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淮露出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是。我正欲回京,路过此地歇脚两日。”
“原是上京的公子。你有所不知,咱云岩县附近的那云岩山,山匪横行霸道好些年了,专挑富贵人家下手。据说都是劫财,劫走的娘子只要交足赎金,马上就放了。那窦大商人此前从未被劫过,此次小女儿被掳了去,交了赎金人却未归,昨日便来县衙闹了好大一遭,被衙卫轰走,今日又来了……”
“姓刘的,你给我出来!空有县令之名,却多年对山匪一事坐视不管,云岩县迟早会在你治下发烂发臭!”
老伯频频摇头。
“多年如此,县令当真不管?”沈明淮的视线仍停留在窦崇康的身上。
“云岩县早就传遍了,县令与那匪头蛇鼠一窝,如何管得了?况且那山匪劫不到咱老百姓头上,我们的生活不知比他们苦多少,哪还有心思替他们喊冤呢!”
老伯深深叹了口气。
沈明淮捧起了他眼前那碗饮子,“这类事可时常发生?”
“公子是说商人来县衙申冤?多是不多,只是以往来的小富小贵的人家,都不甚有威望,衙役一下便撵走了。且被掳的人,十有八九,不出半年便会从云岩山回来,这等事,也算是头一遭。”说罢,老伯又回去卖弄他的饮子去了。
入夜,应冥将刘大年的亲疏远近都介绍一遭后,应冥才回到旅店。
“正如公子预料那般,那刘县令与云岩山那群贼匪有密切勾连。”
在金满楼宴请沈明淮之后,回到县衙不久,又从后门出去,匆匆忙忙到神仙居见了一个人。刘大年离开一刻后,那云岩山的贼匪才从厢房内出来。
华信不解道:“你怎知是云岩山的贼头?”
应冥确信就是与楚如霜勾肩搭背进屋那人,“若不是他我还真认不出来。”
华信忽又一拍脑袋,“对了,我跟着那县令回了他府中,院子很大,仆从却不多,大部分地方似乎没有生活痕迹,后院晾着许多又皱又旧的衣裳,他的宝贝是不是都藏在屋里呢?装清贫给谁看啊。”
“一个从七品县令,若与云岩山的山匪勾结,必不会是如此景象……”沈明淮方才似乎有片刻走神,话音断断续续流入双耳,“明日我们去拜访一下那位窦大商人。”
“吁——”
“你是何人!竟敢拦窦家的马车?!”驾车的厮儿牵绳怒斥。
应冥抱拳抛下一句,“我家公子有请,事关令爱与云岩山一事。”
窦崇康二话不说跟着应冥来到银满楼,一见到沈明淮便要跪下,“请沈公子救救小女啊!”
沈明淮疾步上前,扶起窦崇康,“窦员外快快请起。”
“还请公子帮窦某这一次,就算是倾家荡产,我也愿意!”窦崇康不肯起来。
沈明淮仍保持扶他的姿势,却未使力,“此事并非沈某不肯帮,只是需先生配合一二。”
窦崇康牢牢抓住沈明淮衣摆,“公子只管开口,有什么需要我做的,窦某定鼎力配合!”
应冥随即将窦崇康一把提到椅子上,沈明淮斟茶递过去,“窦员外与刘县令,可是故交?”
窦崇康瞥了沈明淮一眼,支支吾吾不愿细说。
“此前因你二人的交情,刘县令嘱咐过那山匪,切勿对窦家下手。可此次不知为何,既劫了钱财,又掠走令爱。不知沈某的推测,可还正确?”沈明淮的视线始终未偏离茶杯半分,好似并不在意答案正确与否。
“既是猜测,沈公子有何依据?”窦崇康一改先前的阿谀之态,眉间已染上愠色。
沈明淮轻放茶杯,起身欲走,“既如此,卫王殿下还有事须我去办,沈某便只能告辞——”
听到“卫王”二字,窦崇康还是松了口,“我与刘大年确是故交,亦知他与山匪常有往来……但我绝不知他会与那些匪贼分赃!也不知如今他竟这般无情……”
沈明淮一直留意他的神情,“刘县令从前非是现在这般?”
