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渊神情略顿了下,之后轻声问:“怎么好好的提起这个?”
顾希言笑了笑,神情间有些怅然:“事过境迁了,我只是想知道罢了。”
她抬起长睫,目光落在他脸上:“承渊,你我从此天各一方,这一生只怕再不能相见,我想听你一句真话。”
陆承渊蓦然意识到什么:“你知道什么了?”
顾希言轻笑:“为什么要问我知道什么?如今是我问你,你愿意告诉我什么?”
陆承渊微抿了抿唇,垂下眼来。
顾希言声音又轻又柔,却字字清晰,不容回避:“还是说……你更想让我从他口中听见,听见我曾经的夫君,是怎样不堪的一个人?”
陆承渊听此,苦笑,她素来伶俐聪慧,最知道怎么拿捏自己的。
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缓缓开口:“我是在偶尔,无意中察觉他对你格外在意,他太骄傲了,自然不屑去觊觎什么,所以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对你的留意。比如每逢年节欢聚时,他从来都不正眼看你一眼,显得格外冷漠,格外刻意,可临到离去时,总会不经意地看你一眼。”
“就只一眼。”
他便是从那一眼里,窥见了陆承濂从不示人的心思。
顾希言道:“所以你对他是提防的,是不是?”
陆承渊道:“说提防倒也不尽然,我毕竟知道你的性子,也知道他的骄傲,所以从未往那处想过,不过是些淡淡的不喜罢了。”
他垂下眼睑,声音也轻了下去,“这次你们俩成就好事,我最初时确实很是震惊,我没有想到,他竟走到这一步。”
毕竟哪怕是天之骄子的陆承濂,要想走这么一条为世俗所不容的路,也要付出许多,他为顾希言,已经赌上了自己的前途和声名。
顾希言望着陆承渊:“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陆承渊道:“有什么你但问无妨,事到如今,我有什么不能告诉你的?”
他都这么说了,顾希言知道自己应该问了。
可是她望着陆承渊,沉默了许久,终究没有问出口。
眼前这人终究不是旁人,是曾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的夫君。
她想问温泉那一晚,想问他是不是故意的,但是如今两个人已经走到这一步,再问昔日旖旎情事,徒增尴尬罢了。
于是她终究压下心中的疑惑,道:“罢了,我没有什么问题。”
陆承渊却道:“我虽不知你想问什么,但若是关于三哥,我能说的,都已说了。事到如今,他竟愿意为你远离京师,远赴沿海,那我也信,信他会好好待你。”
顾希言看着陆承渊,她看到他眼底的坦然,便也释然了:“我明白。”
陆承渊默了下,又问:“你和三哥,要离开了?”
顾希言:“嗯。”
她解释道:“我想先回去为父母扫墓,想着若是方便,今年便在并州过了,待回来后,开春时候,和他启程前往沿海。”
陆承渊听着:“两年时间,物是人非,岳父母都不在了。”
他苦笑:“想来是我的错,也未曾尽到半子之责。”
顾希言:“这原也怪不得你。”
陆承渊一时无话。
顾希言:“若没别的什么事,我们就此别过。”
她这话说得自然过于冷清了,有别于适才的温柔。
陆承渊点头:“好。”
说完这个,他并没走,显然这样的结束过于仓促,他总觉得她有什么未尽之言。
他望着顾希言,视线缓慢而仔细,像是要把她的眉眼全都刻在心里,永远记住。
在这种温柔而眷恋的目光中,顾希言紧紧抿着唇,神情寡淡,没有任何回应。
陆承渊神情间复杂:“我走了,你自己要多保重。”
顾希言:“你也是,一路顺风。”
陆承渊艰涩地收回视线,转身,就要离去。
其实这一刻自然是不舍的,心心念念的妻子,早和自己断了缘分,这一次后,便是天各一方,再不相见。
兴许待到他们白发苍苍时,各自落叶归根,终于会于京师,到那时,她应该已经儿孙满堂了。
他一咬牙,大踏步走到门前,推门——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她的声音响起:“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直直地看着前方的雕花门。
而就在他的身后,顾希言的视线一直紧盯着眼前的男人,她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地颤,看到他宽大袖子下的那双手蜷了蜷。
那双手套上了一层皮质的手衣,不过顾希言依然感觉到不对。
她记起来那一日他抱住自己时,那种生硬和硌人的触感,也想起陆承渊和陆承濂以及阿磨勒对打时,似乎始终只用了单手。
于是她视线紧锁着他,再次开口:“大夫怎么说,难道就没得治了。”
她说完这话,陆承渊的身形似乎僵住了,过了好一会,他异常喑哑、几乎变调的嗓音道:“是谁告诉你的?”
