个字。
然后,他将自己的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声音温和。
“睡吧,师尊。”
陆晏禾惊讶于季云徵的反应,也以为这一夜她注定要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可或许是因为身体确实太过疲惫,又或许是被季云徵抱着,她竟在纷乱的思绪中,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而后,她便做起了一个意识清晰得不可思议的梦。
梦中,她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玄清宗。
她低下头,脚下是磨得粗粝的青石台阶,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灵气和淡淡的草木芬芳。
陆晏禾一步步拾阶而上,穿过层层缭绕的云雾,最终来到了某座山峰之巅。
峰顶阳光正好,明媚却不刺眼,给林间虬枝盘曲、花开正盛的白桃树镀上了层浅金。
满树繁花如云似雪,在日光下剔透晶莹,微风拂过,花瓣簌簌而落,带来一阵清甜幽远的芬芳。
桃树下,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一袭绯红色的广袖长袍,那颜色比绯色的桃花更艳丽,却丝毫不显俗气,反而衬得他身姿挺拔,在漫天纷飞的花雨中,灼灼如粉蝶。
陆晏禾的脚步猛地定在原地。
仿佛有所感应,树下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日光勾勒出他俊朗温润的眉眼,唇角噙着抹促狭的浅笑,含情带笑的桃花眼底流淌着细碎且令人心安的光。
是沈逢齐。
“小七。”
沈逢齐看着她,声音带着熟悉不变的亲昵与宠溺。
他朝着她,张开了双臂。
“师兄——!”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即便明白到这里是梦,陆晏禾依旧没有思考,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如同寻得归巢的雏鸟,箭步冲上前,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扑进了那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带着阳光气息的暖香将她整个包裹,陆晏禾将脸深深埋进沈逢齐的怀中,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思念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绯红的衣襟。
她虽已放下对沈逢齐的执念,却无法对于他无动于衷。
沈逢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稳稳地接住了她,一手轻轻环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则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发顶。
“好了,好了……师兄不在,我的小七辛苦了。”
陆晏禾从沈逢齐怀抱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想要与他说许许多多的话。
然而话未出口,一种极其突兀的感觉猛地攫住了她。
陆晏禾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目光越过沈逢齐的肩膀,投向了不远处大片浓重阴影的古树枝干之下。
那里,静静地伫立着一道身影。
他整个人几乎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融为一体,正抬着头,目光穿透明暗交界的光线朝着她所处的这片被阳光和桃花笼罩的亮处望来。
陆晏禾眼睛微微睁大,开口。
“……季云徵?”
在看到季云徵的刹那, 陆晏禾浑身一个激灵,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
她依旧躺床榻之上,身侧空荡荡, 伸手朝旁边摸去,被褥冰凉,显然季云徵已经离开许久。
自己怎么会在和沈逢齐的梦里梦到季云徵?
是因为他在睡前提了成婚之事么?
心口的悸动在几个呼吸间平复下来,陆晏禾定了定神, 缓缓坐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