“是啊。我俩在扬州相识,他北上赴任,我北上行商。兜兜转转又在这云岩县相遇,却不知他近些年出了何变故,与贼匪勾结不说,从前那一身傲骨,如今不见一丝一毫。”
瞧见刘大年一脸痛惜的模样,沈明淮认下他的话,又道:“我的解救之法需刘县令相助。”
“我已连着两日去找他,皆被拒之门外,他早不是当年那个刘大年了!”窦崇康的情绪又激动起来。
沈明淮定眸道:“尽管很多地方变了,但有的地方,或许未曾改变。”
窦崇康将信将疑地看向沈明淮,“沈公子可是发现了什么?”
“可能需要员外与我一齐逼他一把。”沈明淮看起来有十足的把握。
窦崇康瞬间了然,“你是说他与贼匪勾结是被逼无奈之举?”
“若想借助县衙之力捉捕贼匪,不可直捣其窝点,还须使些巧劲。”
沈明淮又择了一些匪寨的消息告知窦崇康。经上次一闹,此番再去,定需改换面容。只是他身旁未有此等技术之人。
窦崇康认为此举不妥,“沈公子怎可以身涉险?我立即去寻一俊俏官人,让他代我们先去探探。”
“何须官人?娘子也是一样。”一娇俏女声在厢房外响起。
窦崇康旋即警戒,“谁?!”
好生耳熟。沈明淮示意应冥打开厢房门,似曾相识的眉眼闯进视线中。
“自是沈公子的京中好友,不想在此遇见。偶然听闻二位需人入寨作饵,正巧前些日子我去过,对那里还有些熟悉。既令爱被掳至今未归,可见那贼匪并非只中意俊俏公子,且我会些武艺,找到令爱后亦能护她一二,窦员外觉着如何?”
窦崇康瞧不清这小娘子的面容,只见她面纱之上一双明眸,即使不是上京的达官显贵,亦是大户人家的千金。
沈明淮直盯着她,仿佛想凭双眼就将她看穿,还是想让她自讨没趣后离开,她猜不透。但这桩好事,王琰偏就插手定了,将她打晕的事,还没讨回来呢!
“娘子为何帮窦某?”
“沈公子是我好友呀。”
窦崇康只瞟了一眼沈明淮,即迅速请王琰入座。
“不必了,二位还有事要忙罢?窦员外只需借我一身华衣、一辆马车与三两仆从即可。”
窦崇康这才将她从头到尾瞧了一遍。是穿得素净了些,颈无金饰、腰无玉环,怎么看都不似富贵人家的孩子。
“今夜我便差人送一套衣裳与娘子,届时将确切的时间写于纸上。”
王琰笑道:“窦员外爽快。我便不打扰二位了,告辞。”
人前脚刚走,窦崇康便问:“那娘子真是公子好友,怎的公子一字不言?”
沈明淮亦起身往外走,“不是。”
“这——”窦崇康连忙跟上,“那这娘子可否会武?”
沈明淮顿了顿,随即加大步子,“若要救令爱,还是快去寻刘县令。”
“县令,沈公子求——”
“刘大年!不要以为你当了个云岩县令,就可以抹去当年的情谊!真是好大的官威。”
“窦崇康?谁让你们放他进来的!”刘大年手足无措,正准备躲,又被一人叫住。
“刘县令,沈某又来叨扰了。”不像窦崇康,沈明淮在后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刘大年转身扯出一个滴水不漏的笑,“不敢不敢。沈公子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路遇窦员外在县衙前为女申冤无门,又闻与刘县令是故交,想来不是有意不见,便与他来碰碰运气,不想,县令确在县衙内。”
看这样貌,分明就是一个弱冠之年的郎君,却叫人瞧着少年老成。窦崇康瞧见刘大年那样子,看来低估沈明淮的人,不止他一个。在二人眼神交汇之际,窦崇康又骂起来,怒气冲冲地伸出手,被衙卫拦下。
“姓刘的!我家羽儿若回不来,我便跟你同归于尽!”
“窦员外,我们是来与刘县令谈合作的。”沈明淮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窦崇康慢步退到这位年轻人身后,沈明淮看向刘大年的目光暗含试探。
“不求刘县令替百姓剿匪,只望能助我二人寻到重要之人。”
窦崇康不明所以地往旁睨一眼,又在刘大年开口后愈发困惑。
“沈公子的好友真被那群山匪绑了去?”刘大年依旧是金满楼那副半信半疑的神情。
沈明淮却道:“他或许是自愿的。”
“自愿的?!”
刘大年顷刻收起那副奉承样子,神情严肃,“此话何意?”