顾希言心便缩紧。
她只是试探试探,竟果然如此!
她深吸口气,快步走上去,一把抓住男人的右手,就要扒下那手衣。
陆承渊僵硬地伫立着,有些脆弱地想逃避。
然而顾希言当然不许他逃,她终于褪下那手衣后,整个人便傻在那里了。
之后,她疯了一样捋起他的袖子,扒开厚实的棉袖,急切地想看他的胳膊。
待终于看到一切,她几乎窒息。
眼睛瞬间湿润,模糊,大滴眼泪往下落,砸在那皮革手衣上。
她艰难地抬首,看着他依然冷峻的面容:“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男人的右手已经没了,手衣之下是一只以精铁铸造成的假手!
陆承渊垂着眼,用颤抖的左手将那袖子重新放下,又将手衣重新戴好。
之后他才低声道:“别看了,免得被吓到。”
顾希言紧攥着他的衣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承渊神情依然平淡:“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至少还活着。”
顾希言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虽过于削瘦,但面庞间依稀是原来熟悉的眉眼。
她便想起最初见时,她初来京师,府中诸人都对她心存提防,又有些鄙夷。
毕竟是小地方来的,不懂京师繁华,不懂高门府邸的讲究,靠着祖辈的承诺,才勉强和国公府沾上边。
当时的她,自是寒酸又胆怯,更疑心遭人嫌弃。
是陆承濂,义无反顾地选了她,让她不至于成为一桩笑话,又耐心教她,陪她,一点点地和她说起府中的规矩和掌故。
甚至连品茶用膳时的小讲究,他都会不着痕迹地说给她,教着她。
生离死别的几年后,再归来,他陌生又熟悉,但是往日那双曾经坚定地携着她的手,却没了。
她哭得泣不成声。
无论后来她心里爱了哪个,她都无法接受那个也曾意气风发的陆承渊变成了这样!
陆承渊却道:“希言,别哭了,我已经适应了,你看,现在这样也挺好。”
说着,他还动了动,随着铁链的摩擦声,那手确实是能动的。
然而这让顾希言越发受不了,她哭着道:“是西渊人干的吗,是他们干的吗?他们就这么折磨你!”
陆承渊沉默不语。
顾希言攥住他的胳膊:“承渊,告诉我,我想知道。”
陆承渊:“不是,西疆一带支派繁杂,各自为政,我当时是落入西疆一派流民手中,他们民风彪悍野蛮,到了冬日里——”
他略犹豫了下,到底是道:“天寒地冻,缺衣少食,他们便不知做出什么事来。”
顾希言胸口几乎窒息。
在她辗转难眠,为他伤心落泪时,他正在经历什么,这是深闺妇人所不敢想的骇人。
陆承渊反过来安慰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到底熬过了那个冬日,之后开春时,我便伺机逃出来,被西渊王庭聘作御师,之后我的日子还算平顺,这两年也在慢慢养着身子。”
顾希言怔怔地听着,这些对她冲击太大,她还没办法接受。
她的视线茫然地落在他的衣襟上:“那,那你身上?你身上呢?”