“我那好友虽从京城而来,却是家道中落,有幸在殿下那里寻了一份美差,生活还算过得去。被劫之初,他或许激烈反抗过,但入了寨后见那珠宝金银堆叠成山,被好酒好肉地招待,又何必回来当殿下的一个小小门客呢?”
沈明淮说得煞有介事,哀之,叹之。
窦崇康却是不乐意了,“你怎知是他自愿留下而不是被迫的?有你这般胡乱猜测的朋友,我都替他不平。”
“你怎知不是殿下让他去寨内打探敌情,好一举歼灭贼窝?”
说话间,好似发生了何种改变,摸不着的阶梯陡然消失,弯着的脊骨亦悄然立直。这是刘大年第一次正视沈明淮。
“他未与我说,我怎会知。就算此事终成,他的功劳,百姓又怎会知?”
窦崇康又将视线放回沈明淮身上,说得好像也有些道理。
刘大年缓缓说道:“大部分百姓巴不得那贼匪多劫些金银,反正也劫不到他们头上,这么多置身事外之人,谁会在意。”
窦崇康怒目圆睁,“刘大年,你这是什么话!我等干干净净、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就活该被劫?!”
“他们是不在意下一个被劫之人是谁,但他们会在意他们的县令,一个朝廷命官,竟与山匪蛇鼠一窝。”
窦崇康还来不及看向沈明淮,刘大年又迅速开口。
“我知县里早已传遍。在其位谋其事,有些事,不必得到所有人的理解。”
窦崇康指着刘大年喊:“我就知道,你问心有愧!”
沈明淮拔高音量着实将窦崇康吓了一跳,这位年轻人竟这般中气十足。
“倘若我说你问心无愧呢?”
刘大年瞋目之下,还有难以察觉的颤抖。
第5章 火烧匪寨
昨日一走,王琰就派人盯住了窦崇康,沈明淮果真没打算让她掺和这件事。当晚她找到那受命入山的女子,欲以同样的价格换取她手中的差事,阿雯却道窦员外只是让她明日到成衣铺一趟,并未吩咐什么云岩山。
王琰回到客店看见那身华衣与那封信,方才明了,这奸商是担心那女子的相貌山匪看不上,还是找上了她。那个人只是做给沈明淮看的。
翌日午时,王琰按纸上所书来到一家成衣铺后院,换上一身宽袖宋锦,正预备登车,被窦崇康的小仆喊住,交与她一锦囊。内有两粒药丸与一卷纸,地图背面,执笔者写得一副瘦硬清劲的柳体。
「可解百毒仔细腰间」
他对旁人倒是好心。可这世上真有能解百毒的仙药?她从未听师娘说过。王琰拿起那浅色药丸瞧了瞧,又嗅了嗅,只觉与普通药丸并无二致。瞧着瞧着,马车已出了城。
自进了云岩山,寂静非常,莫说山匪,就连鸟儿也未见一只。王琰让驾马的厮儿驱得快些,非要作出等着被劫的样子。眼看都要走出云岩山了,仍不见贼匪踪迹。
王琰正暗自生疑,忽有马蹄声入耳,迅速靠近。
许是因她上回腰间藏剑,被小匪禀给了楚如霜,这次可是将她上半身捆得死死的,尤其腰腹,勒得险些喘不上气,到了地牢亦未给她解开。
“不是说最近别再抓小娘子了吗?怎么又——”
楚如霜见到王琰霎时失语,原以为她身上的金饰已足够多了,不想这小娘子更甚。金簪、金镯、金项圈,还有织金褙子和百迭裙,这是恨不得将所有的金子都贴到身上去,更可恨的是,这蒙着面纱的小娘子,竟完全衬得起。老二时常嘲笑她庸俗至极,若是见了她,还不知要怎样嗤鄙。
“姐姐,放了我罢!我爹爹有很多很多钱,你想要多少,他都会给你!”
王琰忙凑到边上,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当真惹人怜爱,如一汪柔水,让人不知不觉间便溺进去了。可惜楚如霜不是男子,不吃她这套。
“妹妹莫急,我知道你爹爹会给我很多——很多——钱,但你得先告诉我,你爹爹是谁。”
“窦崇康。”
对面牢房内,一个惊异的目光向王琰投来,两人视线在此刻相聚。
“窦崇康?你扯谎也不打听打听——”
“窦金羽!”