陆承渊:“还好。”
然而他越是这样平淡,她心里越发慌,越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会让她无法接受的。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想象着他遭受了那么多苦痛煎熬,终于得返京师,以为迎接自己的是家中亲人,结果却面临那样的场面,这是何等打击。
但凡换一个方式,都不至于让他如此难堪。
巨大的愧疚扑面而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喃喃地道:“这两年,我心里对你未尝没有怨恨,你不在了,我受了很多委屈,我求助无门,没有人帮我。”
陆承渊轻叹了一声:“这是我的错。”
他这一说,顾希言忍不住哭出声,若他早些回来该多好。
他早回来,她不至于如此无助,也就没有了后来!
她哭着道:“我恨你,所以我要放下你,我花了很久才挣扎着迈出那一步,可是现在我知道,你受了太多苦,比起来,我那又算得了什么!”
陆承渊:“希言,我遭遇了什么,和你无关,这些原不是你的错。”
然而顾希言听着,却越发难受。
她父母已经不在了,兄长也已经故去,回首这短短的十九年,若不提陆承濂,能称之为亲人的,嫂子,侄子侄女,除此外也就他。
偏生自他回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又是给他雪上加霜。
她颤抖着手,拼命地想做点什么,想弥补他,想让他好受一些。
她突然想起什么,问道:“那你的手,你的手还有救吗,可以找大夫吗,找名医——”
她说到一半便顿住了。
已经这样了,所谓的找大夫,不过是自我安慰的话罢了。
于是心里便颓然起来。
陆承渊:“我当初被聘为西渊王庭的西席,他们已经为我治过,才为我打造了如今的义手,其实这两年我便用着这个,也不是太碍事。”
可顾希言知道,这怎么能不碍事呢,他毕竟缺了一只手。
此时的陆承渊,垂眸看着顾希言,她眼中盈满了泪,伤心无措。
她拼命地设法,急于做点什么,想为自己做点什么。
可是她移情别爱了,她不再爱着自己,不再是自己的妻子。
陆承濂在自己不在时,占据了她的心。
他突然扯唇,笑了笑:“希言,我以为你已经完全不在乎我的死活了,毕竟因为我,让你和三哥平生了许多波折。”
顾希言听着,神情顿了顿。
陆承渊:“我以为你恨不得我消失。”
顾希言骤然抬起眼,看进陆承渊的眼睛中。
那是一双熟悉的眼睛,但里面有着分明的不甘,是在看似平和之下的不甘。
她看了好一会,才艰难地别过脸去。
陆承渊便颓然一笑,道:“希言,我也不想为难你,回头他知道我和你这样说话,只怕要恼了,我们就此别过。”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顾希言几乎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胳膊。
陆承渊回头看她。
顾希言:“承渊——”
她太想为他做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陆承渊便笑了下:“希言,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顾希言:“什么?”
陆承渊:“两位老人家走时,我并不在,以至于没能尽半子之孝,如今我回来了,也想去给两位老人家上一炷香。”
他看着顾希言:“你不是要回去并州为父母扫墓吗?”
顾希言有些不懂:“嗯。”
陆承渊:“我也想同去并州,为他们烧一把黄纸,也算是尽了我的心意,可以吗?”
顾希言没想到他这么说,她意外地看着陆承渊。
陆承渊:“你不愿意?还是三哥那里会不喜?”
他有些失望,道:“若是不方便,那就罢了。”
顾希言静默地看着他,好一会,终于道:“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我和嫂子说一声便是。”
陆承渊:“好,既如此,我们一言为定,也算是了却我一桩心意。”
正说着间,突听到外面马蹄声,紧接着便是马声嘶鸣,明显有人强行勒住缰绳。
陆承渊:“三哥?”
顾希言默了下:“应该是了。”
陆承渊望着顾希言:“他会不会生气?”
顾希言想起之前他们的打斗,若是真打起来,陆承渊必会吃亏。
她当即道:“等会你不必说话,我来和他说。”
陆承渊:“不必,我来说。”
顾希言:“你们若是一言不合,难免会起冲突,你们不能再打了,我会和他好好说。”
陆承渊深深地看她一眼:“好。”
这么想着间,却听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冬日的寒风呼啦一声扑入房内,而门外站着的是杀气腾腾的陆承濂。
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陆承濂的视线迅速扫过陆承渊和顾希言。
他明显在审视,在研判。
之后,他终于开口。
没有杀气腾腾,也没有气势如山。
他收敛了所有可能的戾气,用一种格外小心的语气,甚至有些拘谨地问:“希言,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再次瞥了一眼陆承渊:“你是和他告别的?”
顾希言感觉到了他的紧张,她望向陆承渊:“六爷,劳烦你在外面等候片刻,可以吗,我想和他单独说话。”
陆承渊听得这话,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眼陆承濂。
之后他才道:“好,你们慢慢说。”
当和陆承濂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侧首,道:“三哥,有话好好说。”
陆承濂眸间瞬间泛起凉意。
陆承渊垂眸,离开,甚至体贴地帮他们关上门。
雕花门被关上后,外面的狂风也被挡住,房内只回荡着风冲撞门窗的沉闷呼啸声。
陆承濂紧紧抿着唇,看着顾希言。
顾希言可以感觉到他神情中的提防,戒备,他似乎生怕她说出什么。
顾希言叹了声:“有个事和你商量下。”
陆承濂微挑眉,沉默了下,才哑声问道:“商量?什么事要和我商量?”
顾希言便提起嫂子曾经说过的,若有机会,想回去给父母上香。
陆承濂沉默地听着,一言不发。
顾希言多少感觉到,此时那张冷峻的面孔如履薄冰,他看似冷硬,其实是在提着心,等着。
她轻叹了声,终于抛出那句话:“六爷也想为我父母上一柱香。”
陆承濂匪夷所思地拧眉:“他?他为你父母上香?”
顾希言点头:“是,他想去。”
陆承濂立即道:“他凭什么去?”
顾希言:“可我答应了他。”
陆承濂:“你答应他一起去?你和他一起去?”
顾希言便用安抚的眼神看着他:“只是一同前去,我嫂子也会一起去。”
陆承濂嘲讽:“那回头你父母看到了,会怎么想,以为女婿来了?”
他突然想到什么:“你父母还不知道你已经改嫁了?那我也陪你一起去好了,正好让两位老人家看看,什么是新旧交替。”
顾希言看着他锱铢必究的样子,头疼:“承濂,你——”
陆承濂:“我如何?我不应该陪你去吗?”
顾希言无奈地看着他,沉默了半晌,终于叹了一声。
在这一声叹息中,陆承濂感觉到了什么。
他眯起眼,端量着她,过了好一会,才道:“你心软了。”
顾希言承认:“是。”
陆承濂:“他和你说什么了?”
顾希言苦笑,她望着陆承濂:“你知道他已落下伤残,是不是?”
陆承濂直接承认:“是。”
顾希言又道:“你也知道他一直活着,但你没告诉我,是不是?”
陆承濂蹙眉:“是。”
顾希言深深地看着陆承濂,一字字地道:“三爷,我没办法对他置之不理,就算如今我不再爱他,但他犹如我的兄长亲人。”
陆承濂看着这样的顾希言,神情便缓慢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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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对上陆承渊,陆承濂紧抿着唇,神情很冷。
陆承渊很是平和,就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他温和地道:“三哥,她是妇人家,有什么事,好好商量,何必如此冷着脸?”
陆承濂的视线倏然射在陆承渊脸上。
他当然看到了这个男人脸上那种得偿所愿的神情。
他得到了,满足了,所以从容起来,和善起来。
陆承濂一脸不屑:“陆承渊,你使得好手段,连你老娘都用上了!”
陆承渊挑眉,看了一眼陆承濂:“她怎么了?”
陆承濂:“不是你指使的吗,又哭又闹的,没完没了!”
陆承渊听着,顿时便懂了,顾希言突然找上他,原是因为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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