楚如霜着实被王琰这声中气十足的喊叫吓了一跳。自然,被吓住的还有窦金羽本人。
“好啊你,勾引秦郎就算了,还想和他私奔?如今可好,秦郎再也不会受你哄骗,他是我的!”
王琰说话一下太过用力,红了眼眶。
楚如霜假意安慰道:“有话好好说,妹妹方才不是说自己是窦崇康的女儿,可据我所知,他只有一个女儿。”
“姐姐有所不知,我是爹爹外室所出,但爹爹对我与娘亲疼爱有加。我二人远在京城,起初并不知晓爹爹在此已有妻室——不想窦金羽出生后,就将爹爹的宠爱尽数夺去,便连秦郎,她都要与我抢……”
楚如霜听到“外室”二字,不觉露出些惊喜的神色。
“妹妹消消气,不值得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妹妹瞧着可比她漂亮许多,定是你那小情郎没眼光。”
窦金羽在对面一言不发,倒给足了王琰发挥的空间。
“秦郎定是被她蒙骗了,她惯会装可怜!”
楚如霜挠挠脑袋,佯作思考,“这样罢,你让你爹再送些金子来,我助你与秦郎相聚。”
王琰终于从气恼中回神,“此话当真?!姐姐真能助我找到秦郎?”
楚如霜连哄带骗地保证道:“我不行,但老二可以。老二眼线到处都是,届时你只需与他描述一下你小情郎的特征,他定能帮你寻来。”
又是这个色鬼。看来楚如霜不放人,亦是他的意思。王琰露出欣喜模样,又十分戒备,“窦金羽呢?她不会也要与我一起去寻二公子帮忙罢?”
“自然不会,就妹妹一人。”
话虽如此,下一刻,楚如霜却是将窦金羽提了出来。
王琰忙抓住铁杆,不料沾了满手铁衣。她只好忍下厌弃,虚虚握着,“姐姐这是何意?”
“妹妹莫急,她在此,既扰妹妹兴致,又会坏你寻情郎的好事,这便将她丢入那山林之中,喂狼。”
窦金羽冷哼一声,“我就算是喂狼,也不会从了那畜生。”
楚如霜抚上她的脸,“你这张嘴,若是跟了老二,不知要吃多少苦。小有姿色罢了,也敢这般狂妄。你该好好谢我,若非我留你两日,你这好姐姐能有机会替你前去?如此一来,我也不算失了原则。”
刺耳的笑声充斥牢房内外,窦金羽听得直捂耳朵,无意间瞥见王琰颈上的金环,定睛一瞧,竟是她从前佩戴过的!还有那织金杏花纹褙子,亦是她平日最喜欢穿的。
窦金羽这才明白,对面那娘子是受父亲所托,来换她一条生路。
“你这样的人也配谈原则?她根本不是要带你去寻什么情郎,分明是要将你卖与那畜生!”
楚如霜狠狠掐住她的脸,“你住口!速速将她扔到西山去!”
“且慢!”
王琰唇角勾出一个阴鸷的笑,“据我所知,西山陡坡难行,若是不小心失足坠落,岂不便宜了她?不若将她扔到萱草坡去,那些小贼定是未见过这样的美人,何不让他们给她一个教训,叫她瞧瞧这世间险恶。”
楚如霜对王琰是愈发欣赏,年纪不大,心思倒深。最终看在窦崇康送来百两黄金的份上,终是放了窦金羽一条生路。
她拧眉看着王琰,本想再说些什么,已被封嘴押走。
那群山匪还真将她丢到萱草坡去,若是白日,她定能寻到下山的路,如今天色将暗,她还被捆着手,就怕这附近的小山匪……
忽有脚步声靠近,窦金羽匆忙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急得失去平衡摔到地上,一双手忙抓住了她的肩。
“羽儿!”
窦金羽缓缓回过身,泪夺眶而出。窦崇康迅速扯了麻布,解了绳索,与女儿在草地上紧紧相拥。
“爹爹……”
一道质问劈头盖脸地砸下,震碎了父女相聚的温情时刻。
“王娘子身在何处?”
窦金羽拭去眼角的泪,这才看清面前有位公子,约莫弱冠之年,不苟言笑,神情严肃。
窦崇康旋装傻充愣道:“什么王娘子?那阿雯有意断后拦住山匪,让羽儿先走,她武功不差,定能脱身。”